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月］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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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人马刚一进京，城门就合上了。
队伍被拆成两拨，所有女眷遣送回府，各王府外面都有两黄旗的人把守，女眷不得出府门一步。
另外一队是在京的所有亲贵大臣，王爷贝勒。俱承皇上旨意，全部带去太和殿训话，不得告假。只要和此次谋反有关系的，就地正法。
凡是没有宣到的，全部在自家府中等候，不得擅自离京。
看着朱红的城门关上，心里一颤，很有些关门打狗的意味。一些胆小的女眷，早在车里嘤嘤的哭上了。我眉角儿突突的跳着，窗外是哭声一片，上演的都是些生离死别的场景，大凡知道自个儿难脱干系的，都抓紧最后的时间和自家的女眷叙话儿。
我挑开帘子去寻博果尔，发现他正麻木的骑在马上，出神的看着地平线上低云翻滚的天，忍不住唤了声，“博果尔——”他听到后，身子一僵，缓缓放马靠过来，垂头不语。
我知道他现在心情糟，也咬着下唇儿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忽然抬起头来，惨谈的一笑，“宛如，如果我回不来……”
我忙隔着窗户伸手去堵他的嘴，“呸，说什么呢！”
他神情有些恍惚，心神不宁的，完全没了方才誓死保卫皇室时的英雄气概，“我是说真的，如今我谋逆可是死罪，就算是……罢了，现在后悔也迟了。”
他几句话，说的我心里顿时酸涩，堵得发慌，泪眼蒙胧的看着他，缓缓抚过他脸庞刚毅的线条，喃喃自语着，“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他伸手牢牢反握住我的手，挨在他嘴唇上轻轻吻着，“宛如……不用安慰我。”他脸色有些悲戚，“其实……谢谢你肯嫁给我……如果，我这次去没有回来……”他犹豫着，最终浓眉一横，说出了他方才一直想说的话，“如果我这次去没有回来，你就跟了福临吧……”
话音刚落，天上轰的打了个惊雷，那雷声就像劈到我心里，啪嗒，啪嗒，眼泪忽然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节制的洒落下来。
我哭着摇头，“博果尔，不……别这么说。”
博果尔扳起我满是泪痕的脸，“宛如，你听我的，到时候你就跟了福临吧。他会珍惜你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挥手就是一耳光，“啪”的一声，打得他在马背上晃了一下。打得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心就像被小刀一下一下剐下来一样，疼的揪心。博果尔……你现在要把我推给别人？你当我是什么？
我等心疼的撕扯缓了些，咬唇道，“博果尔，就算你没有回来，我也等你一辈子。”
“宛如——”他声调有些哽咽，牙齿紧咬住心底的泪水。突如其来的，一个冰凉的吻落在我的额角，同样冰凉的，还有那颗滴落在我额角的泪珠。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那样的硬挣的汉子，还是哭了……
我想肆意的哭出来，不顾一切的哭，心里五味杂陈的堵得上不来气。可不知怎么，脸上硬是自作主张的扯出个微笑来，“博果尔，你一定能回来的。我们还没有孩子呢。”
他听了一愣，用指尖摁了摁眼角，苦笑着，“是啊，还没有孩子呢，如果我能回来，一定生他十个八个的。”
“呵呵。”刚说完，我们俩就忍不住笑起来，就像两个傻子一样，在这又哭又笑的。
正笑着哭呢，身后两个大内侍卫上前，给博果尔打了个千儿，“王爷，请吧。”
他面容一下僵住，最后唤了句“宛如……”
我忍着哭意，“我等你……”刚说完，那一直竭力忍着的泪水，还是顺着下巴滴了下来，滴到我们紧紧拉着的手上。
两旁的侍卫有些不耐烦了，“王爷，您快着点儿吧，我们还有别的差使呢。”说着不由分说，拉了他就走。
看着他的手一点点儿从我手心里滑走，最终，离去。
