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城故事》冰敷一夜

2、二

　　那边杨三仔也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有关摩托车的记忆。

　　杨三仔坚信，他是信城这么多车迷中真正热爱机车热爱二冲热爱三仔的。三年前，一直为生意忙碌的父亲，为了弥补自己对儿子缺乏关心的愧疚，毫无考虑就满足杨三仔的请求，大把钱给他买了这的暴力的危险玩具。那时候他是信城最小的三仔，每天在那些老鸟面前耀武扬威。可一年过后，这个城市冒出了好几十台三仔，甚至有9台，都是一个学校一起玩车的朋友。杨三仔对这种跟风行为感到反感，却又没什么好说的。

　　有时候他真想不通，都买了这老掉牙的车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也是真心喜欢P3的？要真有这么巧合，那这就得往高层次思考，就得脱离个人角度而是从社会广角度想问题了。

　　首先信城是禁摩的城市，这意味着摩托车不能作为交通工具出行，于是持有摩托车的人，与其说是喜欢摩托车，不如说是喜欢那种藐视规矩法则的感觉。而叛逆者总会把自己当成焦点，父老乡亲都看着呢，那表象绝不能差到哪里去！可牛逼的车多了去，你们非得掉死在三仔这树上？这就必须得说说信城这地方了。

　　也许从城市气质来看，她看上去不像是一座千年古城。别人都说老骥伏枥，老而弥坚，可信城却一点也沉不住气。浓重的口音，两季分明的天气，深厚的革命底蕴，一江怒水还北去，三餐辣椒嘴里吞，造就了信城人泼辣干练匪气十足的性格。敢做敢为风风火火的信城人怎么认得耐心和沉稳几字？二冲车的暴戾不撞他们个满怀就奇了怪了，二冲车就是他们心之所向神之所往！

　　而这本田P3，正是二冲的不灭神话，烈火战车！是篮球界的迈克乔丹，手机中的苹果战斗机，山寨牌中的阿迪王，抄袭圈的腾旬□□，集大成者！终结者！油耗10个不环保还烧钱，又怎么？不伺候怎么显得稀贵？不难养怎么维持形象？信城的年轻人咬定要么不要，要就最好。硬是把那已经走进历史成为传说的神器，从神坛拉回马路，继续苟延气喘。

　　杨三仔想自己买三仔无非也是这些原因，说别人装逼虚荣心作祟不等于说了自己嘛，既然都是出自同样的心理，也不能因为自己先有就说别人跟风。想通这些，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太狭隘了。

　　不说别的学校或社会上的三仔，就德隆中学十多台，有些跟杨三仔一样，家里给钱买的。有的则是卖手机卖平板转死飞挪用生活费再跟朋友借点米米，凑着买的。你说他不是真爱，他能这么样吗？你说他是真爱，他犯得着这样？而现在这个学弟，一眼真看不出他也玩这个，但仔细品味下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

　　杨三仔脑海里出现了小宇子的样子，想：他居然也喜欢三仔，偏偏还住进了自己的寝室。这叫什么？这叫缘分啦！就像外地来做生意的老板娘，总是额外照顾那个能干又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本地女工那样，就像读了个小学没初中敢要，就出去打溜的混混，十年后突然遇到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小学同学那样，杨三崽突然对小宇子，特别有感情！

　　次日六点，杨三仔出门了，拧开油箱钥匙，打火，离合，油门小区的安静早晨就炸开了。城市只有公交车和清洁工作者起来了，当然还有小宇子。那家伙一路轰轰烈烈跟城市道早安，它上了青芙路，进档一个冲击，在运动路口转弯。退挡放油门刹车！德隆中学的校匾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冷峻孤傲，杨三仔脸上的表情亦是。小宇子看着一时不知言语。

　　那天夜晚快凌晨了，他们都没有回寝室睡觉，发动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要不要试试。”杨问。

　　小宇子点点头，有些按耐不住。

　　和有血有肉的动物一样，这只有机械和汽油构成的摩托车也认人的。很多人都来借过三仔出去玩，杨三仔愿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作了个停留就无法发动了，有的半路就熄火了。也正是这样，杨三仔才那么大方毫不犹豫就叫小宇子玩，他想着小宇子对三仔无可奈何的样子，别说骑估计扶都扶不住。这样的话，他就可以顺理成章要他坐车屁股，带着他兜风。

