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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黄金台 ...

  •   次日由于是周日,陈望舟没去学校,在房里看些闲书消遣。午后四时多,公馆的佣人过来通报:“丁小姐到了,在楼下会客室等您。”
      走至门前,听见屋内有谈笑声,气氛轻松闲惬,倒像是招待周时谦或万鹏程的时候。进去就闻到一缕茶香,沙发也换了萌黄色鸢尾挑花布罩,靠门的单人位上坐着赵夜白,正向客人劝茶,脸上虽无笑容,却也比平日里和缓。靠着窗台,较长的那一条沙发上,坐着的女子,是自从除夕一别就不曾见过的丁月虹。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盘花扣大襟衫,领口洗得泛黄,一条黑色吊脚裤,脚上依然是双黑布鞋。宽绰的房间,洋气的家具,这些分明让她感到局促不安,紧紧并着腿,双手握在一起,绞帕子似的扭着。看见陈望舟来了,直似见到了亲人,霍地站起来,疾步走上前去,忙不迭地道:“陈先生,事情我听说了,这回又要你费心了。”
      “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我自作主张,替你应承下来的。”陈望舟看情形,心里大概落实了七八分,但要真正拍板,还要征求本人的意见:“月虹你呢,愿意接这个活儿吗?”
      “愿意!”丁月虹脆生生地答道,乌黑的眸子泛着亮光,分明是跃跃欲试的神气,见陈赵二人齐齐望着她,一怯场,又缩了回去:“如果,如果不嫌的话……”
      “若是嫌了,也不会找你。”赵夜白直言。这话说的有些重,陈望舟正要去圆,他却自顾自续道:“若你自己都无甚把握,那甄选一事,就需要重新考虑了。”
      “我……我想试一试。”丁月虹被压着大气不敢喘一下,只是嗫嚅。
      赵夜白叹了口气,接着说:“丁小姐,关于这次参展,有些情况我想向你说明,你莫怪我啰嗦。”
      “您说。”
      “你们俩都别站着,”于是陈望舟在赵夜白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那人双手交叉,身体微向前倾,对丁月虹低沉地道:“这回订制,和你之前接的活计都不一样,向你下单的,是民国政府。一要严守期限,二要保证质量。至于绣什么,倒是不限题目,尽可以自由发挥。你要记住,这次你制作的绣品,不是放在普通人家的厅堂里,充作摆设,而是陈列于万博会的中华展馆里,供各国宾客观赏。”赵夜白语气本来平缓,说到这里陡然加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就是说……拿出手的,得是上乘货?”丁月虹这下听出了话音。
      “必须是最好的货色。”赵夜白断然道。
      “我保证不了,那会是市面上最好的。”听了这话,那两人俱是一滞,月虹浑圆的双目却一瞬变得透亮,像是发晶,有几丝异彩在其中穿过,她坚定地迎着赵夜白的目光:“但可以保证,一定是我绣出的,最好的一幅。”此言一出,如金石坠地,铿然有声。
      赵夜白击掌,“就凭这句话,也少不了你的名额。”他脸上有了点笑容,顿了顿,换了轻松的口吻道:“其实这个万博会,不仅是个展览,也是场比试,比的是各个国家的展品,哪样最精美,最具匠心。上回是我们第一次参展,景德镇的影青瓷就艳惊四座,摘得了银奖。看今年这阵势,倒是比去年更胜一筹。丁小姐,你有志于金奖吗?”
      “我自当尽全力,其余的就看天意了。”
      “说得好。”赵夜白朝丁月虹深望一眼,含着嘉许之意,“最迟七月伊始,就要把展品装船,运往法国,这样算起来,还剩下三个多月,你看来得及吗?”
