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有你爱我》夏末暮至

17、试着在一起

　　莫韫年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将亮未亮的模样。
　　她感觉这一觉睡了很久，像是进行了一场时空之旅。
　　这段旅途中，她好似终于追逐到他了，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
　　当她眨巴着眼睛，视线最后停驻在席地而坐脑袋伏着睡床边缘的钟舜铭身上时终于明白这份真实缘于何处。
　　是他，不是他。
　　是一无所知的钟舜铭在现实中的施以援手使得她在梦境中得以圆满。
　　钟舜铭，她在心里喊着，眼睛在他身上逡巡着。
　　原先整齐的衬衫起了皱褶，两个袖子被挽起到手肘上方微微湿润着，个中原因由搁在他旁边的水盆和里头的毛巾给出了解释。
　　他的眼睛闭着，仔细观察会发现眼皮之间仍留着一条细缝更像是在假寐。
　　她好奇宝宝似地睁着眼睛想透过那条细缝窥探他的梦境，她才盯着缝里不足三秒只见那条缝就开始有扩大的趋势，然后在清亮的瞳孔里她看见了自己。
　　两人启动无声模式对望片刻。
　　“醒了。”
　　“醒了。”
　　不约而同地用相同的两个字询问着对方。
　　倒是因为尴尬又把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最后打破沉默的仍然是他。
　　在他站起身的瞬间，她一直紧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背过身子若无其事地伸腰活动筋骨，双手各被扣着、压着一宿怎会不发麻？
　　莫韫年也从床上爬下来，立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她知道病着的自己特能折腾人，他一个晚上都在照顾着想必都累着了吧？
　　手上麻痹得以缓解的钟舜铭转过身就看见她正一脸迷茫地像是在思索着。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往她额上一探，“嗯，烧退了。”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沉思中的莫韫年身子一颤，抬眼就看见他放下心头大石般舒了口气。
　　“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他低声轻柔地问着。
　　莫韫年摇摇头，“吃过药好多了……还有，昨晚辛苦你了。”
　　钟舜铭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是不满她的过分客气，直到他认为自己的目光把她盯得心里发毛才转身走出房间。
　　她以为他是要走了，张嘴就用嘶哑的嗓音喊着，“我就不送你了，你把门带上就好。等我康复后再请你吃饭好好答谢你。”
　　因为发烧得用被子盖着闷出汗来加速退烧，被汗液弄得浑身黏糊糊的莫韫年头等要事就是从衣柜翻出干净衣服好好冲个澡爽一下身子。
　　待她身心舒爽地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客厅时，迎接她的满屋飘着食物的香气。
　　张眼望去，小小的餐桌上摆着好几碟冒着热气的菜肴，站在厨房里忙活着的不就是应该一早离去的钟舜铭！
　　“你不是走了吗？”安静的空间里瞬间被莫韫年惊疑的声音笼罩着。
　　相较于莫韫年的惊疑，钟舜铭显得淡定许多。
　　他的身上带着她喜欢的紫色hello kity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微笑地看着她，目光仅停留在她身上数秒就转过身继续炒菜。
　　等到最后一碟菜出锅端上桌时，莫韫年仍站在原地愣着发呆。
　　倒是钟舜铭反客为主地招呼着作为主人的她，他来到她的身边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推着她往餐桌的方向缓慢前进，嘴巴献宝一样地数着他准备的菜肴。
　　她在他的按制下坐下看着他给她舀汤、盛饭，“你刚发过烧不适合吃煎炸炒的菜，所以呢大部分的菜以蒸为主。对了，给你炖了鸡汤补充营养。”
　　肉末蒸蛋、上汤番薯叶、凉拌黑木耳、清蒸鲫鱼，都是一些清淡口味的菜。
　　她记得因为连日来加班的关系好久没有逛超市补充食材，冰箱里头应该是空空如也，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在短短的时间内备好食材的，而眼睛里看见的事实胜于雄辩。
　　他仿佛看穿她的疑惑，“你不知道现在超市有配送服务，一个电话20分钟内送达。”
　　她没有搭话，表情嘛从困惑变得踏实，拿起碗筷埋头就是吃。
　　不得不承认钟舜铭真的具备成为家庭煮夫的潜质，他的厨艺简直可以弃医掌厨，往后成为他妻子的人一定很有口福。
　　她心里想着，话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随后脸上扬起了她个人认为有些诡异的笑容，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她差点噎着。
　　他说，听你的语气貌似羡慕交加着嫉妒啊，友情提示：你先把位子预定了不就好了。
　　“咳……咳……咳”她的反应明显过大，他也意识到了立即转换话题，“我知道我的菜和我一样很受欢迎，你也不用这么猴急，慢点吃慢点吃。”
　　后来风平浪静地解决了一顿饭，莫韫年也不好意思让他包办洗碗工作。
　　于是乎，小小的公寓分隔开两个世界，客厅里钟舜铭一副男主人的架势手拿遥控器对准电视随心所欲地选台，莫韫年则女佣一样认命地刷碗。
　　其实莫韫年是十分讨厌洗碗的，她宁愿对着火炉大汗淋漓地烧菜也不愿洗一只碗。
　　她觉得烧菜是在厨房里发生的头脑风暴，有趣、好玩，哪怕是每天面对同样的食材都可以变着花样做出各色美味。本来酒饱饭足应该是瘫尸在沙发上看看电视、读读书享受夜晚美好时光的嘛，偏偏一顿饭过后还余下洗碗这一最后工序，光是想着要收拾那一桌的残羹冷炙、触碰那些黏糊糊的油污就教人烦躁不安。
　　如果从做饭、洗碗来论莫韫年的个性的话，她属喜欢先苦后甜的人。
　　终于，一堆碗碟在莫韫年心里不断吐槽中被刷洗干净。
　　莫韫年擦过手走出厅里看见钟舜铭那摆大爷的模样就不乐意了。
