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四季帐》夏竹疏影

10、妖怪之事【上】

　　秋末，叶落尽，枫也只红一时，天气没有丝毫燥热
　　撑伞归家，雨势不大，却很缠人，水滴溅在身上，那种怪异的黏稠感令人难受，即使再温和的人也觉得烦躁。
　　真是没完没了！
　　夏目望着阴暗而连绵不断的天，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收回视线随意得向四周扫视却看到一只戴无脸面具的人形小妖正被另一只狼模样妖怪追赶着，依稀间还能听见小妖的求救声。
　　没有多想，夏目径直冲过去用顺势收起的长柄伞击退狼形妖怪，抱起小妖立刻逃离。
　　回过神的狼形妖怪怪叫一声紧追其后，经过几个拐角，看不到夏目身影后才愤愤离开。
　　待狼形妖怪走远，夏目才在几个路人疑惑的眼神中从电线杆后走出，小心翼翼地张望四周后长出一口气，看向怀中小妖才发现它已经吓得昏过去了，不由觉得好笑，把它放进包里重新撑伞回家。
　　浑身湿透地到家，少不了塔子阿姨一顿责备，自然忽略了挎包口处的怪异。
　　走回房间，将小妖抱出来放在榻榻米上，担心着凉夏目还特意用干巾给小妖当被子盖上。
　　安排好小妖，夏目走去浴室沐浴，褪去衣物将身子浸没在水中，只露出头部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虽然有帮过不少妖怪，可这么关心它，是因为它像极了以前的自己，被同类压迫，希望别人得到关心吧。
　　“不要让妖怪看到你内心的弱点。”
　　类似的话语三筱和猫咪老师都曾说过，夏目苦笑着，闭眼捧起水拍在脸上，晶莹液体顺着俊秀的脸旁滑下，滴落。深深埋头，前倾的短发遮住了表情。
　　其实自己还是孤独的吧，即使已经有了一群关心自己的朋友，即使已经结识了一群带来欢笑的妖怪，即使，以为自己不再孤独。
　　洗完澡披着白色毛巾走回房间，小妖还未醒来，夏目边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看着小妖，不知不觉，眼皮渐重最后合上眼缓缓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妖恍恍惚惚地从昏迷中清醒，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拼命眨眼看清，浅褐色短发垂在面前，清瘦睡颜印在眼里，曾经记忆中一个人的脸和他重合。
　　“玲子？”
　　夏目睡得不深，小妖的惊声将他吵醒，揉了揉惺忪睡眼，笑着轻声道：“你醒啦，没事吧？”
　　“谢谢，玲子大人。”
　　玲子？这只妖怪认识玲子吗？
　　“那个我是玲子的外孙，夏目贵志。玲子外婆很久以前就过世。”
　　“是吗……”小妖明显得一愣，才带着伤感地低下头，喃喃着，重新抬起头正坐朝夏目鞠躬道，“夏目大人，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夏目看着小妖一阵，前去取出友人帐，准备归还名字，在他映象中里，大部分会把他认成玲子的妖怪都有名字在友人帐中。”
　　“护吾之人，显汝之名。还给你，鲮。”
　　夏目双手合并，呼出名字后那些黑色字体却在鲮头上绕一圈后重新回到被吹落的纸张上。
　　“夏目大人，不用归还我的名字，我希望可以追随夏目大人，也就是请求夏目大人的保护。拜托了！”
　　夏目正疑惑着，小妖立刻出言解释，又再次拜下。
　　“诶？”夏目有些困扰地搔搔头，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更不要说鲮了，却又不知道如何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安排好鲮，猫咪老师就不知从某处窜出来，第一句话就是：“笨蛋夏目，你应该拒绝掉。”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睡着的时候。夏目，我不赞同你过多地和妖怪交往，包括我。”
　　猫咪老师踱步到夏目面前，神情是少见的严肃，受他影响夏目也不由得坐正身子。
　　“为什么？”
　　“人类有人类的生活，妖怪有妖怪的规律，何况人类只有百年寿命，你的善良反而会变成对妖怪的残忍。”
　　听着猫咪老师略带责备的话，夏目垂下眼帘沉默着，虽然不愿回答心里却还是承认猫咪老师说的对。
　　“老师，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想要远离，却还是忍不住上前。抱歉……”