      丁月虹想了下,“那要看大小,全幅四五尺的,大概就要连日赶工了。”
      赵夜白摆了下手,“之后三个月,你只管专心刺绣,家用方面不用担心,督军府会按时派人送钱过去。事成之后,工商局那边另有酬劳。”
      “我已让人在你家附近,租下绣坊一间,你可以任意使用,”丁月虹睁大了眼睛,只听他继续说道:“每隔数日,会有人前去探视,如你需针线等物,或者有别的需要,只要说与来人便是。”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还有公事要办,就先告辞了。”赵夜白俯下头,朝丁月虹端正地施了一礼,走了出去,留下陈望舟待客。方才只是和督军对了三两句,丁姑娘就感到口干舌燥,捏了一手冷汗,此时赶紧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噜喝了一大口,按了按胸口,这才定了定神,朝陈望舟无心一笑。

      送走丁月虹,陈望舟跟赵夜白提了个请求,想见李伏一面。
      “之前你没跟我吱一声,不也见了吗?”赵夜白正在批阅文件,抬起头,瞥了边上的倪副官一眼。倪副官面上一觍,垂头不语。
      陈望舟知道他必是发现了倪副官擅自做主,心里不高兴,自愿认了个理亏:“那次原是我不是,今日我去见他,是有要紧话说。”赵夜白也没再追究,依旧叫倪副官陪他过去。
      数日未见,李伏模样更显消沉,下巴上长出了短短一茬胡须,两腮深陷进去,眼珠子却夸张地凸出,像要从眼眶中掉出来,里面全是血丝。他前额的头发油腻腻的,黏在额上,身上挥发出浓重的汗味。脚下放着一个碗,里面有菜有饭,却已放得冰冷,看得出几乎没动过。陈望舟跟他说了丁家的近况,他蹲在地上,不做声地听完,叹了口气,蒙着一层污渍的脸上却有了淡淡的神彩,像是从褐黄的灯罩下透出了光,嘴角紧绷的肌肉也变得平滑了些:
      “月虹要是能发达,那是再好不过的。这丫头打小手巧,干什么都像个样子,一辈子给人缝缝补补,可惜了。”他嗓子有些干,对着墙角吐了口痰,抱着胳膊,苦恼地看着地面:“丁家已经吃了太多苦,不能因为我的事,让他们再遭罪。”
      陈望舟想了想,再次问道:“你和督军,到底有什么过结?
      李伏闷闷地道,“都说了无可奉告,你这人,还真麻烦。“
      “难不成,你以前是卢统制手下的人?“闻言,李伏喉结滚了滚,猛抬头,朝他投来一道有几分凶险的目光,周身的气张开了戒备的网,像豪猪张开了全身的尖刺,他瓮声道:
      “你怎么知道?“
      “你在百望山上,说了要给卢统制报仇。当时你手臂上缠着红带,那是第三镇兵士的标志。”陈望舟感觉到狂暴的戾气,但这更多的不像敌意,却如同悲伤。他既不闪躲,也不回避,平静地讲述着事实。李伏狠狠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怒潮般的戾气一波波褪去,有些迟疑地开口道:
      “我告诉你实情。但你要答应我,保丁家无事。”
      陈望舟看着他:“你将他们视作亲人,我亦无二。。”
      李伏点点头,“我不怀疑你。”他走到草垛边坐下,盘起腿,扶住膝头,发了一会愣,开口说道:
      “那还是三年前,我们那个村子,发了瘟疫,我爹妈都染上了,没丁点力气,家里就靠我一人。”
      “那时候革命党打到长江边上,北边的军队要补充人马,到处拉丁,留个庄也没能幸免。那些恶鬼一样的丘八,闯到我家里,当着我爹娘的面,用枪托推着我走。我娘哭天喊地,拖着带病的身子,跟了一路,直跟到村口。我一回头,看见她趴在老柳树上,扶着桩子大哭,那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李伏的声音变得异常凄切。
      “进了兵营,我换了好几个地方。到了一个新地方,我就找机会逃跑,试了十来回,都被发现了,抓回来当场一顿暴打,饿上三日,还要做苦力,可我就是不死心。后来有一次,我摸黑溜出了营地,被放哨的拦住,管我的小队长带了几个人,把我吊在树上,用鞭子抽,抽得快要晕过去,给卢统制看到了。他禁止手下用私刑,叫那些人把我放下来,抬到伤员帐篷里上药。等我身上的伤好些了,他就把我叫过去,问我为什么要逃。我跟他我这一走,爹娘只有死路一条,他听了,当天就准我回家,不但送了我路上的盘缠,免了我的兵役。那张纸,到现在我还揣在怀里。”李伏说着,用手抚上左边胸膛,捂住胸口。
      “等回到庄上,才知道四个月前,爹就走了。娘也只多撑了一个月。我用大人给的那笔钱,盖了座像样的坟。等料理完丧事,只剩我一个,还是想回去投奔卢大人。我李伏虽是个粗人,也看过那啥,一饭千金的戏,一碗饭尚值千两黄金,何况是救命的大恩。我出去以后,逢人就问驰北军第三镇的下落,哪知道这么一问,问出了大人兵败断头的消息!”
