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心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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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十四之举看似无意，却又似乎计算精准。可他若真是向康熙开口讨要自己，康熙会准么？若康熙不准，逼急了，焉知他不会权衡之下将自己指了别人？而那个“别人”若不是太子，一切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无暇顾及其他人的表情，但只怕很多人面上的颜色也不大好看——就算身处同一战线的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又可曾料到十四的这一举动？
蓦地目光扫过处，却见一人影翩然自偏殿闪过，面色虽淡，但脚步匆匆——诺敏眼中一热，是太子！他定是也听到了十四的话，才会这般急急地过来，他是要挽救这一局面么？可是如今以他尴尬的地位，康熙会成全于他们么？
心下忽然悲哀——自己回宫，原本就是为了陪在他身边，就是为了不让他过于伤心难过，可是自己若成了他的负担，又有何意义！
原来世间的事，真的不是两情相悦就可以天长久的，尤其是在皇家。原来以为自己看透了，可究竟还是自己过于天真！
咬牙正准备赶在太子奔走过来之前表态，却见偏殿门口一个小太监跟了过来，拦在太子面前低低说了什么，太子忽然一怔，神色迟疑地望了过来，却止住了脚步。
诺敏微微松了口气，他不过来最好，一会儿如果康熙真赐婚，大不了她以死抗争到底罢了，这事若非要有人承担，那么便是她吧——他的处境已经很难了，何况，他的结局至少要等到四阿哥继位，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改变历史。
正想着，却突然意识到，十四的话出口之后，康熙却迟迟不语——难道康熙也猜到了他想要什么？如此沉默，必定是为难或者拒绝。
十四依旧跪在那里，面色沉静，反而是德妃脸上有些不好看，望向康熙的神色欲言又止，终是向十四斥道：“说得什么浑话，皇上给什么赏赐还有你挑的份儿？年纪长了，怎么愈发的糊涂，大过年的，别惹你皇阿玛不开心，还不快请罪？”
康熙伸手，而后淡淡道：“你这个当额娘的，只怕也不知道自个儿儿子求的是什么，便开口相斥，你且听他把话说完……”
说着，他的目光却深深扫过十四，又有意无意地看向八阿哥——这一眼仿佛不带什么情绪，却没由来的让八阿哥心中一惊。当初皇上让十四弟跟着他行走学习，若他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自己也难辞其咎。只是这个十四弟……唉，真是太沉不气了。
“十四弟这样可不公平。”忽然十三朗声道，说着又转向康熙，从桌前几步跨了出来，笑道，“皇阿玛若真许了十四弟，也不公平。”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就算皇上一直对十三十分宠爱，但他能宠得了十三置疑圣意么？
“十三阿哥此话怎讲？”康熙似乎不以为意，眉宇间带了丝淡淡的笑意。
“刚刚皇阿玛可没说，表演节目好的人，可以自己提出要什么赏赐，若十四弟开了这个口儿，对前面几个表演的哥哥岂不是不公平？再说了，就算十四弟真的因为这个节目出彩儿，受了皇阿玛的赞扬，皇阿玛可以破例许他讨要赏赐，可又怎知后面的节目其实也可能有精彩的，要是皇阿玛一高兴，没准儿也许了这个恩典？”十三笑得朗朗，清亮的双目间尽是逼人风采，浑身散发出来的自信与从容更是夺目。
“十三弟，在胡沁什么，不得在皇阿玛面前失仪。”四阿哥清冷地开口，面色微显冷厉，而后面向康熙，“十三弟多饮了几杯，还望皇阿玛……”有德妃回护十四弟，那么他便为十三弟出这个头吧。
“不碍事，朕倒是想听听老十三这番理论，十分有趣呢。”康熙面上没有怒意，只有兴致盎然，“这么说，你倒有自信比十四阿哥的节目精彩？”
“回皇阿玛，比十四弟的节目精彩，儿子倒不敢说，毕竟十四弟有诺敏格格帮衬着，若儿子也拉了诺敏格格帮忙，兴许倒有这份儿自信。”十三笑了笑。
“你与诺敏一向交好，朕是知道的，你若要求，诺敏也未必不肯帮你。”康熙今夜心情似乎很好。
