《法王》紫度炎光

15、药与毒 皆是口是心

　　森波对雅图王一家的第一印象，在不久之后被证明是极为准确的：一个庸碌无为的丈夫，一个精明厉害的妻子，和一个被保护的有些温吞老实的儿子。
　　雅图王与羽帝差不多的岁数，一身的穿戴富丽堂皇，反衬的他本人苍白而老迈；雅图王妃虽也有些岁数了，可她精于保养，还能看出年轻时必定艳丽妩媚；跟在两人身后的则是他们的独子梅康莎.图米兰，他继承了母亲的一副好相貌，不过却像个仿着名家做的雕塑一般，漂亮，但丝毫没有特点。
　　森波将走近的这三人挨个打量了一遍，又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妙音，难得法王脸上有掩饰不住的不愉快，令他暗暗惊讶。
　　“陛下，雅图王……”
　　“陛下，好几年没见了，您越发品貌非凡了。”还不待侍从引见，雅图王妃已自己走了上来，她拉起妙音的手，径自吻在权戒上，“我早就说过，你天生就该是侍奉天神的人，果不其然，听说您现在已深受羽帝器重，这可真是我们雅图王室的荣耀啊！”
　　在她之后，雅图王也向妙音了行吻手礼，并在王妃的眼色下陪笑附和，就是神情不太自然。
　　“来来来！梅康莎，快来让陛下瞧瞧，你们也好久没见了。”雅图王妃又殷勤地拉过了儿子。年轻人显得颇为拘束，一直低着头走到法王跟前，匆匆吻了下妙音的权戒，一句“见过陛下”说的细若蚊吟。
　　“是很久没见了，梅康莎长的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倒是妙音打破了冷场，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口气不冷不热。梅康莎王子抬起头来，极不好意思地看了妙音一眼，讪讪的笑了一下。
　　“那当然啊，你们都已经是大小伙子了。”雅图王妃看了眼儿子，又瞄了眼妙音，“我们未来的亲家桑格丽塔王也很看好梅康莎，对他满意极了！”
　　面对王妃满是炫耀的目光，妙音淡淡道：“联姻还要得到羽帝陛下的允许，现在说亲家是不是早了一点。”
　　“这不是还有您吗，陛下？”雅图王妃亲热地捏了捏妙音的手，笑的有些夸张，“只要您在羽帝面前说上一句，我们两家的联姻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且您作为梅康莎的兄长，桑格丽塔少不了会和雅图一样，成为您的依靠啊！”
　　“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妙音不露痕迹地抽出手来，“只不过琉璃院并不沾染俗世，依靠什么的，倒是不必了。”
　　“是啊是啊，法王陛下是天神的代理人，哪会在意凡间的这些琐事。”沉默了半天的雅图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隙，拉了拉一直滔滔不绝的妻子，“你看陛下还有其他事呢，咱们就不要一直打扰了。”
　　雅图王妃顺着丈夫的目光看向森波，好似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她笑着打了下自己的脸，歉然道：“哎呦您瞧瞧我这人，一高兴就光顾着您了。也是，我们还有些老朋友和桑格丽塔王一家没去拜访呢！那陛下我们改天再慢慢聊，今天就不打扰您和……这位阁下了。”

