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唐]千机变》羽泽空青

59、待月（三） 裴桓并非

　　裴桓并非生性耽溺纵欲之辈，与其说他存心戏弄挑逗，倒不如说是蓄意中断这场交谈，唐无琛无意点破，因为这对眼下局面里的自己没有分毫好处。他旋即转回念头再度缄默，然而此时裴桓却又开口问道：“你提这么多，反倒引起我的一桩疑惑。我一直琢磨不透，你既是内堡后嗣，为何起先将本名弃而不用？唐家堡里若为无字辈出身，则可修习外堡弟子毕生难得的绝学，那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
　　唐无琛垂头一字不出，裴桓放下书来微笑道：“非是难以启齿的话题，怎么都不肯说？”
　　唐无琛忽而昂起头，冷冷道：“关你何事？”
　　他嗓音不大，但面上冷峻异常。几月间连番磨难与打击，几乎将唐无琛过往倨傲张狂的锋芒折损泰半，平日言行早不及往昔肆意。但傲气虽有收敛却未曾彻底消亡，只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潜藏下来。裴桓与他朝夕相对，十分清楚那人深埋至今的抗拒之心，但这表面的顺服瞧来亦别有一番风情。似驯养已久的兽物挫钝尖爪、拔除利牙后，仍时不时因一点残余野性激发出的撕搏，实则在饲主眼中瞧来更如玩闹嬉耍。
　　然而今朝唐无琛这形容实在是出乎意料，那股明显且不加掩饰的敌意不觉激发出他的警惕与狠戾。裴桓面上笑意荡然无存，目光似利剑一般刺去，“关我何事，嗯？”
　　唐无琛对上那两道逼视的锐光，既无胆怯之色亦无退避之念，“难道不是？知或不知，于你有甚好处？”
　　裴桓紧盯他一阵，两人这般对峙良久，双方均无退让。裴桓双眉一蹙，眼眸霎时一派森然，然则片刻后蓦地移开目光望住别处，继而竟是松快一笑。唐无琛瞧见他如此变化迥异，莫名轻松之余居然有些以往从未显现人前的……惴惴不安。
　　裴桓斜靠凭几，眼尾微微挑起，“不说就是，懒得逼你。大抵世人心里总有如秘境之所，一径蛮横拆开大白世间，便生生毁灭那里风光。晦明不别，我倒更加喜欢。”
　　唐无琛不觉怔然。往常若对裴桓稍有抗拒举措，不免受些磨折，是以大多时候他不得不用隐忍护持自身。先前则因触及万般不想对旁人言道的旧事，着实压抑不下方不觉言辞激烈，到底仍有些后怕。裴桓现在一反常态，唐无琛反而深觉怪异。
　　后怕……唐无琛想到这，不由暗暗苦笑。仅仅数月前，何曾料到将日日处于这久违十余年的心情中？仰人鼻息而活虽是一种活法，实在太过难耐。
　　裴桓俯首拾起月白发带，起身转到唐无琛背后，拢起发丝以指代栉梳理一阵，再度将它齐整束起。唐无琛一言不发任他作为，这等亲昵在两人间已不罕见，而看似平和景象背后隐藏的深意，双方深有默契地不提及半分。
　　“琛之意本为珍宝，却加上一个无字，又有何珍可言？大抵不用也好。”
　　裴桓说着勾住他膀臂往怀中一带，唐无琛安静依靠胸口，一声叹息旋即又止，那音声如同幻觉般转瞬而逝。裴桓顺了一边肩头往下摸索，渐渐笼住那只遮掩宽袖中的手。
　　指节匀长秀美，曾经温暖不失柔韧，而今冰冷而虚软地伏在掌心。
　　裴桓五指伸开，又缓缓地与唐无琛的手交扣，“这时节当心些，你的手太凉了。”
　　口吻中没有嘲弄也没有讥讽，唐无琛茫然回首，裴桓另一只臂膀已横绕他身前，双掌将自己那只发凉的手合在其间反复揉弄。手心透出的无尽暖意缓然传递而来，因寒凉而僵冷的肌理慢慢地舒张松弛。
　　他低低道：“裴桓……”
　　裴桓随口道：“怎么？”
　　“你恨极了我吗？”
　　那双手忽而停顿，裴桓则过了很久才开口，“这重要吗？”
　　唐无琛默默，继而方道：“我知道了。”
　　裴桓这时却问道：“那你恨极了我吗？”
　　唐无琛垂下眼帘，却是说道：“我乏了。”
　　当他敛眉垂目显现如此寂静沉敛之态时，倒让裴桓有些恍惚。相识许久的唐无琛不会这般静然安宁，好似身躯虽居现世，魂灵早不知飘飞何处。