“那岂不是落了俗套，先从阵势上就输了？”十三也不反驳，反正任谁都知道，自己这番言辞里多少也是在帮诺敏，他又何需辩白？笑了笑，瞥了眼面色阴沉的十四，又望向康熙，“儿子不敢夸下海口，只是若皇阿玛觉得儿子的节目能入得了眼，也请皇阿玛赏儿子一个恩典，而万一儿子所求的恩典又刚好跟十四弟的一样，岂不是让皇阿玛为难？”
康熙目光一闪，直盯着十三的双眼：“你怎知你求的恩典又会跟老十四的是一样的？”
“咱们几个都是连心的兄弟，年纪心思兴趣的，自然差不多。”十三无惧地一笑，迎向康熙的目光。
“十三弟好有自信啊，皇阿玛，若他表演的不好，一会儿可要罚他。”十阿哥忽然在下面笑嘻嘻地开口。
“嗯，刚才朕虽是说了，好的有赏坏的不罚，不过老十三，你虽然如此夸了海口，一会儿真的不如十四阿哥的好，朕可是要罚你的。”
“儿臣遵命，反正儿子的一切都是皇阿玛给的，皇阿玛罚便罚吧，儿子也认了。”十三点头轻松地迎向九阿哥和十阿哥的目光，而后向康熙恭身行了一礼，“容儿臣去准备一下。”
见康熙默许，十三笑着招来随侍的太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而后向偏殿走去。
“你们先退下吧，十四阿哥的赏赐，朕心里有数。”康熙的目光扫过十四和诺敏，笑容间别有心思，“大过年的，不过是图个乐呵，若真争什么争出了不愉快，岂不扫兴！”
十四自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康熙话里的恩威并重，忙恭敬地行了个礼：“请皇阿玛恕罪，是儿臣唐突了。”
“朕不曾怪你，只是你这性子……”康熙顿了下，眼中闪过一丝似宠爱似无奈的神色，而后低低叹息，“你这性子，竟也如此执拗，偏偏却让朕恨不得气不得！”
听到此处，德妃一颗揪着的心总算微微放下：“都是臣妾平日管教不严，让皇上见笑了，请皇上恕罪。”
“哪里是姐姐之过，您就是太谨慎了。您没听皇上刚刚才用了个‘也’字儿么，咱们万岁爷，年轻时也准是个执拗的人呢。”宜妃在一旁掩口而笑，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极是悦耳。她原本就是个爽利的女子，加之康熙一直对她颇为宠爱，因此倒也不觉得突兀。只是，那原本就保养得当的面上，挂着轻浅而明媚的笑容，仿佛刚刚的话是随意说出来的，但有心人听在耳中，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一直侍立御前的梁九功忽然过来，在康熙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康熙不以为意地挥挥手：“由得他吧，看那小子还能弄出什么花样儿来。”
梁九功见康熙有了旨意，向侧首等着回话的小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保和殿的灯火，原本就是依靠悬于四壁间的无数巨烛，和四处落地而设的拢了罩子的长灯，此时因见梁公公的示意，守在一旁的几个小太监忙迅速熄灭了火烛，殿中立刻一暗。只余康熙身侧的几盏灯和殿中间高悬的几支大烛。
大殿之上，因为突然的变暗，瞬间安静下来。
忽然，一阵兵器交接之声由远及近，渐渐响在耳边，然后是号角声声，旌旗猎猎，甚至有马的嘶鸣和风的呜咽——声音越来越大，仿佛一场撕杀即将开始在眼前，听得人分外心惊，不由摒住呼吸。
蓦地，战鼓之声隐隐响起，一下下，由缓至急，最后仿佛与风声呜咽到了一处，直敲得人心都跟着剧烈跳动，宛如身临战场，热血沸腾。
就在这气氛高昂一触即发之际，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静得连席上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清晰可闻。忽然一阵琴声破空而出，如银瓶迸裂，先是激昂高越，有破竹之势，而后又渐渐变得舒缓悠扬，如雨霁天晴，让人听得有说不出的舒畅。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未央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正在众人被琴音所吸引之时，不知何时，场中央已立一黑衣之人，长身玉立，手执长剑，且歌且舞。
不同于刚刚的杀气腾腾与沉重，这段剑舞，舞得又疾又快，却又不失沉稳与锐气，让人顿觉满目尽是闪亮剑光，满心尽是欢欣愉悦。而伴着琴声，当最后一字唱尽时，琴声戛然而止，满天的如水剑光随之消失，若不是静立于场中央那黑衣人手中长剑的剑尖犹自晃动不已，几乎让人觉得刚刚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惊梦。