　　看了夏目良久，猫咪老师别开脸，直接躺下，不再理会，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同时不言语，房间里安静得诡异。一夜无话，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翌日
　　下了一晚的雨，空气被刷洗地越发清新，只是还残留雨天的阴郁。
　　天空重新放晴，是秋天难得的好天气，正好过了一段雨季，塔子阿姨招呼夏目帮忙大扫除，一直觉得自己麻烦藤原一家心里过不去的他也乐得出力。
　　“贵志君，就麻烦你收拾书房和厨房了。”
　　“是。”
　　夏目站在塔子阿姨身旁点头应下后，走去书房，休息好身子的鲮跟在他后边也希望能够尽力。
　　“夏目大人，让我也帮您吧。”
　　“好吧，那么请把那边的书分类下。”
　　接受了夏目安排的任务，鲮信心满满地走到书堆前准备分类，却看着愣住了，他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懂人类的文字，又怎么将书分类。
　　而夏目已经回过身埋头擦洗书房桌柜了，鲮也不好意思再询问，只好按照直觉胡乱整理着。
　　“嗯？完成了？”
　　夏目在擦完最后一个书柜后伸手抹去额上那层薄汗长出一口气，回头瞥见鲮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笑着问道。
　　“夏目大人万分抱歉！我看不懂人类的文字，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问话，鲮立刻不停鞠躬道歉，夏目听完只是扶住他不再弯腰，反而是自己回话道歉：“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我忘记了妖怪不懂人类文字，给你这个任务是我的失误，对不起。”
　　“谢谢，夏目大人。请问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鲮在夏目安抚下重振精神，再次询问，夏目支着下巴偏头想了想，道：“不介意的话，帮我擦下厨房的桌子，不过要小心，别让其他人看到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鲮应答后拖着水桶有些吃力地往厨房走，夏目想要帮忙却被拒绝了，它想要自己独立完成。
　　见状，夏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由它去了，自己留在书房整理书籍，却才动手一阵时间就听见一声玻璃破碎的响声，急急忙忙地往厨房跑，看到原本桌上的杯子被摔成碎片静静躺在地上，鲮已经因自己的失手而呆愣住，见夏目走来立刻道歉。
　　“对不起，塔子阿姨是我不小心，我会收拾清楚的，对不起。”
　　鲮正鞠躬道歉着，却听见夏目同意话语，不由一愣，等回过神夏目已经把过失拦在自己身上。
　　看鲮畏惧担忧的样子，夏目也不想责备他，人总有犯错的时候，妖怪也不例外。
　　“没关系的，鲮，你先会房间休息下吧。”
　　“是。”
　　小声应下，却没看清地板跳到了水桶里，挣扎几下弄翻了水桶，倒得一地都是水，夏目无奈叹气拾起抹布跪下身开始处理残局。
　　鲮知道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处，只会一味的给人添麻烦，虽然夏目并没有讨厌他或者责怪的意思，可这样的无奈更让它感觉难受，连道歉的话都没脸面说。
　　“对不起，夏目大人……”
　　上楼，呆呆地坐在房间里，不停念叨着，最后找只笔在张纸上写了一会儿，跳出窗外，离开。
　　从始至终，猫咪老师都只是看着鲮的一举一动，没有出声，像是在沉思想着什么。
　　“差点忘了，夏目和玲子虽然性格不同，但之前，是同样的孤独呐……”猫咪老师懒洋洋地趴在，突然立起身想起什么，似乎是不好的记忆，有些不爽地摇摇头，继续伏在榻榻米上，自言自语，语气中的不屑最后还是变成担心，“算了，懒得管他，没力量又逞强，真是麻烦。”
　　“鲮，老师，吃点心了。诶？老师，鲮呢？”
　　夏目的声音从门外传入，端着羊羹进来，猫咪老师第一时间扑上去叼走一块，夏目环视了下房间没看到鲮的身影，疑惑问道。
　　“走了。喏，桌子上摆着呢。”猫咪老师抬起脑袋朝桌上摆了摆头，又低下去继续吃着羊羹。
　　夏目拿起纸张，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摆到猫咪老师面前，他不懂妖怪的文字。
