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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义 是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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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辆马车直抵东交民巷的阿尔伯特,那是一家英国人开的饭店,位于使馆区,远离闹市,地方不算太招摇。建筑采用了装饰艺术的建筑风格,正面中央略凹,十二层的房屋越往上越向内缩陷,远观像是一座古埃及的祭台。
马车停了下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国字脸男人,虽然身着商人中流行的长大衣,但从他出车门时一跃而下,脚步稳稳着地的动作可以推断,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英国大班在门前恭候,用不甚流利的中文,对客人表达了欢迎之意,熟门熟路地说道:“请您跟我过去,您的同伴已经到了。”
那人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跟着大班进了门厅,经过大堂,乘电梯到了三楼,穿过一道墙壁两边贴着穿衣镜的走廊,进入一间灯光璀璨的包厢。光看那房间的陈设,说是把欧洲一个银行家的客厅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也不为过。壁炉上挂着伦勃朗的油画,涡型装饰和回文图案的维多利亚衣柜,矮几上粉蓝色的维治伍德茶具,东一件,西一件,眼花缭乱地组合在一起,使人有种穿越时空的恍惚。
“大哥,我还以为你找不到这里呢。”歪着上半身,倚靠在沙发上的人不紧不慢地坐起,对着进来的人露齿一笑。
“蕴初啊,你大哥虽然离京多年,大致方位还是记得的。”万鹏程亦笑着回答。屋里炭火烧得很旺,他把大衣脱下来,旁边的英国大班迅速接了过去,挂在架上。万鹏程的着装还是老派的那一套,喜欢穿长衫马褂。赵夜白却是灰色的纯羊毛西服和深蓝色衬衫,打着灰色领带,显得潇洒倜傥。赵夜白弹了下手指,大班走过来,俯下身子听候指示,赵夜白用英文说了两句,大班满口答应,转身掩上门出了房间。
万鹏程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舒展开双臂,翘起二郎腿,“我说你也真是矫情,不就是吃个饭,咱兄弟俩叙叙旧,哪儿不好,偏要找这种洋地方。”
“这座房子原本属于伦敦银行,如今成了饭店,银行仍旧是最大股东。之前陆军部扩充编制,为了筹款和购置军火的事宜,我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一来二去,自然熟悉起来。”赵夜白神态慵懒,淡淡道,“这里地处幽静,不容易被人打扰,最是方便谈话。大哥不觉得吗?”
赵夜白这种简慢的语气,若是旁人听来,或许会当他不上心,但万赵两人相交甚笃,万鹏程早已再习惯不过,况且此刻,吸引他注意的是话题本身:
“陆军部扩充编制的事你也参与了?”消息有些出乎万鹏程的意料,他愕然道,“虽说直隶省的管辖范围涵盖京师,但陆军部毕竟是中央部门,彼此应该是互不相干的。”
“我也不想搀和进去,可是老头子指名要我出面,有什么办法。”修长的眉一敛,赵夜白恹恹地道。“老头子”指的是卫大总统,这个称呼只限于他们兄弟二人间。
“看来如今老头子是到了用人之际。就说你那个共和派的老同学,周时谦,明明不是一路人,却提拔他进新内阁,还给了他一个总长当,真是让人大跌眼镜。”万鹏程闷闷道。
“周时谦不是池底之物,部长之位,他是势在必得。”赵夜白淡淡回道。
“其实仔细想想,老头子用他,也算是一举多得,一来封住世人的嘴,让人不疑有私,二来掣肘何襄一派,免得他们太得瑟。况且正如你说的,周时谦虽难驾驭,也确实是个人才。”万鹏程感慨道,与此同时,内心涌起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忧虑。“其实不光周时谦,蕴初你最近也成风云人物了。先是整顿京师的市集,接着到国会闹了一场,听说过几日,你又要拿工厂开刀,搞什么精简编制……”
“大哥连这都知道了?看来我那些部下,也太没保密意识了。”赵夜白笑着轻叹。
“夜白,我说的是正经话,你别不当一回事。那天在总统府,因为有老头子在,我不方便说太多,也知道你没听进心里去。今儿就再说一遍,你这人做事猪突猛进,不顾前后,已经结下太多的梁子,不知有多少人恨你恨得牙痒痒。今后你自当收敛些,每走一步都要慎重。切记宁愿少一事,不要多一事。”
赵夜白默然听着,等万鹏程说完,才仰起头道:“大哥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他望向墙角的壁炉,凝视着火光,不知是不是反射的效果,瞳孔里有一簇幽深的火焰在扑朔。“可是不知大哥是否还记得,当年在军校的课上,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一句话。”
“哪句话?”
