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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归去 可别不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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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入了六月,天气便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盛京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骄阳似火,烤得青石板路都发烫,已经断断续续热了一月有余。连廊下的画眉都蔫了,缩在笼子角落里,懒得叫一声。
听竹院里的紫藤花早就谢尽了,翠绿的藤蔓爬满了架子,遮出一片浓荫。李小菲就坐在那片浓荫下,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纸。那是《牡丹亭》全本的修订稿,从四月初动笔,断断续续改了三个多月,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最后几行字,提起笔,在末尾添了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纸页上的墨迹在日光下慢慢干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墨香。她伸手抚过那些字,她的字已经写的比原先好不少,她指尖沿着笔画的走势缓缓划过,像是触摸一件终于成型的器物。她来王府做教习的时候,原本以为只是教几个家姬唱两折戏,没想到一待就是三四个月。这几个月里,她教完了唱腔,排完了身段,把《牡丹亭》全本一折一折地抠了下来。昨日晚棠已经能完整地唱完整出“离魂”,连曾给她瞧过病的吕医官,都忍不住在遏云轩外面听的如醉如痴。几个月姬瞧见了,暗自偷笑不已。都道,吕医官原来不是医仙,是个戏仙。
“你们可不许顽皮笑话人家吕医官,”李小菲一脸嗔怪,“那吕医官原本就是江南人士,他自然听得懂这部戏的唱腔,恐怕他老人家也是想家了。”
“李公子说的对,吕医官怕是触景生情了!”云竹在旁边道。
李小菲点点头,其实她何尝不是触景生情?她长舒一口气,将桌上散乱的稿纸一张一张理好,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今日就到这里,往后你们就按照这个勤加练习。”李小菲将稿纸整理好夹在腋下,“我去见见王爷。”
“李公子是不是去向王爷告别的?”云竹一脸不舍的问。
李小菲点头。
“李公子要走了吗?”青萝面露不舍,“我不想要李公子走。”
“李公子已经完成了她的教习任务,她早晚是要走的。”墨兰和几个小乐姬低声说着。
李小菲昨日已经简单和她们告了别,她心中其实也十分不舍这些女子,她们都单纯可爱。虽然有时候也有些小性子,但都是穷人家出身,在现代,她们应当还在上学的。
她穿过夹道,经过那片已经开败的石榴花圃,在燕徊书房门口停下来。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燕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公文,低头正在批阅什么。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那身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略作犹豫,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框。
燕徊抬起头,目光在她手中的那沓稿纸上停了一瞬,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进来。”
李小菲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把那沓稿纸放在书案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王爷,《牡丹亭》全本,已经写完了。”
燕徊看了一眼那沓纸,没有伸手去拿。他放下手中的毛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写完了?”
“是。全本十二折,唱腔、身段、曲谱都标注好了。晚棠和玲珑她们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后面几折虽然还不算纯熟,但云竹姐能带着她们继续打磨。”李小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家乐班的教学,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了。”
燕徊目光落在她脸上,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异样。
李小菲强忍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心中给自己鼓劲。
不怕他,他又不吃人。
燕徊见她澄澈的目光带着一丝倔强。
这是必去无疑的表现。不像刚来时,她看他是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畏惧和讨好。
“你要走?”他问。
“是。”李小菲赶紧道,“戏已经全部教完,我在王府也没什么别的事了。再说,崔家班那边……”
“崔家班那边,崔明堂已经让人来问过两回。”燕徊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李小菲一愣,点头:“廖远来的时候,小顺子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走?”