离去的瞬间，我忍不住喊着，“博果尔……我爱你！”
他听了，精神一振，掉转头，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忽儿灿烂的笑起来，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笑，那种再凛寒，也能让人觉得温暖的笑……一切，又仿佛回到了起点。
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我忽然觉得绝望，方才那支撑着我笑的精神支柱，一下垮了一般，猛的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我清楚，也许，这次就是绝别……
回到王府，一切依旧，我关上门，把自己反锁在我和他的房间里。卧室中，他的味道还依稀尚存，我痴痴的瞪着庭院里的竹子，盯着竹子在风雨中颤栗摇曳的身影，往日的一幕幕，回现在我眼前。
理着床铺，一件一件叠着他的衣服，熟悉的麝香味儿，淡淡的萦绕在我周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却有那么遥远，恍惚中，玲容在窗外怯怯的唤了我一声，“格格，您吃点儿东西吧。”
我愣了愣，木讷的缓缓拉开门，顿时屋外豆大的雨点一下子灌了进来，衣襟一下子淋了个透，骤的打了个激灵。玲容赶紧放下食盒，上前要给我换衣服。我轻轻的推开她，“不用了，这样还清醒些。”
“格格。”背后玲容嘤嘤的哭起来，“十一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儿的，您就吃点儿东西吧……”
“不会……有事儿？”我轻笑着摇头，笑声越来越大，“不会有事儿……”原来痛苦至极，就只能笑了……笑得满脸泪水模糊。
“玲容……”我转头伏在玲容肩头，泣不成声，手里紧捏着他送的那枚玛瑙锁，“我……真的爱他……我……我不想他死……”
“好格格……”她没法安慰我，也只能陪着我哭了，两个人抱头痛哭了好久，伴着沙沙的雨声，伴着摇曳的竹枝……
缓了缓，我望着窗外的疾风骤雨，不时划破天际的电闪雷鸣：“玲容……我把他害了，对不对……如果我没有劝他……”语调渐渐低了下去，心里突然好后悔，为什么当初死都不让他逼宫呢……若是我不插手，兴许这会儿就不是这副惨状了……
“格格，您别这么说，您劝他是为他好啊……”……
一宿……抱着膝盖坐了一宿，我好像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昨天是为了福临，今天，是为了他……
时间悄悄流逝，天边儿的浓墨色渐渐消褪，可是，却没有曙光。屋外，仍在下雨，只是雷声减了些。哭了一宿，理智稍稍回来了些，不再是那么迷茫绝望了。博果尔他毕竟没有真反，兴许不会被赐自尽的。
我要进宫，我要去求皇上……
想着，自个儿换好衣服，仔细的上好妆。
推开门，看见音哥儿撑着油纸伞正走过来。见我这么早醒来，愣了，忙着请安。我摇摇头，“我要进宫。”
她听后一惊，“门外是重兵把守。您别说进宫了，就是出门都难哪！”
我微微一笑，会有办法的。“咱们去小邓子那儿看看。”说着，就往小邓子住的偏房走。他既然是皇上的人，令牌肯定是有的。如果他肯念旧情儿，说不定能把那东西借我用用。
果然，我一开口，他毫不犹豫的把那枚金灿灿的通行令递了出来。
我接过那东西，深深的望他一眼，撩起衣襟跪将下去，眼眶热了热，“谢谢。”
“福晋您这是干什么。”他忙的要拉起我，“您救过奴才的命，这点忙，奴才理应要帮的。”
手里捏着那枚令牌，拉开了王府门。一看，果然是重兵把守啊。领兵的将士乜斜着看我一眼，“老实点儿，谁都不许出去。”
我也不答话，只是把那令牌举起来给他看了看，侍卫看见，瞠目结舌的一愣，猛的跪倒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地上跪了一大片，放了行。
坐进马车，湿滑的寂静道路上，似乎只有我一辆马车。我让车夫把马赶得飞快，片刻之后，来到朱漆宫门口，依旧是举起令牌，就放了行。
紫禁城好大啊，一派静穆，我犹豫着，到底是该直接在太和殿门口跪着呢，还是去皇上的御书房求他。
