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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红衣男子 初闻讯美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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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凤院前楼三楼,最大的天字甲等房。
屋内焚着一炉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香气清幽,与楼下大堂的脂粉酒气判若两个世界。四角挂着八角宫灯,灯罩是用上好的薄纱糊成,绘着四季花卉,烛光透过纱罩洒落下来,柔和得像月色。
一个身着大红衣袍的青年男子斜倚在软榻上。他年约二十三四,长长的墨发用一根红色发带在两侧束起,其余的都披散在身后,如墨如缎,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此时双眼半眯着,如一只慵懒的猎豹在打盹,看似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危险气息。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白衣男子,身着月白绣暗纹锦衣,身材魁伟,相貌俊秀,气质温润如玉。他执起手中酒杯,笑着道:“我就喜欢你此处的杯中物,喝起来才让人通体舒坦。”
“哦?”红衣男子闻言,睁开半眯的眼,眼尾上挑,似笑非笑,“那么,你是说我这里的美人儿入不得你的眼喽?”
白衣男子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摇着杯中酒:“非也。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耳。”
“哈哈……”红衣男子闻言大笑,笑声清朗,如金玉相击,“如此说来,莫非你有了心上人?让我猜一猜——莫非是你的表妹?或者是琴方家的妹子?我记得她似对你有意。”
“别瞎猜,没有的事。”白衣男子急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仔细别坏了人家姑娘的闺誉。”
“凌之,你可真无趣。”红衣男子笑道,随手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还是琴方有趣些,看中的人二话不说就掳走。”
“他那是强取豪夺,有甚意思。”白衣男子宇锋,字凌之,饮尽杯中酒,又提起酒壶斟了一杯,话锋一转,“琴方如今到边关已半月有余,尚不知战况如何?”
“嗯。”红衣男子收起笑意,轻轻摇着杯中酒,神色认真了几分,“此次胡军来势汹汹,夺我边关数十重镇。陛下闻讯下了急召,命琴方为镇南大将军,赶赴南疆槐山郡。琴方半月前抵达槐山郡,与敌军对垒。”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琴方飞鸽传书,目前敌军共二十万,乃胡乌尔长子胡力木带领。不过琴方言一切尚在意料之中,并无太大伤亡。宫中也已收到捷报,凌之不必忧心。”
“如此甚好。”宇锋松了口气,撩了撩坐得有些皱了的衣裳,笑道,“若是此次能凯旋而归,琴方的尾巴又要翘在天上了。”
“哈哈!”红衣男子又是一阵大笑,“他什么时候尾巴不是在天上的?不过话说回来,琴方可真不负他‘铁血将军’的盛名,他那十万铁甲军,可是让敌军闻风丧胆。”
“殿下。”宇锋举起手中酒杯,神色庄重,“预祝琴方凯旋。来,请饮了此杯。”
红衣男子举了举酒杯示意,两人一饮而尽,纷纷亮出杯底,相视而笑。
这位被称作“殿下”的红衣男子,正是当朝宁王燕徊。
“梅娘。”燕徊坐直身子,轻唤抚琴的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换一曲。如此绵软无力,让人听了忍不住打瞌睡。”
说着,他还真仰头打了一个哈欠,修长白皙的手指半掩着唇,姿势慵懒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梅娘看得痴了,手上的琴音一乱,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宇锋见状轻咳了一声。
梅娘猛地回过神,慌忙低头掩饰,嘴里温婉地应着,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细看此女子,赫然就是今晚十位花魁选手中的一位,若梅。
琴声再起,这一次换了一首曲子。伴随着琴音,若梅轻启朱唇,歌声婉转而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竟是一首《阳关三叠》。
歌声悠扬,琴声高雅,意境幽远,回环入妙,缠绵婉转。
宇锋失笑,忍不住道:“殿下不喜听绵软之音,为何却喜听此曲?”
燕徊斜睨了他一眼,也不做声,复又靠在榻上,修长白皙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宇锋心下黯然,怕是又触了他的逆鳞,遂不再多言。
俩人沉默了片刻。
“凌之。”燕徊率先打破沉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说三哥今晚佳人在怀,是何等销魂?这一掷千金的豪爽,可是你我都比不了的。呵呵。”
宇锋无奈地摇头:“殿下这猫戏耗子的毛病,一直不改可如何是好?”
“咦?凌之,刚才你不是很入戏的?我看你一直乐在其中。”燕徊戏谑地笑道。
哼,我这是误上了贼船,被你这狐狸黑了而已。宇锋心想,嘴上却不饶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可不知道那五万两入了谁的腰包。”
“哈哈!”燕徊又是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不痛快,“我如何不知凌之的好?”
