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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新戏风波 排新戏小艺 ...


  •   《哑狱》的本子在崔家班传开了。
      头一个看完的是付恒。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眶泛红,见了崔明堂第一句话就是:“这戏要是排不出来,我这辈子琴算是白弹了。”
      第二个看完的是蕙娘。她捧着本子坐在院子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一拍大腿,把旁边打盹的小奇吓得一激灵。“这沈芸娘,老娘演定了!”她嗓门大,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第三个是崔舟二。他识字不多,是蕙娘念给他听的。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戏……跟咱们以前唱的那些,不一样啊。”
      “不一样就对了。”崔明堂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要是一样,客人凭什么来看咱们?”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崔家班。有人好奇,有人期待,也有人不以为然。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崔家班头一回自己写新戏,而且是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故事。
      没有才子佳人,没有帝王将相,讲的居然是一个死囚和一个哑巴狱卒。这能有人看?
      但这些议论,李小菲都顾不上。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一件事上。
      排戏。
      崔明堂定了日子,第二天一早在院子里开排。天刚蒙蒙亮,李小菲就起了床,把本子又翻了一遍,在几处细节上做了修改。她揣着本子往前院走,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兴奋的是,她写的戏终于要搬上舞台了。忐忑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外行编剧”,能不能撑起一台戏。
      她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崔明堂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茶壶茶碗。付恒在角落里调琴,崔舟二在活动筋骨。蕙娘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正压着腿做准备。
      小奇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见李小菲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不屑。
      李小菲没在意,走过去在崔明堂身边站定。
      “崔大叔,我来了。”
      崔明堂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等等。”
      众人回头,只见崔小艺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却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小菲身上,像一把刀子。
      “这戏,我不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崔明堂皱了皱眉:“小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崔小艺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声音不高不低,“这出戏,我不演。谁爱演谁演。”
      “你——”崔明堂脸色沉了下来。
      “崔当家的,我不是跟你过不去。”崔小艺打断他,语气生硬,“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们崔家班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写了个乱七八糟的本子,就要全班子的人围着他转?他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有人附和,有人皱眉,有人面面相觑。几个年轻演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小奇从地上站起来,看看崔小艺,又看看李小菲,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李小菲站在崔明堂身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知道崔小艺看自己不顺眼,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了。但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崔明堂“啪”地一拍桌子:“小艺!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说的不是混账话,是实话。”崔小艺丝毫不让,胸膛挺得笔直,“崔当家的,您自己想想,这个李宝儿是什么来路?偷东西被抓,说是饿的。可一个要饭的,会唱数来宝?会写戏本子?还写得这么……这么像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李小菲身上:“他到底是谁?他从哪儿来?他为什么要留在咱们班子里?这些您想过没有?”
      院子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李小菲,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也有几分不安。
      是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小菲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一刻,她必须站出来。守住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一点点立足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从崔明堂身边走出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崔小艺对面。
      两人对视。崔小艺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李小菲不怕他。她在现代见过更难缠的人,应付过更棘手的场面。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崔小艺,你说得对。我确实来历不明。”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连崔小艺都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我是什么人,我从哪儿来,我为什么要留在崔家班。这些,我暂时不能说。”李小菲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份写满字的剧本,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出戏,是我写的。用了三天三夜,改了四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词,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她把剧本放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可以不信我,可以不信任我这个人。但这出戏好不好,值不值得排,不是凭我一张嘴说了算的。”
      她转向崔小艺:“你还没看过剧本吧?”