　　看上去小宇子对三仔有些生疏了，他双手把住龙头，匍匐油缸上，身板显得特别娇弱。但一股熟悉和谐的气场还是不经意流露。就这样，小宇子没有出任何差错把三仔开走了，冲进前面的黑夜，也把杨三仔留给了黑夜，那一刻，一种被抛弃的感受向杨三仔袭来，好似还夹带着一丝欣慰。

　　小宇子不会像去年那样一看到前面有车，就觉得碍眼，左超右越给人甩灰，但他还是把那些半夜不回家的正经车辆甩到了后面，让你们也享受享受这美妙的声音，他想到心里一阵澎湃。前面是在路灯下越远越茫然的远方，到哪了他也不知道，他只想这么一直走下去到黎明。可理智战胜了感情，这不是他的三仔！摩托车是很私有的物品，再好再烂再借，是谁的终究是谁的。不是每一个叫三仔的都是他哥，即便是刚上初三时，他一直把持着三仔，但它依然归属于他哥。也许正是因为他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最后被他哥输掉，他才情绪那么大吧。那是一种占有欲被揭露并刺激的痛。想到这，他在前面一个转向口直接掉了头往回走。他不想成就背叛。他可以，三仔不可以。背叛世界可以，背叛自己，不可以。

　　杨三仔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准备打电话给他，叫他玩过瘾就回来。没想到小宇子这么快，路灯下他秀美的脸上有一种坦然的喜悦。

　　“没出什么状况吧！”杨三仔问。

　　“没有，它真好！车况真好，还是干片！我进档离合放慢了点，吓一跳，后面一直就开120码，声音特好听！”

　　“你喜欢以后可以经常找它玩，难得它这么亲近人。”

　　小宇子：“你说真的？你不是哄我吧。”

　　杨三仔看着他那认真的小表情想笑，“我哄你还要你叫我哥？”尔后又说：“下周六晚上我们还会去炸街，可能是江楼，也可能是城南。到时带你出来。我还有台改装220cc的小福喜，给你玩。

　　福喜和三仔停靠在一起，一个高大威猛霸气外露，一个轻巧灵活外秀惠中。在江楼集合的有七台三仔，全部都是红色！没有蓝色。小宇子还看到了一台蓝色的P2！CB400，TZM,小忍者…另外还有一对福喜，迅鹰，巧阁，鬼火，鸭子……此时夜信城刚过gao潮，满江灯火映着花红柳绿，吹拉弹唱的大爷大妈，玩滑板跳街舞的年轻人就要各回各家，或者去酒吧一条街为城市的不眠捐献。

　　映罩在昏色灯光下一辆辆精神昂扬的颜色各异机体，吸引着散去的人群。他们的笑着骂着坐着等着抽着，小宇子根本不需要像杨三仔那样费力思考，就看到了事情的本质，一个事件的出现总是有它的理由，满城三仔管不住，不为别的，就为这个画面的存在组成，就有了！

　　他们一个个戴上了安全帽，用臀部镶进弓形座位，和机车成为一体，发动机大肆叫嚣，前进。路边一个女生听到一阵不可思议的轰鸣，刚为马上看见一部霸气有型的摩托车感到震惊，接着第二台又闯入她的眼帘，第三辆接踵而至！

　　其实他们并没有快到追风斩电，市区是危险的，即便是在这条正在被房地产开发占领的，前面就是荒山野岭的沿河大道上。太多的悲剧已经告诫他们大的玩不起，对声名狼藉的向往，似乎随着摇滚的衰落也不再是年轻人的刻意追求。炸街只是一种娱乐，达到吸引人的效果就够了。这俨然是一支秩序严明的三仔车队，而不是一只为所欲为的孤独三仔。再考虑到机体维护，毕竟是20年的的车了，配件难找维修不易，随便坏和部件就意味着报废。所以平时都是踏板代步，偶尔有机会摸摸亲亲就好，哪敢猛操过大瘾。当然了，也不是没有爆表的时候，奔走在往林城的空旷国道上，或者，交警紧跟在了屁股后面。

　　经历了第一个炸街后，小宇子便不打算去第二次。

　　“你不喜欢？”杨三仔问。

　　“等我物色好了，买个自己的再跟你们混。”

　　“原来你说这个，没关系你玩我的踏板，你适合。”

　　“可我还是喜欢三仔。”

　　“那也行，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嗯，我先看看。”

　　末了小宇子还问一句：“哥，你一直这么随便让别人玩你的车？我不是说一次两次？”

　　杨三仔懵了，想说：没有，我就对你一个人这么说过。话到嘴边说不出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