　　他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捣弄着的是她尘封在茶几底的茶具，瞧见她还老实不客气地把自己当做主人地招呼她过去喝茶。
　　什么跟什么嘛！
　　她还是走了过去。
　　刚坐下，他就递给她一杯红糖茶。
　　“这茶最适合你这会喝。”她当然清楚他口中的“这会”意指什么，又是例假又是发烧的，莫韫年心觉这个月真够折腾的。
　　安静地喝了一会茶，看了一阵子电视。
　　钟舜铭突然扳动她的身子，迫使沉浸在电视剧高潮中的她与他面对面。
　　他清亮的眼睛如明镜一般照映着她脸上出现的惊愕，他怔怔地凝视她沉思着像是在打腹稿。
　　片刻过后。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醇厚的嗓音传入她的耳畔，“我们谈谈，好吗？”他的语气称得上是恳求。
　　莫韫年没有出声发表意见，一脸平静看着他。
　　钟舜铭直接将她的沉默当做默许，“莫……”似乎是考虑到直呼全名显得生疏，他顿了顿，“韫年，我知道那天我说的话太重了。”
　　看着一脸懊恼的钟舜铭，莫韫年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只得由着他说下去。
　　“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斥责你的不联系，我不该在你因为工作分身不暇的时候还给你添乱的，很抱歉。”他微微低了一下头表示歉意，“我承认了错误也给你道歉了，你看是不是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一下子看似在等莫韫年定夺，实则是钟舜铭把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
　　莫韫年也不急着回答，她仔细地观察着钟舜铭。只见他的脸上努力维持着淡定的平静，稍微注意还是可以发现黝黑的眼眸藏匿着期待与紧张。
　　看见这样忐忑的钟舜铭，莫韫年就想起曾看过的一段话: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
　　那是张爱玲给胡兰成的照片背面写的话。
　　第一次看，她只觉好笑，她不懂怎会有人变得比尘埃还低。后来，等她爱上庄均啓再读这句话的时候不再觉得好笑，她只知道她的心漫开一片悲凉。
　　她从那时起就钦佩起张爱玲的先见之明，等拜读过她的作品时才明白所有的先见之明都是有眼泪伤痛实践得到的。
　　因为爱上一个人而让自己变得卑微的过程，她真真切切地体验过。
　　那是甜苦交错的折磨，因他喜而乐，因他悲而痛，然而最叫人撕心裂肺的是他的悲喜皆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那时的莫韫年从未料想过在若干年后的今天会遇见钟舜铭，一个愿意为她低至尘埃的男人。
　　看见他，就轻易想起当年为爱甘愿拔掉所有刺换回一身伤的自己。
　　同样的苦情剧又再次重演，主角仍是自己身上，不同的是这次的结局掌控在她的手上。
　　当年那个凭着爱而一根筋勇往直前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了害怕受伤、不肯付出的胆小鬼。
　　她不再是过去的莫韫年，她太过了解自己。她深知她的无畏无惧已经被时间敲个粉碎，她对自己是否能维护好一份感情没有任何把握。
　　“韫年，你只管告诉我你心里想着的，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我只想了解你真实的想法。”莫韫年观察着钟舜铭的同时，他亦然。
　　他知道她在思考，所以在当他看见她面露难色的时候，他冲动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不要他的爱绑架她的真实心意，他只要她坦承地告诉他到底哪里还做的不够。
　　倘若，今天她的答案仍是拒绝，他也绝不纠缠，他会安安分分地做她背后的守护者直到她获得幸福。
　　这是他找她之前在心里下的决定。
　　莫韫年回过神面对他眼中强忍着的殷切终于开口，“我现在很乱。钟舜铭，你为我做过的一切确实让我很感动，但感动并不是爱情，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在未来是否能够爱上你。这是一段不平等的爱情，一旦选择开始也许就是一场折磨。我现在答应你不过就是大家欢喜的一句话，但欢喜只是暂时的，也许在你我相处之后，在我的缺点统统曝露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会无法忍受我的动不动发脾气、我对工作的投入更胜感情，最后的结局是两败俱伤的狼狈不堪……”
　　“别说了，什么都不用说。”她未完的话被钟舜铭宽厚的大掌捂在嘴里，她被紧紧地揽进他的怀里贴近他的胸膛。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不明白明明就连他都感觉到她心动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的铺垫去拒绝，所以他必须抢先在她说出狠话之前逼她，“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给一个机会让我们试着在一起？”
　　他把她搂得很紧，大有只要她给不出让他满意的答案他就会生生折断她的腰的可能。
　　莫韫年恍惚地抬起头迷蒙地眼眸竟是他的倒影，钟舜铭心里一动就低头攫住她的唇，不再似那次白兰花树下的点到即止，这一次是炙热的深入，就如同沾染毒瘾的瘾君子看见罂粟一样的疯狂，他不断地深入直至唇腔溢满彼此的气息才结束这场深吻。
　　不容她张嘴说话，他就将她按向他的肩头，低声轻喃，“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我绝不会让你有任何后悔的理由。”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轻轻地铺洒在她的颈窝，酥酥柔柔地撩拨人心。
　　她想，就这样吧！
　　那一段无果的独角戏演了七年，她也累了也该是时候落下帷幕。
　　她伸手回抱着他的腰，深深地汲取着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