      “我虽然没有为大人打过一场仗,但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就是他的兵,这条命就是他的了。恩公死得太惨,我发了誓,绝不放过凶手!”
      “于是为了骗过旁人,你装作嗜赌成性。你出手打月虹,也是为了让她远离你,这样在复仇时,不会连累她,对不对?”陈望舟轻声问。
      李伏闷笑:“可是就这样,还是吓不走那丫头。”
      “换了旁人也许行,谁叫那是月虹。”
      李伏像是赞同此话,点了点头,又道:“为了成事,家里的东西,只要还值一文两文的,都送到铺子里当了,便去赌场。我又不擅长,反而背了债。自己不过是个小百姓,想对付督军,那是比登天还难。我就想联络旁人。那时候打听到青帮跟姓赵的有过节,也想除去他,就找门路进去,给他们做事。”他抬起头看了看陈望舟,“之后,就是你那天在弄堂里看到的情景。”
      “可是,为什么要做烟土交易?难道你不知道,那是害死人不偿命的买卖!”说这话时,陈望舟脸色肃然,口气也添了一份沉重。眼前闪现小时的光景。姑苏城中,出阊门,近山塘,沿河有一条水街,两岸都是烟馆。仲夏时节,河上有层暑气,水面泛起了鱼藻的腐腥味。青石板上,隔个十来步,总能撞见一个烟鬼,那死灰般的面色,骷髅般的身板,只剩骨架的蜡黄脸儿,鬼魅般颓丧的神色,身后常有女人或小孩的啼哭声。对面经过,幼小的陈望舟总是不住地打颤。
      “没办法,只有这法子……”
      李伏咽着嗓子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着,脸上是钻心的表情。他用粗糙的手掌抱住头部,前额撞击着膝盖,仿佛想用□□上的痛苦来消解另一种更深的痛。

      =======1月9日更新==========
      从马房中出来,陈望舟觉得有些胸闷,在院中走了几步,不觉来到花园里。月色如缎子般披在花架上,一束束紫藤散开垂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草丛中,传来了淅沥沥的虫声,摇响了一地的小铃铛。在一角的凉亭中,陈望舟瞥见了督军。他穿着长至脚踝的长衫,略为宽松,显得身形萧索。萦绕在周遭的气,不似白日里那般逼人,倒像是在水边沙外,有一种远离尘嚣的孤寒之感。督军把手负在身后,仰首望着天边一轮皎皎明月,披着夜露,独立中宵。
      听见脚步声渐近,赵夜白的目光沉了下来,视线相交的一刻,陈望舟没有像通常那样移开眼,赵夜白五官本来偏于锐利,夜色却起了淡化的效果,在月辉映照下,似薄笼花。他看了看陈望舟,向亭内挪了一步,空出一块落脚的地方。陈望舟走过去,停在那人身边,与他并肩站立。不知从何时起,赵夜白的意思,既然不用言语传达,他亦能够领会。
      “不知督军在此赏月,要是打扰了雅兴……”陈望舟观察着赵夜白的脸色,试探道。
      赵夜白挥手截住,“有什么话,且直说无妨。”
      于是陈望舟说起李伏的事,着重讲了家中的不幸,以及受卢统制大恩,想要报答的心情。只是绕过了和丁家有关的细节。待他说完,赵夜白沉吟了半晌,开口道:
      “也就是说,你觉得他行刺我,是情有可原?”
      “我只是希望能对他从轻发落。”
      “这话说来容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今日若是放过他,就是破了例,之后再遇到这类事,又该如何处置?”