      崔小艺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你没看过,就说它是‘乱七八糟的本子’。”李小菲不卑不亢,“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崔小艺的脸微微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看过。
      “那好,我现在就看。”他一把从李小菲手里夺过剧本,走到一边,低头翻看起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崔小艺,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起初是漫不经心,带着几分不屑。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看得快了些。又翻了几页,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再翻几页,他抬起头,看了李小菲一眼。那眼神透出有一丝惊讶质疑,他原先总觉的这小子不但是个贼,还是个无赖一样的贼。但是看了这个剧本,他心中浮起了一丝自己不得不承认的认可。
      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看。
      李宝儿站在原地,手心攥得紧紧的。她知道,这一关过不过得去,就看崔小艺看完之后的态度了。
      崔小艺看得很慢。他翻到“哑翁”那折的时候,停了下来,把那一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郑伯在牢房里装聋作哑几十年,所有人都拿他取笑,连犯人都欺负他。沈芸娘发现他其实不聋不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郑伯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活”。
      崔小艺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五年前,他晕倒在路边,是崔明堂用雪搓了一夜才救回来的。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崔明堂给他取名“小艺”,教他唱戏,把他养大。他从来不问自己的过去,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装聋作哑,有时候不只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活着。
      他把剧本合上,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怎么样?”崔明堂问,语气里有带着笃定。
      崔小艺没有回答崔明堂,而是看向李小菲。
      “这个郑伯,”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崔小艺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我能想象。这世上有很多人,明明什么都明白,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想活着。”
      崔小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剧本递还给她。
      “戏是好戏。”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还是觉得你有问题。”
      说完,他转身就走。
      “小艺!”崔明堂喊他。
      崔小艺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去哪儿?”
      “练功。”丢下两个字,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崔小艺会以这种方式收场。既没有服软,也没有继续闹,而是用一句“戏是好戏”把所有的质疑都挡了回去。
      “行了行了,”崔明堂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该干嘛干嘛去。宝儿,你留下,把戏跟大家说说。”
      众人渐渐散了。蕙娘却没走,走到李小菲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往心里去,”她压低声音,“小艺那孩子,嘴硬心软。他不是针对你,他是……算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小菲点点头,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崔小艺对她的敌意,不只是因为她是“来历不明的外人”。但那是什么,她暂时看不透。
      罢了,她也没时间去琢磨这些。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排戏。
      接下来的几天,李小菲几乎住在了排练的院子里。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月亮升到头顶才回屋。她把剧本拆成一折一折的,跟付恒商量每一段的配曲,跟蕙娘琢磨每一个动作,跟崔舟二讨论每一处身段。
      她没有学过古代的戏曲理论,不懂什么曲牌、什么锣鼓经。但她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她脑子里装着前世看过的所有影视剧。她知道镜头语言,知道节奏感,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给特写、什么时候该用长镜头。
      虽然舞台不是银幕,但很多道理是相通的。
      “蕙娘姐,这段戏,沈芸娘刚被押进大牢,她应该是害怕的,但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害怕。”李小菲比划着,“她得挺着腰,抬着头,可她的手,她的手可以抖。身体是硬的,手是软的。这样观众一看就知道,她是硬撑的。”
      蕙娘照着试了一遍,付恒在旁边看着,连连点头:“这法子好!以前怎么没想过?”
      李小菲笑了笑,没解释。这不是她的法子,这是她前世看过的无数演员的表演经验,是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她必须自己摸索。比如唱词。
      她写的那些大白话唱词,付恒倒是能配曲,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李小菲自己也知道,她的唱词太直白了,不够含蓄,不够雅致,少了戏曲该有的韵味。
      “宝儿,这段‘月儿弯弯照牢房’,我配了个小曲儿,你听听。”付恒拨了几下琴弦,轻轻哼起来。
      曲调婉转,带着几分凄苦,确实好听。可配上她的词,总觉得哪里不对。
      “付先生,词是不是太白了?”李小菲问。
      付恒想了想:“白是白了点,可这出戏讲的就是普通人的事,太文绉绉了反倒不合适。老百姓听戏,听的是个明白。你这词,他们一听就懂,一听就进心里,这就够了。”
      李小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渐渐明白了,这部剧不是文人雅士欣赏的“雅戏”,而是老百姓爱看的“俗戏”。俗不是低俗,是贴近生活,是接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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