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吴大音

33、毕业（一） 邵阳撤掉结

　　邵阳撤掉结界时，十二中已经放学了。嘈杂黑暗的人群中，无人发觉身边凭空多出来的两人。
　　邵阳跟张静君回到了陈璐薇的车里，张静君一声不吭，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打击。陈璐薇要把她送回家，这次她没再拒绝。
　　到了张静君家楼下，要下车时，她突然对两人说：“我能不能最后拜托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陈璐薇道。
　　“那个杀死廖以航的犯人，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别被判得那么重？”
　　陈璐薇奇怪道：“为什么？”
　　“我早先听说过那个孩子的情况，其实他跟廖以航很相似，如果有人愿意帮助他，他一定能改好的。”张静君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们，“我知道犯了罪总是要受罚，但是就当帮廖以航积德，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别让他被判得那么重？我相信廖以航要是知道，应该也不会反对我这么做。那个孩子还小，你们有能力就帮帮他吧……”
　　陈璐薇没有说话，邵阳也没有动作，静静注视着提出要求的女生。
　　“如果实在麻烦的话就算了……这只是我的个人请求。真是抱歉！”张静君说着，打开了车门。
　　“我可以帮你这个忙。”陈璐薇突然道，“既然你说那个孩子能改好，那我可以试着帮帮你。”
　　“不算作人情？”邵阳在旁边突然插了一句嘴。
　　陈璐薇抽了抽嘴角，只当没听见，优雅的朝张静君摆摆手。
　　下了车后，张静君笑了出来，然后大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等邵阳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把你从家接到学校，又把你送回来，你说我这样像不像你的专职司机啊？”陈璐薇坐在车上，透过窗子看着自顾自往大门走去，看也不看她一眼的邵阳道。
　　“谢谢你，”邵阳扭头冲她说，“这次多亏有你帮忙。”
　　陈璐薇这才哼了一声，打量着外面的建筑物：“你怎么住在这儿？这地方不是你家吧？”
　　邵阳道：“这儿是许辰玉家，我现在在他家住。”
　　陈璐薇惊：“你为什么会在他家住？”
　　“因为他供我一日三餐，我保障他人身安全，就这么回事。”邵阳说完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璐薇无语的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反正他住在哪儿也不关自己的事，少操点闲心活得久一点才是正事，便摇上车窗让司机开了车。
　　来到寓门前，还没等邵阳敲门，许辰玉早就把门开开了。
　　“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许辰玉一把把人揪进门，“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你怎么一个都不接啊！”
　　邵阳摸了摸自己的书包：“我设的静音，没听见。”
　　许辰玉用手捂着脸：“你怎么老是这样？总不接电话，那还要手机干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到底去哪儿玩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他打量着面前的小孩儿，想起刚才在窗外看到的情景，“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陈璐薇家的车在外面停了一会儿……邵阳，你不会是……”许辰玉心里骤然一凉，说不出话来。
　　老天爷！千万别是自己想的那样！
　　“抱歉，我去除灵了，没有跟你打招呼。”邵阳说。
　　“除灵？”许辰玉一愣，“那陈璐薇是……”
　　“我请她帮我个小忙，”邵阳抬头，“顺带把我送回来，你刚刚不是都看见了吗？”
　　许辰玉放了心，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啊！
　　可还没等舒心多久，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啊……你刚才说你去除灵了？”许辰玉抓着他的肩膀，“你自己跑去除灵了？去十二中？找廖以航？”
　　“嗯。”邵阳点点头。
　　“你怎么能自己去呢？”许辰玉的样子比刚才见他回来时还要焦急，“你怎么不叫上我啊？你自己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真出了事，到时候我上哪儿哭去！”
