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四季帐》夏竹疏影

13、初雪祭

　　天际未亮，日光朦朦胧胧，黑夜与清晨交替之时，毫不介意间，一点雪星悄然飘落，随即更多，渐渐覆盖屋顶、道路，天地融成一片雪白。
　　“呲啦——”
　　夏目将窗户打开，冷风灌入屋内，他不禁缩了缩身子，适应了温度往外望，见满天飞舞雪花，下意识伸出手去盛接，感受着掌心上的冰凉，脸上不由得扬起笑容。
　　“下雪了呢……”他喃喃着，眼神划过一瞬失落，尽管还带着笑意。
　　“夏目大人！”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偏头向声源看去，便见中级挥舞着手边跑边喊，“夏目大人，八原今日举办初雪祭，请您务必参加！”
　　“初雪祭么……初雪祭，初雪祭……”夏目似是想起什么，重复着自言自语一阵才向中级点头示意，“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吧，我一会儿过去。”
　　语罢，告别了中级关上窗户起身整理房间，穿好衣服带上友人帐下楼，与塔子阿姨交待一声便独自出门。猫咪老师昨晚没有回来过，大概是见着初雪祭就差事中级来通知自己吧。
　　外边气温很低，但夏目并不觉得冷，脖子上那条塔子阿姨亲手编织的围巾让他觉得很温暖。
　　雪下得不大，只没过集结地，人走过留下一串不算清晰的脚印，却会在地上好一阵才重新被学掩埋。阳光并不耀眼，只是温和地覆在雪上，反射出一道道光，应和着雪，虽不是胜景却也很美。
　　夏目少有一个人静静地看雪景，在搬到这里之后。
　　回想一下，我身边已经聚拢了这么多人。不知道妖怪却能正常相处的西村，北本和笹田；知晓妖怪之事的田沼和多轨；如亲父母一般给予关爱的藤原夫妇；身为除妖师又保护自己的名取先生和的场先生；还有那些似亲似友的妖怪们。
　　我已经，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放松了心，大步向八原走去。只是连夏目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明明不是孤单的，却还是去不掉那抹失落和心有余悸。到达八原，妖怪们正在为祭典做着准备，和平常的酒会没有什么太多区别，只不过更盛大，聚集了八原所有妖怪。
　　“夏目大人，您来啦。”
　　“太慢了，夏目。”
　　小妖无意间瞥到夏目走近，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向他打招呼，懒洋洋地趴在树干上小憩的喵咪老师毫不在意地斜了眼夏目，淡然开口。
　　“老师，你不用帮忙吗？”夏目走过去没好气地拍了下他，蹲下身帮小妖们收拾。
　　“夏目大人，我们来就好了，请您休息下，一会儿祭典就开始了。”正在一旁指挥的中级也看见了夏目，跑过来接下夏目的事情，见他疑惑便解释道，“初雪祭是八原十年一次的祭典，在初雪之时感谢庇佑八原的高级妖怪和山神所举办的。所以斑大人还有三筱大人他们是不需要参加祭典布置的，而您是八原邀请的贵客，更不能让您来做了。”
　　见中级坚持，夏目只好作罢，站在树下卡着妖怪们忙碌，等待初雪祭开始。
　　并没有太久，一阵太鼓响起，伴着其他祭典所用乐器。祭乐中妖怪们列成出行队伍，有八只中级妖怪抬着神轿，但轿上却空无一人。猫咪老师化回真身斑与三筱等其他高级妖怪开道，夏目则被请求跟随神轿边上，其余妖怪则是一个接着一个随神轿后，半路赶来的妖怪们也自序进入出行队伍。
　　每一个妖怪都神情肃穆，夏目也被带入这庄重而略带悲伤的仪式中。走到八原最外围的路，环绕八原一周，最后停在八原中心，一座神社前。
　　高级妖怪在主殿台阶两侧排成两列，神轿停在主殿台阶前，其余妖怪则在神轿后，对着主殿缓缓行礼。
　　夏目在中级之前的交代下走到主殿前，推开大门，高喊道：“八原大人出行！”
　　半晌后，夏目回到神轿边上，在斑带领下所有妖怪站起，又沿来时的路回去，到欢庆酒会点。
　　将祭器收拾完，妖怪们又恢复平日里的欢乐，完全见不到刚才的沉重，但心细的夏目却发现，虽然大部分妖怪的眼底还带着悲伤，可一些小妖怪却不以为然，只当刚刚的仪式是八原长者的任务。
　　下一步的祭典内容夏目已经从中级那里了解，与妖怪们一起，展开手掌接住飞雪，待它溶化再饮入腹中。
　　“夏目！”猫咪老师突然出声，夏目闻声回头，却被猫爪子扑得一脸雪，整理脸上的雪却又被丙扔中，再加上其它妖怪丢来的雪球，身上一片狼藉。
　　但他并没有发怒或不高兴，而是笑着接受，再依次打回给妖怪。
　　“初雪是神明的馈赠，所以要亲自接住神明的祝福。然后将雪球投向别人，则代表对那个人的祝福。”中级如是说。
　　不等夏目清理身上的雪，便被妖怪们簇拥着进入一个山洞里，点起火堆，帮夏目脱去外衣，换上一件件和服服饰和其它配饰，遮住面容坐在已经准备好的坐台上，猫咪老师则坐在他腿上合眼休憩。
　　安排好，祭礼表演开始，众妖怪一直欢庆到下午才结束，但紧接便是酒会，夏目换回衣服好不容易才缓了口气，又被拉入酒席。
　　“对不起，我不喝酒。”夏目又推辞了一只小妖的敬酒，抱歉地笑了笑。
　　“夏目，喝一些又不会怎么样。”丙已经有些醉意，趴在夏目背上将酒杯对在他嘴边，用手划过夏目白皙的脸庞，含笑道。
　　夏目立刻挣开丙的魔掌，坐到猫咪老师旁边，低下头红着脸，支吾道：“未成年是不能喝酒的”
　　而在猫咪老师另一侧的红蝶也和丙一起调戏夏目，见他害羞红了脸不由大笑着，乐此不疲。