李小菲不由瞪大了眼睛,“那时我的戏还没教完。我答应过王爷,要把《牡丹亭》全本排出来。不能半途而废。”
燕徊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守承诺。”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厚厚的稿纸,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之。”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回去,抬起头看着她。
李小菲的耳根不知为何有些发热,“这,这只是民女有感而发。”
燕徊哦了一声,“什么有感而发,说出来听听。”
“民女,民女就是感慨戏中的人物,才有感而发。”李小菲心慌的厉害,她有些语无伦次,“王爷,民女……我该回去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崔大叔那边,还等着我回去。”
燕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若是想留下来——”
“王爷,”李小菲打断了他,“我不能一直留在王府。我只是一个教习,教完戏就该走了。我若是赖着不走,府里的人会怎么想?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会给王爷添麻烦的。”
燕徊的手指停住了。他目光直视她,眼中带着几分她看不透暗沉。
“你倒是什么都替本王想好了。”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小菲低下头,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稿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燕徊伸手按住纸页,沉默良久,才开口。
“既然你想回去,那就回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牡丹亭》既然写完了,本王也不留你。只是,往后我若是还想要听新戏,你可不能推辞。”
“那是自然。”李小菲说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燕徊目光凝视着她,目光里暗含着纵容和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温柔。
“多谢王爷。”她说。
“冯进喜。”宴会忽然扬声道。
“奴婢在。”冯进喜屁颠屁颠的小跑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盒子。
燕徊示意他递给李小菲。
“赏你的。”
李小菲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子盒,没有接:“王爷,我……”
“拿着。”燕徊打断她,“你教了这些日子的戏,我见你那把二胡用着不趁手,让人给你重新做了一把。说着又将一个锦盒从桌上拿起来,这个给崔班主。告诉他,你可不是崔家班的人,你是王府的人,让他分得清楚主次,不是白用白不用的。”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接过锦盒,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银子。
“多谢王爷。”她又说了一遍。
燕徊摆了摆手,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卷公文,像是要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去吧。”他说。“让冯进喜送你出去。
李小菲没有再说话,抱着锦盒,转身走出了书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过头来看一眼,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发间那支白玉簪,燕徊刚才看到她带着这支簪子,面色十分愉悦,她就是赌他的心情,果然堵对了。
燕徊坐在书案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夹道的尽头。他手里的公文还握着,可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沓新写的《牡丹亭》稿纸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之”那行字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他看着那行字,渐渐陷入了沉思。
李小菲回到听竹院,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样首饰,还有太后赏的文房四宝和锦盒。
冯进喜抱着紫檀木盒子站在门口等着。
画眉在廊下叫了两声,声音还是那样婉转悠扬,像是在问她“你要走了吗”。她走过去,给画眉添了些水,又加了些食,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羽毛。
“我要回去了。”她小声说,“以后不能天天听你叫了。”
画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叫了两声,像是在说“那你要记得回来看我”。
李小菲笑了笑,转身拿起包袱,走出了听竹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门楣上“听竹”两个篆字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紫藤架上绿荫如盖,廊下的鸟笼空空荡荡的,画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送她。
她收回目光,走向了角门。陈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马车还是来时那辆青帷马车,收拾得干干净净。
“姑娘,”陈平掀开车帘,“王爷吩咐了,让属下送您回去。”
冯进喜上前将东西放在车上,和李小菲笑道,“李姑娘慢走,既然有陈大人在,老奴就不送了,往后还望李姑娘常来才好。”
“多谢冯管事,冯管事慢走。”李小菲笑着和冯进喜道了别,又对陈平道,“有劳陈大人。”
李小菲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她靠在车壁上,抱着那个锦盒,闭着眼睛,听着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掀开车帘往外看。她怕自己看了,就舍不得走了。
马车穿过盛京的街道,穿过人来人往的集市,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甄家胡同,在崔家班的门口停下来。李小菲下了车,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锦盒,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传来练功的声音,小奇在喊嗓子,付恒在拉二胡,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一切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宝儿?”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和惊喜,“宝儿回来了!”
是小奇。他扔下手里的折扇,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紧接着,院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围了过来——小兰、崔舟二、付恒,还有崔明堂。崔明堂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看到李小菲时,他一愣,才颤声道,“宝儿回来了!”
李小菲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笑了笑,把那座沉甸甸的锦盒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大声说:“我回来了。崔大叔,王爷赏的,给咱们崔家班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热闹起来。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李小菲被围在中间,笑着应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她以为会站在最前面的人。
崔小艺不在。
她收回目光,没有问。
崔妩媚站在自己屋的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院子里那番热闹的景象。她的目光落在李小菲身上,落在那个锦盒上,落在众人围着她欢呼笑闹的场面里。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回来了?”她低声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井水,“回来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