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1896年8月26日夜里。 拉瓦锡端详着那枚徽章,然后把它放在他空空如也的床头桌上。自己已经在这里过了两年了… …卧室不大,甚至算不上他生前卧室的一个零头,但是狭小的空间可以给一个病弱的孩子安全感。窗户上的窗帘是淡色的麻布做的,没有花纹,也不会有他曾经习以为常的天鹅绒与塔夫绸。窗前的书桌上只有一沓书,一只钢笔,还有插着花的烧瓶——他没有钱来购买一个像样的花瓶,所以那束小花被插在一个盛水的烧瓶里,这看起来很糟糕,但是他觉得这更符合他的职业。衣柜里的衣服还是只有一套睡衣和一套现时世界的装束,外加上他身上的这套18世纪的服装,就是他的所有衣服了。至于鞋子,一双皮鞋。没有帽子手套围巾,不过他不再需要这些,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对温度的感觉。 拉瓦锡看看自己坐着的床铺,跟周围一样简陋。但是他不可以奢求过多,在他得到自己的第一份工资前,自己的一切都靠着别人。虽然帕斯卡他们不断地询问自己需要什么,但是自己总是拒绝了。为什么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而情愿自己受苦?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需要别人可怜的人。至少他还活着的时候是这样。 15岁的拉瓦锡一边吃着那些治疗贫血的药,一边攥着他薄薄的床单,一边想起他原来不是这样的。自己出生在律师世家,从小无忧无虑,受着全法国最好的教育,后来又购得贵族头衔。家庭富裕让他对未来可以信手选择。他可以读法律学校,但他也可以因为有对科学的一丁点兴趣就拥有最好的老师。只不过那兴趣不是一丁点而已。成为法兰西皇家科学院院士所获得资金本已可支持他的科研,但他还是在包税局谋得了美差;与包税局局长的女儿玛莉-安娜结婚,更加巩固了他的资金来源;火药硝石局和银行的工作又给他的收入加上不小的零头。1.3亿里拉的财产,法兰西皇家科学院院长。真的是名利双收的完美生活,每一束光芒都是玫瑰色的。 唯一的不快可能是玛莉做了自己的一位来客经济学家杜邦先生的情妇,但是拉瓦锡是如此的忙于工作以至于他对玛莉是他实验室的好助手比她是他的好妻子还要满意。再说,身为婚姻道德如此淡漠的法国贵族的一员,这难道不都是习以为常的世俗么? 如果自己只是想做一名普通的化学家,如果自己不是那样的追逐钱利,如果自己当时不去当包税官,如果自己能够完成学术理想安然地死去… …那么就不会有这个每天在噩梦中惊醒,虚弱而频频晕倒成为医院的常客,每天在生理和心理的巨大痛苦中挣扎却还装作开心的小小的拉瓦锡了。 但是历史没有如果。 拉瓦锡翻开一本他的传记。各种各样的拉瓦锡传,《化学基础论》,《燃烧概论》… …早已堆满了他的屋子,似乎每一个出版商都要征求协会的同意。他拿起剪刀,默默地看着书上他和他夫人的画像。玛莉还是那么快乐而幸福。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对过去生活直观的痕迹了。 拉瓦锡把画像上他夫人的部分剪了下来。他漠然地扫了一眼还留在画像上那个高傲优雅的他,把书放在了一边。 拉瓦锡想找一个像框或者是小挂坠盒把这张让他心碎的画像放进去。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些以前在他家唾手可得的不值钱的东西他现在一个也没有了,甚至也买不起一个。于是他只好把玛莉的画像夹在实验记录本里。现在他又不经意地扫到那本传记了。它翻到了最后一页。 "Cela leur a pris seulement un instant pour lui couper la tête, mais la France pourrait ne pas en produire une autre pareille en un siècle."(只需一刻即可将他头颅砍下,但这样的头脑法兰西一百年内都不会再有。) 他的每本传记最后都会有这句话。他真心地感谢写下这话赞美他的人。是啊,除了这个人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如此让他痛心: 约瑟夫-路易·拉格朗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