　　“红蝶，丙，你们够了。”猫咪老师看着她们，突然有些不爽，冷不丁开口。
　　两妖闻言手上一顿，丙先开口道：“呦，保镖生气啦？”
　　“没想到斑大人这么关心夏目啊。”红蝶打趣了一番，却还是听从猫咪老师的话停手回到自己位置，她并不敢直接挑战斑的威严。
　　“哼，我只是不希望这家伙喝醉了弄丢友人帐。”
　　猫咪老师哼了一声，又自顾自喝起酒来，似乎并不在意夏目。
　　不过，最后夏目还是被灌了酒，虽然有猫咪老师制止，却是先被灌倒再转向夏目。夏目醉昏过去前只有一个想法，再也不碰酒这种东西了。
　　最后，妖怪们一个接着一个醉倒，还是已经习惯了醉酒的猫咪老师最先醒来，看了眼熟睡中的夏目，摇了摇头，变回真身，叼起夏目，放到背后，送回藤原家。
　　刚到房间里，猫咪老师便听见夏目的问话：“这里是，哪里？”
　　“家里，从初雪祭回来。”
　　“初雪祭……”夏目还在迷糊状态，听见“初雪祭”三字，突然想起什么记忆，脸色变得慌张，挣扎着想要起身逃离这里，被斑一爪子控制在地上，“走开！放开我！放开我！”
　　斑不知其意，夏目则沉溺在梦境和幻觉中，最后挣扎得没了力气又昏睡过去，只是脸色依旧惊恐，不停梦呓着，一道清泪划下脸庞。
　　等到夏目没了声音，斑才缓缓松开爪子，松了口气。只是看着夏目恐惧的面容，他很好奇，是什么能让已经习惯了与妖怪、人类相处的他能如此惊慌。
　　同样的，他也感觉有些难受，见到夏目这幅样子。
　　窗外飘雪，同若七年前的初雪。
　　寒冬，夏目被收养他的远房亲戚叫去便利店，天气很冷，早上刚下过初雪，温度骤降，对于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很难忍受。
　　路过附近的山脚，夏目看到一队妖怪与他对面走来，立刻低下头行走，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正好与领头的妖怪眼神相对。
　　“嗯？能见到妖怪的人类小孩？正好做初雪祭的祭品，上，拿下他！”
　　领头妖怪一声令下，五、六只妖怪一起上前抓住夏目，年幼的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没多久便吓晕过去。
　　待夏目醒来，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棵树上，周围环绕着两只野兽和一群小妖，其中就包括抓走他的那些妖怪。
　　“醒了？正好到时间了，你们一个个来，祭祀开始。”
　　右侧那只狼形野兽在夏目右小腿上划了一道，鲜血立刻流出，因为疼痛夏目不住哭喊起来。
　　“疼……放开我！放开我！”
　　一个接着一个妖怪在夏目右小腿同一个位置划过，将沾着血直接舔入口中。
　　伤口一次次加深，又在结痂前划开，最后完全无法停止血流，血滴在雪上，没有绽开，颜色越来越深，慢慢往外蔓延。
　　夏目早已哭哑了嗓子，甚至麻木了，一点一点的失血让他陷入半休克状态，再放到冷天中冻着，夏目只剩下了死的想法。
　　死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也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夏目二度昏迷后再次清醒，却是身处一个小屋之中，平躺在榻榻米上，伤口已经被处理清楚，只是还隐隐作痛，但无法行走，会重新将伤口迸裂。
　　一旁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听见夏目醒来的声响，端起已经凉好的药物递给他，等夏目喝完再放到桌上，才开口道：“好点了么？”
　　“是，谢谢您。”
　　夏目正想跪坐行礼，被他阻止，说道：“我叫羽多修直，这片山里的猎人，你的伤，还有为什么被绑在树上？”
　　“妖怪，是妖怪把我抓走的，还有两只野兽，我腿上也是他们伤的。”
　　羽多修直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里带着深深的同情，看见了羽多修直这种眼神，夏目停止言语，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羽多修直又问了夏目几次，他依旧如实回答，渐渐地，羽多修直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同情，只剩厌恶，对于一个说谎而不知悔改的孩子。
　　在他看来，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山林从未见过夏目所说的妖怪，便归于不存在而非看不见。
　　最后，羽多修直还是送夏目回去，巴不得他快点离开。而夏目则一直沉默着，只是眼中时不时出现一丝慌乱，但脸色并没有过多变化。
　　天上还在下着雪，晶莹，而又寒冷无比。
　　既然他们听不得实话，那么我就以谎言回答吧。妖怪，这种可怕的生物，我也不要接触。
　　一夜过后，初雪停了，天空放晴。
　　夏目从梦里醒来，看了眼守护自己一夜才沉沉睡去的斑，笑容慢慢绽开，继续缩在斑身边，重新合上眼。
　　自己那么讨厌妖怪，就是因为当初的事情吧。不过我不会在害怕，并未所有的妖怪都是那样的。
　　猫咪老师，谢谢你。
　　阳光照射到屋内，散在少年和狐狸妖兽身上，是如此温暖，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