“就是有一次读了拿破仑传,班上做讨论的时候,我说的话。”
“你是说……”
“乱世当用猛药。”
万鹏程倒吸一口气,“可是药三分毒,何况是猛药,就算把病解了,也会留下后患。”
“即便如此,病根拔除,就只有溃烂下去。”赵夜白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时传来了几声叩门的轻响,两人同时转头,赵夜白神气一变,展颜道:“看来酒送过来了。“他扬声说道:”进来。”只见大班手里抱着一瓶酒走进来,赵夜白接过,对万鹏程扬了扬,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流光溢彩。眼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赵夜白道:“我知道大哥不喝洋酒,但这瓶尊尼获加的蓝牌,是从英国漂洋过海运过来的,就当尝个鲜吧。”万鹏程忆起旧事,表情一松,大笑着,又有几分嗔怪,一掌击在赵夜白背上:“臭小子,你还说呢!那年你留学回来,带的那瓶酒,滋味比马尿还糟,害老子一晚上上吐下泻!”赵夜白也不躲,只是笑。两人遂换了位置,到桌旁边喝酒,边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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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舟不是教徒,却喜欢去教堂。
京师的学生,对基督教感兴趣的是大多数。说起宗教,就会联想起教堂宏伟的建筑,天使的雕塑,圣母子的绘画,会联想到教外语的传教士们反复宣讲的仁爱和友善,这些在他们心目中打开了一扇窗口,让他们窥视到西方文明与艺术的一角。陈望舟最初上教堂也是被同学拉去的,一进教堂,就被一阵熟悉的气氛所包围,瞬间放松下来,恍若回家。
世间的烦恼和喧嚣被隔绝在外,那样的静谧,祥和,不染尘埃。小时候那段青灯古佛下的时光,似乎又回来了。从此以后,他会在课余独自去教堂,长椅上,往往一座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反观自己的内心,有时为家人,先生和友人祈福,有时则什么都不想。
最常去的是市政府边上的圣马可天主教堂,哥特式的尖塔托着云影,屋檐下飞过鸽子,拱形天顶下垂着枝形大吊灯。窗户上镶嵌马赛克玻璃,透过阳光,光彩剔透。靠近祭台右手的那一扇,抱着圣子的圣母露出柔和的笑,这幅情景总让陈望舟想到母亲和小弟。
今天他是上完午前的课过来的。由于正好遇上饭点,原本就清静的教堂更显空旷,除了陈望舟之外,只有三四个做祷告的,都是停留片刻,便起身离去,到了最后,只剩下他和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子。
那人坐在过道边的长椅上,只能看到后背。陈望舟听见低沉醇厚的男声,和缓而沉着有力地念着什么,似乎是福音书里的句子。
“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知识,而且有信念可以移山,却没有爱,我就不算什么……”
“我若将所有的周济穷人,又舍身被焚烧,却没有爱,仍然与我无益……”
“爱是忍耐,是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扬,不作羞愧的事,不求自己的好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爱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穹顶和四壁送来了水波般的回声,那人念几句停一停,隔了半晌又念下去,仿佛在断续的间隔中,咀嚼着言语之外的真意。节奏均匀的音调,声声入耳,心中渐觉澄明如洗。陈望舟坐了一阵子,听得入神,直到身下的松木椅子沁出一丝凉意,才下了座位,往前走,想去看一眼祭台边上那幅马赛克玻璃上的圣母子像。他穿过过道,尽量放慢步伐,蹑手蹑脚,不想惊动那人。光滑的地板上有咝咝的响动,声静响息的教堂里,脚步声只会被放大。当陈望舟走过身边时,那人还是停下了口中的诵念,转过头。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怎么会,这里本来就是安安静静做礼拜的地方,是我一时忘情,念得太大声了。”那人一身洋服便装,随意不拘地微笑道。虽然声音听上去颇为成熟,模样看上去却不过二三十来岁。眼睛像锅炉中的矿石,有一层熔融的光,额角宽展,鼻梁高耸,神态庄重而不刻板,给人一种气度充然的印象。他身上有冷和热的共存,同时融合了青年人的理想和正视现实的冷静,显得既意气风华,又指挥若定。这就是为什么当他面对人群阐述意见时,听众们总会地凝神倾听,并做出热烈的响应吧,陈望舟好像理解了。
“你刚才念的,是《新约》里的句子吗?”陈望舟问。他素来怯生,可面前这个人随和的态度感染了他,脑子里想的,意识到时已经说出口。
