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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肉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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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究非相关生物电波资料进行人物分析:
姓名:裴晏之
年龄:二十七周岁
职位:少年武将出身,现居炎王朝大理寺卿一职,连氏百骨案特使。
家庭关系:寡母,幼弟。
朝堂背景:炎王朝九皇子萧殊一派。
人物总体评价:身体状况良好;智商发育状况良好。无不良嗜好。
人物现状评价:无反社会倾向。
面容与前系统管理员相似度:98.23%
即是前系统管理员几率:0.01%。”
崖山2567默默松了一口气,毕竟他是亲眼看着前系统管理员,也就是乔温欢的大哥在病床上咽气的,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裴晏之身着暗紫常服,浓墨色软发上束着青黑的软巾,一双漆黑的眼睛冷湛得像是三九冬日里的冰雪,然而气质却带着些雅致清贵,并不同于一般的武将。他走到公堂书案后坐定,垂眸随手翻看着案卷,露出暗紫长袖外的手指像是一截浸在水中的白玉。公堂上只有他偶尔掀开纸张的清脆声音。
乔温欢闭了闭眼睛,平静下来,回过身来,朝书案后的那人跪了下去:“不知公子前来……”
裴晏之眼睛不抬,只冷淡打断她:“知道又如何,再逃得远一些?”
乔温欢低头:“婢子不敢。”
裴晏之冷哼了一声。
连妙心中有些了然。裴晏之话里的意思,乔温欢似乎是从裴家逃出来的,乔温欢自称婢子,却让连妙又有些疑惑,炎王朝只有侍妾和卖身的奴婢才会这么自称,只不知乔温欢她是那一种。若是侍妾倒是好一点,若真是逃奴,怕是凶多吉少。
她发觉崖山2567刚刚的噪音已经过去,于是好奇问他:“你知道那乔温欢究竟是谁吗?”
“系统管理员。”
又是这么个听不懂的答案,连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裴晏之已经看罢了案宗,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乔温欢,冰冷道:“回府自己领杖三十。”
乔温欢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短促回道:“是。”
知府关彻见裴晏之已经合上案卷,起身准备离开,忍不住上前道:“裴大人,下官有件小事,不知道可否与您商议一番?”
裴晏之侧头,停下脚步:“请讲。”
“下官想向大人借用此女。”他撇头看下依旧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乔温欢,此女聪慧又观察细致入微,若是能够为自己所用,这震惊世人的百骨案破案也指日可待。更何况他看裴特使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丫鬟,虽说他和裴晏之没有什么交情,但是估计他开这个口,裴特使应该也会答应借给他。
关彻看着裴晏之半垂的目光,赶紧压低声音,道:“下官有瓜州舞女三人,愿送与大人作为交换。”
“瓜州三舞女交换一个从来不肯听话的蠢婢,倒是合算。”裴晏之勾起一个假笑。
关彻也赶紧赔笑。
裴晏之浓黑如墨的眸子毫无笑意,他看向乔温欢。
乔温欢面容沉寂地低着头,穿堂风过卷起她散在肩侧的头发,丝丝缕缕去纠缠着他的下摆,她那粗布袖子被风掀起一截,露出一截的暗红色血痂。
裴晏之眉头一皱。
乔温欢察觉他在看她,头轻轻埋得又低了一些,她肩膀上拢着的头发倏忽下滑,露出衣领上一截白色的颈部,上面明晃晃是两个还没长好的猛兽牙印,隐约还能看见当初血肉模糊的惨状。
裴晏之暗紫衣袖下的手猛地握成拳头,沉默片刻才松开,他侧头对关彻道:“这蠢婢得先领了罚,免得她还以为,自己长了两条腿,就是用来从主人家逃跑的。”
关彻担忧地看了一眼乔温欢那单薄的身板,暗暗地捏了一把汗,这般弱质女子,三十杖下去,岂有命在?!
他还欲再求情,熟料刚接触到裴晏之那冰冷的视线,所有的话都像堵在嗓子里了一样,关彻不敢再多言,拱手后退,心中暗自盘算着早点把大夫和伤药准备好。
裴晏之转身朝堂外走去。
乔温欢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向连妙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连妙着急地想要去拉扯她的衣袖,熟料身后的皂衣吏一把押住。
关彻上前道:“连小姐尚有嫌疑在身,只能委屈你几天了。”
连妙无法,她在心里大喊大叫着:“崖山!崖山!她会被打死的崖山!”
“不会。”崖山2567并不怎么积极,他不能靠她太近,系统刺耳的警告一直没有停下来,系统分析的数据永远不会出错,所以他坚信若是她察觉到他的存在,她一定会再毁掉他的。
她会怎么毁掉他?再向她植入电脑病毒还是再炸掉他?她能对素不相识的连妙那么好,为什么对她一手建造出来的他却这么心狠?当年当他第一次能通过摄像头观察外界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
前系统管理员用数字和代码给了他收集信息和思考的能力,而她给了他短促的生命中所拥有的全部温暖和欢喜。
可是最后,她离开他,她卖掉他,她还要毁掉他!
“可是……”连妙还是觉得不放心。
崖山2567道:“可是什么?她就算被打死又与你何干?”
“我关心她。”连妙觉得崖山2567无理取闹。
“你跟她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关心她?”