　　“真是支聒噪的喜鹊。”森波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跟着妙音离开了宴席。自从见了雅图那一家三口后，他身边这位的心情就变得阴郁，森波估计今晚的气氛怕是再难调动起来了，不过倒也有额外的发现。
　　“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是雅图王的儿子……没看出来你这么虔诚，能为了笃教放弃锦衣玉食。” 森波多少有些意外。法王地位虽更高贵，但跟一个拥有实权的藩邦王子比，却没什么实际的好处，何况妙音这样的家世，也不该轻易沦落成羽帝的玩*物才对。
　　可惜妙音没有解答他的疑惑，他只是从廊边的花盘里掐下一朵晚香玉，在被雅图王妃拉过的那只手上反复揉搓，直到把娇嫩花朵搓成了一堆碎片，才随手丢弃在了地上。
　　森波将他这反应看在眼里，很快也琢磨明白了：这是跟家里人处得不好吧。
　　这种事其实也不稀奇，森波自己就有三个弟妹，他自认从来没苛待过他们，但弟妹却总抱怨他独断专行、狂妄自大，对此森波一直觉得自己很无辜。不过看妙音的反应，他与雅图王一家显然不是沟通不良的问题。
　　“你讨厌你家里人？”
　　“不是讨厌，是恶心。”妙音口气不善，又追加了一句，“而且他们已不算我的家人。”
　　森波目光闪了闪，这人终于不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了？
　　“呵，原来除了我以外，还有能让你觉得恶心的人啊，那我可以自我安慰一下了。”他不由心情大好，忽然靠近妙音道：“不过你恶心我，我也认了，毕竟我看也看了，亲也亲了，他们又做了什么让你恶心的事？”
　　“森波！”妙音终于忍不住怒视着眼前人，只觉得森波才顺眼了一点的脸又可恶了起来，“你堂堂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八卦！你很闲吗？只会成天堵着我取乐吗？”
　　“我这不是取乐，是喜欢你啊。”森波露出副我确实很闲的表情，说的话却与戏谑的口气南辕北辙。
　　妙音被这儿戏一般的表白惹的怒极反笑，感到“喜欢”这两个字从森波嘴里说出来简直荒诞不经，“喜欢？你喜欢我什么？你又了解我什么？你凭什么喜欢我！”
　　“凭我有这个能力……”森波微微一笑，干脆不做解释，只是对上妙音不屑的眼神一字一顿道：“对你用强并不难，但那太没意思，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
　　他的表情和语气似乎总处在能随时变化的状态，这时已变的极为肯定，肯定的妙音都不知他哪来的自信。妙音一时觉得可笑，一时又觉得苦涩，最终都化为了一股疲惫。
　　他记得经书中有一则故事：雪山女神无情无欲，见世人男欢女爱，心中羡慕，便求天神也给自己一颗爱恋之心，天神问女神，“无情无欲有何不好？要知那爱恋之心既是药，也是毒。”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妙音终究推开了森波。事到如今，森波对自己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所图，他已经懒得细想，也无所谓。如果逢场作戏，跟谁做不是做呢？可要说真心喜爱，他只愿意对着一个人，至于其他……不是药，只是毒。

　　这一晚终因雅图王一家的觐见而扫兴收场，妙音推开寝殿的大门，只觉得连空气都沉重的能掉在地上。可今天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在触他的霉头，而最后一个坏消息直接点燃了他的怒火。
　　“你要去巡守雅图？”妙音不可置信地看着曼殊，脸色铁青，“为什么要去雅图？你要离开我吗！”
　　曼殊显然被妙音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说说，我还没做决定。”
　　他刚刚与自己的家人小聚回来，期间他的妹妹聊到未来的夫家，希望他能去做雅图的巡守天执。作为笃教的最高权力层，天执平时都在琉璃院中，可也会定期巡视教团辖下的大教区，驻留时间两到三年不等。以曼殊的地位，这个职位当然是手到擒来，但他的妹妹更多的是想在异乡能有个亲人作伴，曼殊对此也很理解。他早年离家，几乎未尽到为人子女和兄长的责任，如今唯一的妹妹就要远嫁，他明白她内心的忐忑和对亲人的眷恋，也不忍心让她失望。
　　可妙音却不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只知道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在曼殊眼里也重若千钧，他痛恨这个事实，也害怕这个事实，而且又是雅图！偏偏又是雅图！
　　“如果你一点也没这个打算，会跟我开口吗？”他努力深呼吸，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口气，“我明白，他们是你的家人……可是，我也需要你，你一直辅佐我，我成为法王还时日尚短，如果你这个时候离开，我去哪再找一个可信之人？”
　　“天执团的前辈们都是可信之人。”
　　“他们不行，不行！”妙音烦躁地一掌拍到桌上，这根本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他只是不想让曼殊离开，可这些他该怎么解释？
　　“妙音，你这是怎么了？”曼殊担忧地看着他，见他止不住的颤抖，只好上前搂住他，一下下的抚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我还没有答应家里人，而且就算我真的去了雅图，最多三年也就回来了，我不会离开你，当然不会离开你。”
　　“……”这话完全达不到妙音想要的保证，但他放弃了继续争执，每次都是曼殊来安抚他，他也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固执乖张。他靠在曼殊的胸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曼殊是不会明白的，他那充满光明的内心里，永远想象不到自己真实的想法。呵，自己的嘴里曾经说出过多少浓情蜜意的话语？然而真正的那一句，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