“是的,《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你也读圣经?”青年很感兴趣地问。
“读,但只是些片段。英文课上,有时会拿《圣经》当做课本。”
“真的吗,我一开始学英文,也是用读《圣经》的法子。”青年笑着说,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怀念的表情。“那时懂英语的国人不多,学校里的先生都是洋人,又多是传教士,成天抱着福音书念,下了课自己回去记诵,久而久之,有了最初的印象。”
“之后自然而然就会了吗?“陈望舟的翻译是强项,却不善于用英文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倒也不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两三年,我都只能听,不能说。后来还是因为去英国留学,在那里生活,跟外界交流全靠英文,才逼得我不得不开口练习。诶,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不堪回首。”青年撇撇嘴,耷拉下眉毛,那是和“不堪回首”相符的沮丧表情,引得陈望舟笑了起来,就接着问他:
“那个时候留洋很难吧?”
“是啊,为了防止游学生出国加入革命党,报考军事,法律,政治等专业的必须是公费生,候选人必须由各省督抚保送,并由内务部统一审批,经过层层筛选,一百个人中间,至多也就留下一两个。和我一起去英国的,一共只有十七人,还分在不同的学校。我信教也是从留学时开始的。独自一人,在一个广大陌生的世界里,时不时的,就会两眼一黑,迷失了方向。在这种时候,我就会去教堂。”烟云般的往事映在青年的眼眸中,使他看上去有几分怅然。没有试图掩饰这份情绪,手按在额上,柔和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一说起来,就会想一直说下去。”
陈望舟微微一笑,其中的理解不必言说。“你常来这里吗?”
“我也想常来,可是……没有那个条件。”青年遗憾地耸了耸肩膀,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做了个苦相:“没想到这么快就到点儿了,我得走了。“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站住,回过身来,问陈望舟:
“对了,你叫什么?”
“陈望舟。”
“以后如果有机会,真想跟你多聊聊,陈望舟。”也许是句客套话,但陈望舟注意到,说这句话时,青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还有那人平实的语气,透出一股能够说服人的诚意。于是他笑了,“我也希望有这样的机会,周时谦。”他从见到周时谦第一面,就认出是这些日子报纸上随处可见的新任交通部长。不过对方既不明说,便是不欲点破身份,只图一段单纯清明的交情,那自己也顺水推舟,将他当做寻常人对待。
被唤到名字的那一刻,周时谦轻微地一怔,却似乎没有感到有多意外,旋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知道他的身份,却能不卑不亢,亦不因此回避疏远,倒使他比先前更生出一份结交之心。可君子之交恬淡如水,但求来日方长。于是他挥手作别,背过身去走出门去。
**********
周时谦走了以后,陈望舟又在教堂里坐了一小会,等照在窗玻璃上的阳光角度稍微偏移,在天使的翅膀尖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他这才起身,准备回学校上下午的课。
出了门,从台阶上往下走了几步,就看见广场外的铁栅栏边上,挺着一辆黑色箱型汽车。汽车五六年前出现大街上,至今仍是少数人的专利,恐怕找遍全京师,不会超过二十辆。陈望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就在他往那边看时,车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黛色制服的军官,军服上金线滚边如同注释,标出来人的高位。陈望舟不见那人则已,一见脑子里轰地一声,有种头晕目眩之感,像冷不防被人在后方击了一棍子。那军官不是别人,正是赵夜白。
就在陈望舟看过去的同时,赵夜白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对接的一刻,赵夜白扬了扬嘴角,线条细致的唇边漾起了薄笑。他脱下军帽拿在手里,优雅地欠身,略一施礼,如同邀人共舞一般的姿态充满绅士风度,却让陈望舟见了心下一寒。他双腿发软,管不住地要颤抖,而且越往下走抖得越厉害,却又十分不愿意让赵夜白看出来,即便如此,要是掉转头返回教堂里,畏惧回避的意思就更加明显,只好强作镇定,直挺挺地踏下去。
赵夜白在台阶下悠然等候,待陈望舟走下最后一节台阶,之后分明是要绕开他往旁边走时,迎面迈出一步,彬彬有礼地道:“请你留步。”
陈望舟停下来,只觉得胸中有一口气往上窜。前行压了下去,眼光投向别处,淡淡道:“督军大人,这次又有何见教?”
