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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117章 结局 第117章 ...


  •   第117章白玉

      盛京入了十月,天一日比一日短,风里带了刀子似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城东通政司方府那条巷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距城东不远的城北,一条窄巷深处,有一户人家。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不大的院子,墙角的青苔没人打理,疯长了半人高,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一个妇人正端着一个盆,摘了几个辣椒,这时,从堂屋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子,眼神瞟了一眼端着盆子的妇人,有些鄙夷地哼了一声:“大表嫂,这辣椒都发黑了,还能吃吗?”

      “阿玉起来了!”妇人扭头看着女子笑问了一声,接着道,“能吃,昨日你阿哥上街市买了点肉,放点这个辣椒十分美味。”

      这女子赫然就是原先在百凤院当家的妈妈白玉。

      原来,她被燕徊送到了这里——她的一个远方表哥家中。还允许她带来平日里常用的一些细软,燕徊也算是仁义,没有将她打杀发卖了。照说她如今也不缺什么,跟着表哥表嫂一起住,表哥表嫂人都不错,对她也挺好。可她心中始终不满意。处处不满意。这里十分简陋逼仄,跟她从前住的那间墨阁没法比——墨阁里的紫檀圈椅、青瓷大缸、鎏金香炉,窗外是石榴花圃和游廊,她随手折一枝花都有人抢着去拿瓶。如今她坐在这间屋子里,抬头是发黄的纸窗,低头是硌脚的青砖地,没有一样能和原先比。

      表哥姓周,叫周大成,是个做豆腐的。每日三更起来磨豆子,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去卖,晌午才回来。表嫂姓何,人称何嫂,在家缝缝补补,也帮着磨豆子。两口子都是老实人,话不多,心眼也不坏。白玉来投奔时,他们没多问,只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下。何嫂给她的被褥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在窗台上搁了一盆蒜苗,说是“看着有点绿意,心里不闷”。

      头几日,白玉还能忍。她想着自己在百凤院经营了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总能找到门路。她托人往从前的熟客那里捎话,那些从前围着她转的人,有的推说家里有事,有的干脆连面都不肯见。她带来的细软,她也不舍得用,都藏起来,平日里花销让周大成夫妻担着。时间久了,何嫂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每次白玉伸手要钱买胭脂水粉的时候,何嫂的眉头都会拧紧。

      “表妹,”有一日何嫂终于开了口,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嫂子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住着。你表哥认识几个老实人,家里有铺子有田的,要不……找个合适的嫁了?”

      白玉放下手里那只缺了口的茶碗,嗤笑了一声:“表嫂,你让我嫁个卖菜的?”

      何嫂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周大成在旁边磨豆子,听了这话也没有抬头,只是磨盘转得更慢了些。白玉站起来回了自己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从前涂着凤仙花汁、戴着碧玉戒指的手,如今指节上起了倒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她攥了攥手指,把那些不甘心压下去。

      她当然不甘心。她在百凤院经营了那么多年,从一个任人欺负的小丫头爬到犹如当家主母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忍气吞声。她知道燕徊在城北有几处产业,知道他从兵部回府必经哪条街。她花了整整三天,在文昌街的拐角处等到了那辆黑漆马车。

      那日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雨腥味。白玉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月白色褙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薄薄的粉,遮住憔悴。她远远看见那辆马车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冲到街心,跪了下来。

      马车猛地停住,车帘被掀开一角。她看见冯进喜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地呵斥:“什么人?不要命了?”

      “冯总管,是我。”白玉抬起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求您通禀王爷一声,就说……就说白玉求见,只求王爷听我说一句话。”

      冯进喜认出了她,脸色变了几变,回头向车内低声禀报了什么。车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车帘被彻底掀开,露出燕徊那张在阴影中辨不清表情的脸。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手里握着一卷折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白玉看着他的脸,心跳得厉害。她没有变,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她哭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惹人怜惜。她记得从前在百凤院的时候,他偶尔来坐坐,听她弹一曲琵琶,赞她“手巧”。她以为那些微小的善意是种子,总有一日能长成大树。可她等到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带一点温度。

      “白玉,本王已经与你说得很清楚了。从前救你,是看你可怜,给你一口饭吃;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有了害人的念头,本王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你不要不知好歹。”

      白玉的眼泪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头硌得生疼,可她顾不得,只管往前跪行了两步:“王爷,奴知道错了。奴真的知道错了。奴在百凤院十年,伺候过多少贵人,可奴心里只有王爷一个。王爷您就念在奴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让奴回去吧。奴不要名分,做个粗使丫头也好,只求能天天看见王爷——”

      “够了。”燕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截断了她的话,“你不用再多说了,退下吧!”他微微偏过头,对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白玉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白玉挣扎着,双腿在半空胡乱踢蹬,声音变得尖利:“王爷!王爷奴错了!奴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奴这一次吧——”