　　猫咪老师极不情愿地摆回脸，凑上去瞄了几眼，淡然道：“大意就是他不想麻烦你，不想成为的你负担，所以离开了，让你不要担心他。”
　　无奈叹气，鲮那个样子，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带上友人帐，与塔子阿姨交代一声，准备出门找鲮，猫咪老师瞥了他一眼，继续趴在地上小憩。
　　刚出门，阳光照在身上感觉异常温暖，夏目在原地想了想，决定到昨天遇到鲮的地方找他。
　　一路寻过去，夏目也询问了不少妖怪却没有谁见过鲮，或者是根本没有听说过，鲮这样的小妖，不会受到多大的关注。
　　“夏目大人！危险！”
　　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风袭来，急忙转身时，瞳孔中映现的是鲮身体被利爪撕裂的模样和四溅的血。
　　“鲮！”
　　接住了鲮，手中的温度却是渐渐冰凉，夏目缓缓抬头对视狼形妖怪，略微消瘦身子中逐渐散发的是愤怒与悲伤，狼形妖怪将要挥下的爪子一顿，直觉驱使它立刻转头逃走，消失在夏目视线中。
　　夏目没有去管狼形妖怪，抱着鲮拼命往回跑，八原，他现在可以求助的只有八原妖怪。
　　但鲮不是强大的妖怪，甚至连中级都不如，未到半路，命已油尽灯枯。
　　“夏目，大人……不要再管我了，来不及的……”
　　鲮伸出手拉了拉夏目的手指，没有力气，却让夏目脚下一顿，再也迈不开步子。
　　因为鲮的身体，开始透明。
　　已经，来不及了……
　　狼形妖怪那一爪的力量，即使是斑也不敢说在完全没有防备时承受下来，何况是无法使用妖力的夏目和属于低级妖怪的鲮。
　　“鲮……对不起，对不起……”
　　夏目垂下头，鬓发遮住脸上表情，习惯了弱势的鲮却看得很清楚，琥珀色双眸中的懊悔歉意和不安。
　　正如鲮所看到了，夏目的不安，在于与妖怪的关系。害怕会再次受到伤害，害怕会让妖怪收到伤害，害怕会因为自己的关系波及到人类世界中的亲人和朋友。
　　鲮慢慢化沫消失，阳光下显得晶莹，它笑着，留下最后的话。
　　“夏目大人，您不必自责，之前也是您救了我啊……夏目大人，谢谢您。”
　　“鲮！”
　　泡沫一点一点消逝，友人帐中的一页纸也随之化灰消散，那一霎，鲮的记忆，重现在他脑海中。

　　天色阴霾，秋季的细雨连绵不断，带着寒意，深入骨子的凉。
　　少女撑着伞独自走在田间小道，脚步偏缓，少有行人匆匆赶路，也只是擦肩而过。
　　撇撇嘴，无奈于天气的她忽然听到微弱的呼救，四下张望，便见得一只小妖趴在泥泞的田地中，奄奄一息。
　　也许是同情，少女抱起小妖回到住所，清理了它身上的伤口。待一切完毕，她才想起，自己似乎也没有资格照顾别人。
　　无所谓地一笑，资格，关别人什么事呢。
　　第二天，少女醒来时小妖已经离开，留下一张写了妖怪字符的纸，与自己的帐本大小相近。见此，她眼神黯淡了几分，却又立刻恢复原状，嘴角弯起轻蔑地弧度，熟练地收好纸张，不再过问。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她会被这只小妖所救，从结怨已久的狮形高级妖怪手中躲过一击。
　　驱逐了罪魁祸首，少女再见小妖濒死的苍白面孔，嘲笑着看，讽刺它与自己的无能为力。
　　用妖力吊住它的性命求助于妖怪好友，路上，她低头问了一句：“你何必救我。”
　　“是你救了我。”
　　小妖的回答让少女微微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背叛多了，自己似乎忘了所谓的知恩图报了呢。
　　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在救了他们之后，回以的是畏惧或贪婪。太多人和妖怪，对她，还不及一个小妖。
　　后来，小妖想要呆在少女身边，但她拒绝了，不想限制它，更不想它因被自己波及。
　　再后来，没有后来。
　　小妖别离少女后便陷入沉睡，醒来时，已是七十年过，遇见夏目。

　　眼前恢复到原来景象，鲮已不见，夏目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友人帐，呆呆地愣着一阵，起身，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家。
　　鲮的离开，如巨石压在他心头，即使，鲮并不怪他。
　　但我，不能宽恕自己，原谅自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