大殿下的台阶上已经跪了一排朝臣了，全身都被雨水浇的湿透，有几个面熟的，是经常来王府作客的，其他的一概面生。我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博果尔。
心里轻松了些，却也更紧张了……
跪在地上的那一排大臣看见我，全都惊讶万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步走过去，拿雨伞给他撑着雨，他惊喜的道了声谢谢，然后朝大殿里头指了指，“他们还正商量着给襄亲王定什么罪呢。说除了英亲王阿济格，就数他的罪重了，您看……”
我听着，眼眶一下子红了，“襄亲王”那三个字，就像块儿烙铁一样，把我的心烫得猛的一哆嗦。
咬了咬嘴唇，勉强冲着跪着的大臣点点头致谢，缓步离去。
就数他的罪重了……可是，他不是没有谋反嘛……忍着哭意，慢慢朝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前，重兵重重，我走到院子中央，撂开伞，扑通一下跪下了。
大雨滂沱，顷刻，全身就被雨水浇透了。御书房门口的一个老太监看不过，走上前来拉我，“姑娘，您这是何苦呢？”
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公公，求您给皇上带个信儿。”
“这……”他面露难色，“不是我不帮您……可是…皇上还在朝未还哪…”
“那您就让我在这跪会儿吧。”我笑着谢过他，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信是难带到的。其实，能通过重重把守，跪在他书房门口，我就已经知足了。
天上乌云又压了下来，不时有几个惊雷在头顶上炸开，我狼狈的跪在雨里，大雨倾盆一般，浇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加上滴水未进，跪得一久，竟有些体力不支。下半身渐渐麻木失去知觉，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福临还是没有回来。可，只要他肯给博果尔一条生路，我哪怕就是跪死在这儿，也心甘情愿。
想着，硬撑着。
忽然回廊里穿来脚步声，是擦了擦脸上的水，抬头看去，是福临身边儿的跟班太监，他脚步匆匆的是要回来取什么东西。
他见我跪在这儿，一时没认出来，还埋怨侍卫不懂规矩，随便放人进来。
待他走近了一看，却一下愣住，“宛格格！您怎么在这儿，我们爷还在朝上坐着呢。您快去屋子里面等吧。”
说着，就要把我扶起来。我执拗的摇头，不肯。“我今儿是来求他的……”断断续续的话音飘出来。
他一怔，领悟过来，“您是说襄亲王啊，怕是没救了……这不，我回来取……我劝您还是回去吧……”
“不……”我乞求的看着他，拽着他的衣角，泪水和着雨水，“公公，求您给皇上带个话吧……”
头顶上又是一个惊雷炸开，可能是我说得凄惨，他于心不忍，半晌儿，终于点头了，“行。”
说着，转身飞跑着去找福临了……
我心却一下子像被掏走了一样，整个人飘飘的……没救了么……博果尔……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身上的热量，被冰凉的雨珠一点点儿带走，
麻木感遍布全身，正摇摇晃晃要倒下去，回廊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匆匆的脚步声。一抹耀眼的明黄色掠过眼角，是皇上么……
他在回廊口猛的收住脚，“宛如……”怔了怔，也不顾有没有雨，直接冲下台阶拉我。
我不敢相信的看着他，是真的还是做梦，他真的肯来？
他苍白的脸，乌黑的眸珠，挺直的鼻梁，还有紧闭的薄唇……是真的吧……意识真的渐渐模糊了……
他心疼的要拉我起来，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只来得及说一句，“皇上……求您别杀博果尔……”
然后整个世界就像后倒去，模糊，黑暗……
耳边只回响着他喑哑的话音儿，“宛如……”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月］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