      “他是被复仇冲昏了头脑。”
      赵夜白冷冷道:“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充其量,亦不过是匹夫之怒。“
      这话说的甚是刺耳,陈望舟不由锁起了眉头,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言语,面露不平之色。
      “何况死者长已矣,他就算取了我的性命,也换不回卢肇邦的命。顶多是充一把英雄,博得看客的几声好。”
      “世人无知,把那些荒唐大胆的行为,当做是义举,传为美谈。如此一来,便助长了私斗横行,目无法纪之风,酿成诸般祸患。民国立宪,虽然已有十来年,不同派系一有争端,却不知谈判商讨,首先想到的是动刀动枪,对于政见不同者,只想除之而后快。”说到此处,仿佛在咀嚼难以下咽的食物,赵夜白嘴边的肌肉猛抽了下,稍作停歇,又接着道:”暗杀这种事,与文明风气相背,只要我一日身居督军之位,就绝不会放任不管。”
      他说的道理,陈望舟不是不懂。但这些话出自这个人之口,却有种突兀的不调和的感觉。
      “那卢肇邦的死法,便是合乎文明世界的规矩?“陈望舟声音是刻板的,并无揶揄或挑衅之意,就事论事的口气。
      赵夜白紧盯着他,气息陡然充满压迫感。陈望舟以为他要动怒,却听见他平然道:“不是,那又如何?”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挑衅,却不是对陈望舟的。
      这个人没有信仰,却有着数不清的矛盾。陈望舟是真的错愕了,直愣愣地望着面前人。月光下的赵夜白,头发上镀了一层碎银,细长的凤眼,看过来有寒冷的光,散发出静静的狂气。陈望舟想起之前听过的一堂讲演,介绍欧洲民俗,说中世纪的欧洲人相信,在满月之夜,人体的气会被宇宙中的神秘力量扰乱,导致人丧失理智,变得疯狂。
      皓月当空。再这样一个夜晚,流露出疯狂的,是把是非抛在脑后的对方,还是由着他说胡话的自己?
      “在这个世上,有一种恶是必须的。尤其是在当下,政体初立,百废待兴,有些事情,不得不用暴力去执行。“
      “必须之恶是存在的。但这并不表示,就应该被允许,被习惯。”
      “直隶督军,这个名字将成为……不,应该说已经成为了暴力的体现。或早或晚,总有一天,也会得到暴力应有的下场。“赵夜白的声音水波不兴,异常平静,安稳得让听着的人背脊发凉。
      “死在我的手上的人太多,如果要一一偿还,就算有上千条命,怕也不够用。他们想算账,我奉陪,不过不是现在。到了那一天,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跑。”这一番话,赵夜白说的面不改色,唇际竟然有微微上挑的弧度。陈望舟受不了他戏虐的口吻,自虐一般的不在乎。生死大限,在赵夜白的口中,是那么无从轻重,简慢地说来,就像在说明天会刮风或者下雨。陈望舟越来越担心,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也许会被这个有着反常神经的人,拖入疯狂的深渊。
      “时辰一到,我等着他们……。”
      曾几何时,说的人依然神情泰然,仿佛事不关己,听的人却是声声入耳,字字入心。
      “够了,不要再说了!”一声断然的轻呼传入耳中,赵夜白顿住了,眼睛一转,对上了那双倔强的明眸,诧异地望着陈望舟。
      “你又不是善人,说这些干什么。”陈望舟口中发涩,刚才那段话,让他听得扎心。那晚在舞会上,他在阳台外听到赵周二人的对话,也是这样的心情。赵夜白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是一视同仁的,残酷地对待他人,也不留情地作践着自己。
      赵夜白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又不信神佛,那些对我没用。”
      青年身上的气,像春阳,发出融融的光和热,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从指间,蔓入体内,流入心中。只有跟这个人在一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有心的,像其他人一样,有情有欲,知痛知暖。跟这个人在一起,他一直受着诱惑,也一直在压抑着渴望。这三个月,他在一点一点,却是止不住地,被这个人吸引。
      一时失神,他说了出乎陈望舟,也出乎自己意料的话:
      “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与你一道,我还有要做的事。”纵使是鬼神,也阻止不了他,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就要改变万马齐喑的世道,让这个国家得到平等的对待,受到尊重,国人不受欺凌,安居乐业。这幅愿景,是云里烟村雾里滩,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要把它变为现实,就像把画中的山水仿造出来,好似痴人说梦。可是他就是痴了,或者说疯了,发疯似的要让幻想成真,哪怕众叛亲离,受千夫所指,哪怕在血泊一路走来,还要接着走下去。
      而你,愿意做我的共犯吗?
      银汉无声,相对悄然。月光下,两人都变成了透明的人儿,心如冰雪,把自个人,连同对方,都照得一清二楚。过了一会儿,赵夜白复又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俯下长而密的睫毛,郁郁地说:“那个刺客,我看他也是条汉子。只是生不逢时,如今已不是荆轲的世道。”
      陈望舟没有再说话。赵夜白低声道:“夜深了,你先回房休息吧。”这一回,声音里含着一许从未有过的惆怅。四周的夜气微微颤动,风吹过,紫藤在摇动,心中也有丝丝波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黄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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