　　他到底想着什么？他的心究竟在哪里？仿佛是一个亘古谜题。
　　裴桓猝然扳住唐无琛肩头将他转过个，两人遂就此相对，深深看去仿若眼前不见万物，似乎眷眷情浓矢志不灭，但诸多思绪杂陈的感念终归是全然不同的。
　　唇瓣倏然被柔软的事物贴上，唐无琛先是一惊，旋即微微分开齿关，任那人湿热柔软的舌尖放肆闯入，在里间轻缓地吮吸卷舔。肆意而非狂野，不同于过往带着掠夺之情的吻，而是温存的索取。唐无琛的手虚虚搭落裴桓臂间，仿若是迎合，又仿若是推拒。这一刻胸中好像掀起了什么，翻腾涌动不休，他茫然睁眼承受，却不明白这份情感究竟是何物。直至莫名的酸涩满溢于心间。
　　那是难过，至于是为谁，他无从了解，更无需了解。已经有很久没有接触到它，陌生的感觉，早该消逝的感觉。
　　这个吻来得突然，结束亦突然。唇上余留一丝温暖，两人面颊相贴静然偎依，画屏上淡墨的影子交融一处，仿若永不分离。唐无琛看着那身影，轻声道：“你还有多久离开这里？”
　　裴桓顿了顿，回答道：“大约两三月。”
　　唐无琛没有回过头，不疾不徐道：“记得你答应过我，最后的归途……让我自己选。”
　　裴桓将他又揽过些，阖目答道：“……好。”
　　春意暖融中时光静静流逝，三月初紫藤架下新萌的小巧羽叶垂落，洁白柔毛覆盖嫩绿叶片，如残雪中抽丝般生出小草的景象。唐无琛近来无事，便到那藤架下安坐，遥遥一望间，桐树枝条间也已萌出细密的串串花蕾。这山居之处气候阴凉，草木生长当然也比别处缓慢。
　　唐令月照常在一旁为他翻动书页，唐无琛瞧来倒是专注阅览的样子，只是那些字句根本没有入他眼里。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他低声道：“师伯到底何时能动手？”
　　唐令月唇微微而动，“师兄……再等等……”
　　“我等不了！”唐无琛死死盯着书页，“裴桓也等不了太久。”
　　长时的等待中，耐心已经消耗至极处所剩无几，唐无琛忍了忍那股躁意才继续说道：“你不是说师伯之前已往堡内求援，怎得如此之久不见动静？”
　　唐令月嗫嚅一阵无言以对，唐无琛蓦地冷笑：“因为我是废物了，死活根本不被放在眼里，是不是？”
　　唐令月容色安然不变，嗓音却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这样……原本堡内已经答允派同门援手，毕竟唐门弟子血缘相系不能弃之不管。只是……”
　　“只是什么？”
　　唐令月叹气道：“师兄……门内遭难了。”
　　唐无琛一时悚然，面色不觉大变，还好他省得会被外人窥见，立马又回复了平静。唐令月继续道：“就在我找到你不久，突然来了一群狼牙兵闯入唐家堡内，硬说派中隐瞒了朝廷要犯……老门主的下落，要我们交出人来，不然便是有叛逆之心。”
　　唐无琛依稀记得师长私底谈论过前代门主唐简之所以卸任武林盟主，并且不久之后便离开唐门不知行踪，盖因他庇护了作乱的太平公主后人。只是狼牙军前来真正的目的必然不会出于对朝廷忠心。
　　“狼牙军打着这等名头生事，官府不敢阻拦。派内弟子虽身手凌厉，但敌不过敌方人多势众。老主母下令封锁所有通往内堡路径，弟子皆在堡内死守，其余人也尽数撤去神机山机关城内。里头传出消息说粮食用水充足，撑上年余都无碍，但如今门派已是进出不得。在外弟子稀少，这种势头下求得自保已不易，再有其他的……”
　　唐无琛静静一阵，“没有人会帮忙，对吗？我没法活着离开这山庄，除非我……死了……死了……”
　　他容色凄白，眼神空茫，声音不由带了微微的颤抖。唐令月刚要出言劝慰，唐无琛眸光倏然一亮，把先时的灰暗颓败一扫而光。
　　“传说苗疆有奇蛊，能令人起死回生……”唐无琛喃喃道：“不管是不是传说，我必须试试……”
　　唐令月稍稍一怔，唐无琛把嗓音压得极低：“你让大师伯在益州暗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