　　这小孩儿对付的可都是与常人认知不同的奇奇怪怪的东西，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可真的哭都哭不出来……
　　邵阳说：“可我以前就是一个人做这些，也没什么。”
　　许辰玉无言以对，可不是吗，遇见自己之前，这就是小孩儿的老本行，他当然觉得没什么了。
　　“而且除灵的时候本来就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看见，接触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容易出乱子。”邵阳接着解释。
　　许辰玉叹了口气。其实这小孩也是怕自己会有什么危险，可是……
　　“邵阳，以后你要是再去做这样的事，一定要带着我，听见了吗？”
　　“可是……”邵阳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许辰玉打断他，“我必须得看着你才安心，不过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但让我在别处这么干等着你除灵后回来，我做不到。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既然知道了，你以后除灵就必须带上我，听见了吗？我会尽量不给你惹麻烦，但是我必须在你身边看着你，要不然我不放心。”他直视着邵阳的双眼。
　　其实他不喜欢这些诡异的事件，但他更担心邵阳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也不知道这小孩儿能不能明白自己的心。
　　许辰玉心里感叹。
　　邵阳回望着他，最终点了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许辰玉露出了笑脸，接过他的书包，“你肚子饿了没，我锅里还给你热着饭呢，饿了就快去洗手吃饭吧！”
　　“嗯。”邵阳也露出一个笑脸。
　　十二中事件彻底结束了。又过了几个月后，一件更加牵动所有人心弦的大事即将发生。
　　再有不到二十天就该高考了。
　　一中里，每个教室的墙上都挂有倒计时的牌子，时刻提醒他们还有多少天上战场。
　　高三八班上次月考的卷子发了下来，学生们都在看自己的试卷成绩，有人欢喜有人愁。
　　郑冲跑去看李泽恺：“阿恺，你考得怎么样？”
　　李泽恺轻松回道：“还行吧，比我想的好一点儿。你呢？”
　　“别提了。”郑冲垂头看着卷子上几个鲜红的大叉子，丧气的摇着脑袋，“我这次考试时有点犯迷糊，估计又得被老牛抓去探讨人生了……”
　　李泽恺瞅了他的卷子一眼：“你那纯粹是因为写的字太丑了！”
　　“……别说出来！”
　　两个人互相扯过皮，再看看邵阳的卷子，干干净净的卷面，成绩又是满分。
　　“邵阳，我也没见你多努力学习，怎么你就是能每次考试得这么高的分呢？”郑冲有些咬牙切齿。
　　邵阳耸耸肩，面无表情把卷子叠好，放到书夹里，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漫画看了起来。
　　“阿恺你看他！”郑冲感觉自己脸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这可是在教室里，你敢在这儿看漫画，等会儿班主任来了看你怎么办！”
　　“不要恼羞成怒。”邵阳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李泽恺冲他们俩无奈地摇摇头，转眼看见了坐在墙边的陆衡。
　　陆衡也拿到了自己的卷子，但他没有太关心成绩，反而从桌子上拿出一个小本写着什么。
　　李泽恺看了看自己考试分数，这次可是他第一次把数学考及格的，全都归功于陆衡没日没夜的指导。
　　他心里突然有些不太平静。
　　周末，李泽恺依然没有回家。
　　天气越来越热了，李泽恺每天不仅要学习，还要参加训练，每次回来都满身大汗，有时恨不得一天洗十遍澡。
　　晚上从澡堂出来，他跑到小卖部买了根冰棍，三两口吃完才回到宿舍。
　　陆衡竟然不在。
　　李泽恺把东西收拾好，然后蹦到自己的床沿上，无聊的晃着腿。手边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硬皮本。李泽恺打开本子，上面记录着每次考试后的重点。
　　看着隽秀的字迹，李泽恺心里冒出一股十分复杂的感觉。
　　这是陆衡专门给他准备的本子，上面记的是每一科每一次考试的重点题目，今天陆衡发完卷子后埋头写的就是这个东西。
　　宿舍楼最顶层的天台上，陆衡正靠在围栏边数天上的星星。吱呀一声，天台的门被人打开了。
　　“你怎么也来了？”
　　“我回宿舍发现没人，想着你可能会跑到这儿来，就上来瞧瞧……”
　　陆衡看着来人：“嗯，这里确实比宿舍凉快一些。”
　　李泽恺走到他身边：“原来你也会觉得热啊？”
　　陆衡扭头看着他，奇怪道：“为什么我就不能觉得热啊？”
　　李泽恺说：“因为你不是说你不是人类么……我看你平常连饭都不怎么吃，以为你也不会有冷热的感觉呢。”