“她对我好,所以我关心她,你这人怎么……”
崖山2567越发觉得连妙搅得他烦闷不已,甚至连周围的无数的生物电波信号都不想收集了,只集中精力和她吵闹道:“她对所有人都这样,你却觉得她对你好,知不知羞!”
连妙吵不过他:“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不许关心她。”
···
西京官驿。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但是天色并未全暗,官驿早已被清空,除了裴晏之一行人外并无外人,裴家的一个疤瘌脸家仆正在艰辛地点亮灯笼。
西京的风极大,吹得院落里的竹子飒飒响声一直不曾停下,透过流水假山向上望,天边晴空偶尔会坠落一颗孤星。
突然,驿站门被打开,进来的是裴府的管事,管事低头在前边领路,脚踩着落了满地的竹叶。管事后边,则是紫衣常服的裴家公子。
他眼帘微微下垂,遮住了眼中冰凉慑人的温度,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乔温欢安静跟在裴晏之身后,突然听见头顶有人打招呼:“欢欢你终于回来了!”
乔温欢抬头,看见正在挂灯笼的疤瘌脸家仆,露出个笑脸:“疤哥好久不见。”
疤瘌脸看她走路姿势不对,咦了一声,关心问道:“欢欢你的腿……”他话未说完,裴晏之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疤瘌脸一个哆嗦,险些一头栽下来,连接下来想要说什么都忘记了,只能看着乔温欢跟在裴晏之身后越走越远。
哎,公子怎么越来越可怕了?
回想起刚才那个眼神,疤瘌脸又哆嗦了下,他摇摇头,继续仰起头挂灯笼。
管事将裴晏之引入房内,又小声叮嘱了乔温欢两句,返身掩门离开。
乔温欢思考半响,抬头看他,正欲开口说话,却瞥见他正在除去紫色常服,衣衽敞开,已经露出了一片洁白里衣,她犹豫了下,将头埋低。
裴晏之停顿片刻,看她一眼,淡淡吩咐道:“熏香。”
“是。”她答道,回头将桌上的紫铜熏香炉打开,随后去找熏香,习惯性地去找了白芷和寒兰。
“最后一行最后一个格子。”裴晏之吩咐道。
乔温欢只得改变方向。
香雾缭绕升腾而起,乔温欢慢吞吞地往里边加香料,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她这一走,怕是连妙只能被带去牢房里了,连氏百骨案掀起的波动甚广,但是乔温欢迄今为止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若是百骨案真的是连家所为,而那知府事关彻也绝对算不上是糊涂官,却为何辖地失踪百人竟然不知不觉呢?
她越想越糊涂,熏香炉顶上的狻猊吞吐的香雾恍惚变成了无数条丝线往她脑袋里钻,她的脑袋越发昏昏沉沉,丝线越来越多,她眼前渐渐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啪的一声,脑子里的弦断开,乔温欢昏睡熏香炉前。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伸出,将她往怀中一揽,然后端起桌上冷茶,尽数浇在了熏香炉之上。
香雾顷刻散尽。
乔温欢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子敞开着,吹得床边帘幔鼓风胀起,上面浮云暗纹仿佛在旋转。
乔温欢立刻意识到,不是幔帐上的暗纹在旋转,而是自己在头晕脑胀。
她难受地呻|吟一声。
冷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忍忍。”
乔温欢猛地惊醒,她撑着床沿欲坐起来,大惊地发现身上衣衫不知何时竟然换了一套,自己原来那套粗布衣裙从里到外都被丢在了地上,不由得觉得更头疼了。
而那始作俑者正坐在床沿,紫色常服已经换成了一套青色锦竹暗纹深衣,越发衬其人矜贵雅致,少了冷漠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他身上衣物同乔温欢身上的衣裙似乎是相同布料,他广袖融入她裙间,根本分辨不出彼此,而那漂亮的手指慢吞吞地摆弄着她腰间带子,他停手看了两眼,似乎觉得不满意,他微微凝起了眉,抬手欲拆开重来。
乔温欢攒起力气,飞快拂开他的手,身体往里一缩,皱起了眉:“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裴晏之露出不快的神色:“此行匆忙,未备女婢。”
即便没有女婢,驿馆难道就没有女仆?又何必劳他大驾?可乔温欢深知他秉性,知晓同他争论不出所以然,索性放弃,她忍着眩晕,同他告别。
裴晏之漆黑的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闷闷哼了一声。
乔温欢只当他默认,扭头朝门外走去。
熟料他冰凉的声音又响起:“止步。”
乔温欢不堪头疼,但却只能忍下脾气,但是声音却不复原来的温柔:“天色已晚,公子请自重。您已有未婚妻子,我……”她抬手揉了揉砰砰跳的额角,不想同他讲理,只硬邦邦丢下一句,“公子不可再坏我名声!”
裴晏之如同没有听见,只道:“已三月不见,你为何反倒增重?”
乔温欢一愣。
裴晏之起身,广袖随着他的动作扫落了床沿上放着的几个药罐药瓶,他见她不回答,不满地又问了一遍:“你离开我三个月,为什么却胖了?”
乔温欢已然懒得应付他,拂袖离开。
裴晏之看着她在青灯漏光下越走越远,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又慢慢变短,如此循环几次,终于消失在拐角丛竹之外,他好一会儿没有收回视线,茫然片刻又清醒片刻。夜风稍凉,他喉间一痒,抬袖掩住闷闷的两声咳嗽,这才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