宇锋轻哼一声。这头狡猾的狐狸,白吃了人家五万两不说,还送进去一个要命的奸细。这可真是,谁要是让这狐狸盯上了,那绝对是没有好事的。
俩人正不紧不慢地闲聊,忽然——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喧哗,后来越来越响,夹杂着惊呼和叫嚷。燕徊微微蹙眉,正要让人去看看,就听一个粗粝的声音大喊道:
“钱矮子!你、你怎的在此处?那刚才走了的是谁……?”
“什、什么?我不在此处还能去何处?”一个大着舌头的醉汉声音响起,含混不清。
“不对!钱矮子,你的衣、衣裳呢?”粗粝的声音吃惊地问。
“什么我的衣裳?”醉汉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惊怒交加地大骂起来,“啊!是哪个王八羔子,扒、呃,扒了老子的衣裳?”
“哎呀,不好!怕是遭了偷儿!”那粗粝声音急忙道,“钱矮子,快看看你的钱袋是否安在?”
醉汉忙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松了口气:“尚……在……”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从后院方向传来,尖锐刺耳,满是惊恐......
“不好了!新来的女娘逃了——!”
这一声喊,像是往沸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百凤院都炸开了锅。
楼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脚步声、叫嚷声、杯盏翻倒声,乱成一团。
燕徊正听得入迷,忽然被人打断,很是不满。他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淡淡:“来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
“是。”
随着一声冰冷的应答,一个灰衣人影闪身出了门,悄无声息,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少顷,灰衣男子闪身进来,凑在燕徊榻前,低声说了几句。
燕徊越听越惊讶,到最后竟然坐了起来,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抹兴味。对面宇锋耳力极好,也听了个大概,对着燕徊挑了挑眉,面露诧异。
等灰衣男子说完,燕徊挥了挥手,那人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玉娘办事越来越有趣了。”燕徊靠在榻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反倒透着几分玩味。
宇锋听了,微微一笑:“殿下,你这百凤院可多年没出过这样的事了。玉娘办事一向很认真。不过……”他顿了顿,也露出几分兴味,“的确有点意思。真是令人期待。”
“凌之,你这是幸灾乐祸?”燕徊斜睨他一眼。
“怎么会?”宇锋笑着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我是替那女娘担心。玉娘可不是吃素的。”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还真期待。那逃跑的女娘,竟有此胆识。”
“哼,蠢妇而已。”燕徊不屑地轻哼一声,重新靠回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殿下,百凤院虽好,却并非适合所有的女娘。”宇锋斟字酌句地说。
燕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凌之就是怜香惜玉。既然凌之有菩萨心肠……”
他坐直身子,声音陡然一冷:“来人。给本王尽快将人找到。我到要看看,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殿下,不过是一女娘……”宇锋想劝。
“别伤了人。”燕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完好无缺带来。”
“是。”门外有人应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燕徊重新靠回榻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凌之,这回如何?”他笑道,“这无聊得久了,有点乐子瞧瞧也不错。”
宇锋颇为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对面那人的恶趣味,也不再多言,只是心里暗暗为那逃跑的女娘捏了一把汗,被这只狐狸盯上,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与此同时,墨阁。
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四五个男子垂手站在屋子中央,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云儿跪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得老高,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她却不敢去捂,只是低着头,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玉身子笔直地坐在紫檀圈椅上,面色阴沉如水,手中端着官窑出品的青花薄胎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上面的浮沫,却一口也没喝。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像刀子一样,刮得人心里发寒。
一个三十几岁、身材微丰的女子站在一旁,正面带怒色,死死盯着地上的云儿,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翠霞和翠香垂首站在另一边,悄无声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是不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们太好,宠得你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白玉“砰”的一声将茶盏扔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桌子的账本。她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属下不敢。”几人慌忙答道,声音都在发颤。
“哼,不敢?”白玉盯着几人,目光如刀,“不过一区区弱质娇娘,竟然就让她跑了!我堂堂百凤院,连一个弱质女娘都看不住,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蠢材!一帮蠢材!”
她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翠霞急忙过来扶住,低声劝道:“妈妈息怒,妈妈息怒。”
“息怒?”白玉一把甩开翠霞的手,声音陡然拔高,“让我如何息怒?我白玉在盛京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出这种事!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云儿:“你!罚你两天不许吃饭,革三月工钱!”
云儿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谢妈妈开恩,谢妈妈开恩……”
白玉又转向那三十几岁的妈妈,厉声道:“还有你!罚你两个月工钱,是为管家不严而罚!”
那妈妈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是”。
白玉的目光扫过那四五个男子,冷冷道:“你们几个,每人十板子,革三月工钱!”
几人面色如土,却也不敢求饶,只低头应着。
“都滚出去!”白玉一甩袖子,厉声道,“领了板子出去找人!人找不回来,我唯你们是问!”
“是!”
众人如蒙大赦,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鱼贯退了出去。
“妈妈……”翠霞心疼地叫了一声。
白玉摆了摆手,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