      燕徊没有再看她。车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影。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越走越远。白玉被两个侍卫拖到巷口,重重地扔在墙根下。她趴在冰凉的地上,听着那马车声彻底消失在街市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条窄巷的。一路上秋风灌进衣领,冷得她浑身发抖。巷口的青苔又湿又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她没有擦,就那么坐在泥地里,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已经不出声了,只剩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

      何嫂从院里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门口,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盆差点摔了。“表妹,你这是怎么了?”何嫂蹲下来要扶她,白玉却推开她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回了自己那间西厢房,关上门,闩上了门闩。

      她在屋里坐了一整夜。窗外月亮升了又落,风刮了一整夜,吹得纸窗哗哗作响。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被人卖进青楼,想起第一次接客时躲在被子里哭,想起后来学会了对每个客人笑,想起燕徊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他把她从那个欺辱她的客人手里救出来时,她以为那是她的救赎。的确,他让她过了十年好日子。可她也是有付出的。她在百凤院为他操了十年心,替他笼络了多少人心,为他打探了多少机密。如今到头来,他为了一个贱人,将她一脚踢开。

      她恨。恨得牙根发痒,恨得心口发烫。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最上面是她这些年积攒的一些银两,她将银两拨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账册。账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可她手指触到那粗糙的封皮时,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这本账册里记着什么——那些年她替燕徊打理百凤院时,暗中记下的一些来往,一些名字,一些把柄。有几位朝中官员的阴私,有几桩见不得光的交易。她那时候留了个心眼,想着万一哪天有用。如今,可不就是有用的时候么?

      她把账册摆在桌上,看了很久。烛火跳动,照着那泛黄的纸页,也照着她眼底那点重新燃起来的光。

      第二日一早,周大成挑着豆腐担子出了门。何嫂去隔壁借米筛,院子里只剩白玉一个人。她换了件素净的衣裳,把账册贴身藏好,又将几块碎银子塞进袖口,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湿漉漉地泛着暗光。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心里盘算着——先去城东找秦王的人,把这本账册呈上去,再告燕徊一状。秦王被燕徊害得禁足削爵,一定恨不得把燕徊碎尸万段。她手里的东西虽不算铁证,可只要秦王肯用,便是一把能割肉的刀。

      她走出窄巷,拐上一条稍宽些的街。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远处传来犬吠和鸡鸣。她加快脚步,穿过一条胡同,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枯井,井沿上长着厚厚的苔藓。她经过枯井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她挣扎了两下,意识便迅速模糊了下去。

      她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昏暗。她被人按着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布。她拼命睁大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背对着窗站着,逆光中看不清面容,可那轮廓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的心跳几乎停了。

      那人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本账册,翻了两页,像是在看什么不值得一读的东西。他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接近一种冷淡的嘲弄。

      “白玉,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本王本想着放你一马。你倒好,转头就想拿这本东西去投老三。”他合上账册,随手丢在桌上,“你跟了本王十年,该知道本王的脾气。可惜了。”

      白玉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她想说“我错了,我不敢了,求您饶我一次”,可那些字句全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她拼命往前挣,绳子勒进手腕,火辣辣地疼,她顾不得,她只想让他看见她认错的样子。可燕徊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而稳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做得干净些。”

      门合上了。

      白玉跪在冰冷的地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瞳孔一点一点散开。她终于明白了——她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件用过的东西。救她是顺手,赶她是顺手,如今处置她,也是顺手。她以为自己知道太多,有资格讨价还价。她忘了,她知道的那些,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知道。他留着那些把柄,是留着给她一条活路。她偏偏不走。

      周大成和何嫂是第二日早上才发现不对劲的。何嫂做好了早饭,去敲白玉的门,敲了半晌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她叫来周大成,两人合力把门撞开。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缕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房梁上——房梁上悬着一根麻绳,绳子底下是一张歪倒的凳子。

      白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何嫂尖叫了一声,瘫坐在地上。周大成的手抖得厉害,冲上去把人放下来,可已经晚了。她浑身冰凉僵硬,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桌上的烛台旁压着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我白玉,这辈子到此为止。表兄表嫂,对不住。”

      何嫂捧着那张纸,哭得站不起来。周大成蹲在门槛上,闷着头不说话,眼圈红得厉害。他们没有报官——报了官也说不清,一个青楼出身的表妹,死在自家屋里,传出去反倒惹一身腥。他们只是把她葬在了城外的义地里,立了一块薄薄的木牌,上面写着“周门白氏之墓”。

      那一年秋天,盛京下了好几场雨。雨水泡着城外的荒草,把义地里的许多木牌都冲歪了。白玉那块牌上的字,没过多久就模糊得看不清了。

      百凤院早已换了主人。从前那些记得白玉的人,也渐渐地不再提起她。偶尔有人经过那扇朱漆大门,想起从前这里有个白妈妈,一手琵琶弹得极好,为人又精明又爽利,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踪影。可那也不过是一句两句的闲话,说完便散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记得,她曾在城北那条窄巷的深处,在一间纸窗发黄的屋子里,对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遍一遍地想过自己这辈子到底走错了哪一步。

      而这世上,从此再没有白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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