　　陆衡摸摸鼻子：“这……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化成人形在你们这些活人中待这么久，有些事我也不知道原因……”
　　“是吗……”李泽恺转过身趴在围栏上，看着楼下的景色。
　　一中因为住校人少，只有一栋宿舍楼，而且只有三层，从上面向下望去看不到多远，但是周围高楼不多，比较空旷。
　　“陆衡，一中有没有什么别的灵异的东西啊？除了你之外。”李泽恺问道。
　　“你指什么？”陆衡没听懂。
　　李泽恺挠了挠头：“以前听人说，别的学校不是总有什么怪谈之类的东西吗，比如有跳楼的学生死后变成鬼魂，在校园里飘来飘去，或者哪个宿舍有人自杀，这个宿舍里就总是有怪事发生什么的……咱们学校也有吗？”
　　陆衡一脑袋黑线：“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啊……放心吧，一中什么怪事都没有。”他说完忽然想吓吓对方，“不过你说自杀的学生倒是有过几个，跳楼的也有过。”
　　“啊？”李泽恺惊讶地扭过头，“真有学生在一中自杀啊？为什么？”
　　陆衡一挥手：“还能有什么，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了啊，基本上都是这个理由。”
　　“那……那没谁变成鬼魂在学校里飘吧？”李泽恺转着眼珠向四周看。
　　陆衡笑着看他：“我不是说了没有吗，你当我这个守护灵是干什么用的？有我在，这所学校里就干净的很。”话音刚落，陆衡陷入了沉思。
　　他忽然想到了最初莲华女高的事。
　　就像李泽恺说的那样，每一所学校多多少少都会出几个意外，有些意外会因为处理不当造成这样或那样的灵异事件，所以才会有校园怪谈产生，但守护灵却可以净化这样的意外，保佑学校里的孩子们平安无事。
　　可莲华女高那次却是真的出乎了他的意料，按理说陆衡也是莲华女高的守护灵，有他在，那个恶灵就不应该出现，也就不该有那次事件发生。
　　难道是自己太大意了？还是自己力量不够？陆衡自我批评着。
　　“原来是这样啊……”李泽恺突然感叹了一句，“陆衡，你在这里到底当了多久的守护灵啊？”
　　“多久？”陆衡愣了几秒钟，“我也不记得了，很久吧，你干嘛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你一直都在这学校里待着吗？就你一个人？”
　　“当然了，你以为谁都能当上守护灵的吗？”陆衡说。这么多年可不就他自己一个人吗……这么说也不对，他不是人呢。
　　“真的啊，”李泽恺接着说，“那你会不会觉得太孤单了啊？”
　　陆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怎么可能不觉得孤单呢？但是我也没办法……”
　　孤单，寂寞，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他这么多年来的感觉，尤其是这段时间跟他们相处下来后，陆衡更加觉得自己当初还不如早点离开好，不跟他们相处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可怜，也不会想到，等有一天他们毕了业走了以后，就剩下自己守着这些记忆会更孤单……
　　继续默默无闻当个旁观者有什么不好？他本来就不是人，没必要非得去体验这些活人的感情，还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受。
　　“你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李泽恺又问。
　　“什么什么样的人？”
　　“就是你还活着的时候啊，那时你是做什么的呢？跟我讲讲呗。”李泽恺趴在围栏上，歪着头好奇道。
　　“活着的时候？”陆衡摇摇头，“我没活过啊，因为我一直都不是人类，没有过去……”
　　“你一直都不是人类？”李泽恺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人类那你是什么？”
　　陆衡道：“我是一块石头变的。”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都愣住了。
　　“噗哈哈哈哈！你是一块石头变的？哈哈哈哈哈哈！哎呀笑死我了陆衡！”李泽恺差点倒在地上，“你可别告诉我，你就传说中的孙猴子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简直快喘不上气了，捂着肚子直喊疼。
　　“你才是传说中的孙猴子呢！”陆衡两条眉毛挑得老高，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愤地大叫，“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就是石头变的啊！”
　　李泽恺猛拍他：“哎呀你快别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