“我想让你跟我走一趟。“赵夜白说着,又逼近一些。那日,在半山腰的高阁中感受到的强悍而横暴的气息,又在四周蠢蠢欲动,一寸寸扭曲着空气,侵入身心,四肢开始酸痛,神经受到压迫。陈望舟猛地摇了摇头,用没有征兆的动作保持神志的清醒,觉察到危机的临近,一个意念在他心里变得清晰:把握住自己,不能让气受到控制。
“做什么?到哪里去?”
“去了就知道了。”对方压根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伸手挟住了陈望舟的臂膀,不由分说拽住他往前走。
“放开我!”肢体上的接触唤起了当日被拥在怀中的屈辱记忆,陈望舟奋力一挣,突然起来的大力,竟然就这样甩开了对方的手,他的脸因愤怒微微发红,却口齿清晰地道:“督军要带我走可以,不过就算总督府抓人,也是要有公文,或是逮捕令的,可否借我一看?”平时总是很柔和的声音,此刻转为凛冽严厉。
“你若是想要,之后我自然会满足你。只是如今事情紧急,顾不了这么多。”赵夜白掐住陈望舟的手腕,这次多使了一倍的力道,陈望舟手上一阵酸麻,受到如此粗野的对待,任他再好的脾气,也被彻底激怒了。他胸膛起伏,面上泛起了淡红的愠色,高声斥道:“你们这些官儿也忒不讲理了,随随便便,抓走无辜的人,胡乱定个罪,往牢子里一关,你们就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抓过,关过的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们根本不把黎民百姓当人看!”
“你不要得寸进尺!”赵夜白一把将陈望舟拉过来,几乎是脸贴着脸,胸抵着胸,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夜色般的深黑中有激烈的情绪在搅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俯下身,尖利的视线将陈望舟牢牢钉住,变得昏暗的声音,蒙上了一层凶险的色彩。“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任你放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为了把你那个师弟放出来,你跟报社的人串通好了,写那些煽动性的记事,让警察署骑虎难下。好你个陈望舟,胆子不小啊。”不高的语调却有使人心惊肉跳的狠厉,冥色的气在两人身边聚集,如雷雨将至,云层凝重地向下坠,脚边的鸽子仿佛也受了惊吓,扑腾腾地盘旋飞起。
陈望舟只觉一阵恶寒,精神上守着很大的负荷,却把持住自己不露惧色,咬着牙道:“宪政国家,舆论自由。何况是你们做亏心事在先。”
这当儿赵夜白的神情却发生了变化,一丝离奇的笑容挂上了峻秀的眼角,仿佛含了一抹邪魅之色。他低下头,在陈望舟耳畔低语:“放心,我没有生气。相反我倒是更欣赏你了。”热气烘在了耳轮上,随着低沉的声音一齐输入耳中,比起方才的高压,更有一种蛊惑的效果,陈望舟不禁一阵瑟缩。赵夜白看到他的反应,放开手道:“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易。其实今日我来找你,是因为刚巧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想到,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实验一下你的能力。如果你有办法,让这事顺利解决,我就放你师弟出来,而且让他回学校上课。不然的话,就只好请他再多耽搁几天。你看这样可好?”
“……什么交易?“既然无论自己同意与否,结局都是人家说的算,不如抱着一线希望,帮彭师弟尽一份心。
赵夜白没有立即作答,他走到黑色宾利边上,拉开车门,把陈望舟塞进后排座位,自己坐到旁边,对司机吩咐了一声:“去永定门外的裕泰洋灰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