灯火缓缓亮起，映衬着十三眼底的逼人般的神彩——这一刻的十三，不复少年轻狂，不复风流倜傥，不复和暖知心，不复纯朗爽利，只有宛若惊天游龙般威然而立的英武气势！
一时间殿中一片寂然。
“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康熙喃喃重复着刚刚的词儿，忽然朗朗而笑，猛地长身而起：“好你个老十三，难怪刚才说得如此自信满满，想不到竟有备而来！”
十三缓缓收了势，一个箭步跨过来，行的不是君臣之礼，亦不是父子之礼，竟是兵卒见元帅的军中之礼，将长剑双手捧上：“儿臣莽撞，希望没有惊了皇阿玛圣驾。”
宫中规定，缙见皇上，除御前侍卫，一律不许带兵器。所以十三特地请梁九功请示了康熙，从御前侍卫处借了长剑，但此时却也赶忙请罪。
康熙亲手相扶，眉宇间尽是笑意：“哪那么容易就惊了驾！你阿玛当年三征准噶尔，若连这点胆量也无，还当什么一国之君，当什么大将军！”
“是儿臣错了。儿臣只恨晚生了几年，不能一睹皇阿玛当年的风姿。”十三也笑了，他眉眼虽随了敏妃多一些，但此时眼中的神采豪情，竟与康熙十分相似。
诺敏一瞬间，竟忍不住掉下泪来！如果没有十年的圈囿，眼前这人必定在康熙朝便风光无限，未必不是将来的大将军，未必不如十四的征战沙场与功成名就！只是，是什么……竟让一向爱他宠他的康熙皇帝，竟然狠下心来圈他伤他，害他半生凄凉？
“抚琴的是何人？”康熙笑容依旧，亲手携了十三，目光微微扫过太子之处，“跟太子的琴技相比，竟也不差。”
太子刚刚已经回到来请罪之后坐回座位，此时面色淡淡，闻言忙起身道：“儿臣疏于此道良久了，十三弟与十三弟妹琴瑟合鸣，默契非常，不是常人能及。”
“是十三媳妇？”康熙微有些惊色，“想不到一介女子，竟能弹出这般凌厉豪放的曲子！”
十三向偏殿处微一颔首，却见款款而来的绿色衣裙的娇小女子恭身行礼，“臣媳兆佳氏之琳见过皇阿玛。”
康熙温和地望向兆佳氏：“想不到你竟弹得一手好琴，琴中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朕还以为是个男子所奏，正想问十三阿哥，何时身边带了这样的高手呢。”
兆佳氏细声道：“回皇阿玛，臣媳小时候一直跟随阿玛四方上任，曾遇一方外隐士指点一二，臣媳不才，只能学其皮毛……”
康熙闻言，微一点头，眼中一闪而过一丝笑意：“朕倒是忘记了，你阿玛曾是兵部尚书，之前是外放的官，而且在外征战多年，自然是虎父无犬女……朕倒是一直被你这般娇弱的样子给骗了呢，呵呵……”说着戏谑地看了十三一眼，十三面色微红，只怕是康熙忆起了当时诺敏所说的“扮蘑菇”一事。
“魏珠，去把太皇太后赐的沉香如意拿来，赏了十三福晋。”
一时间席上再度安静，有些人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其实如意不过是皇家的寻常之物，但在太皇太后赏的沉香如意，却意义不同——太皇太后，便是康熙皇帝的嫡亲祖母孝庄文皇后。这柄沉香如意，据说是皇上杀鳌拜亲政时，太皇太后所赠之物，寓意江山沉稳，举国祥和，事事如意。
而康熙一向将那柄如意放于乾清宫御案之上，此时赏了一个普通皇子的福晋，其中的深意，不得不让人深思。
就连十三也微微怔了下，随后忙拉了十三福晋一同谢恩。
康熙笑着摆摆手让他们起身后，才又道，“不过朕倒是不明白了，你跟你家媳妇儿，没事就跟家里唱这种曲子‘琴瑟和鸣’？”
康熙笑意淡淡，若刚刚八阿哥解释的箫是送与良妃之物所以才随身携带，这个理由十分合理的话，那么十三阿哥与十三福晋这琴歌相配却未免显得过于用心。
“回皇阿玛，这个节目，儿臣的确是有备而来的。”
席间微微有些嘈杂的声音，康熙也一顿，却没有言语，只是望着十三。
“皇阿玛可还记得，您答应过儿臣，初六要到儿臣府里去。”十三笑意淡淡，“这节目原本是儿臣专门为恭迎皇阿玛去府时准备的，原先还有个十八人的阵式变换相配，如今仓促间，儿臣只有先卖弄出来了，好在两个重要帮手都在场。”
说着，他指了指立于他座位后面的小太监，“保昌是儿臣随身侍候的太监，没进宫前，他曾随着一个杂耍班子学口技，刚刚风声刀剑声和擂擂战鼓声，便是他学出来的。”
那名唤保昌的小太监见十三阿哥点到自己，忙一遛烟跑过来，离康熙十几步远的地方远远跪了叩头。
“口技之术，朕在京城的天桥一带和南巡之时都听到过，据说世间万物，只要存在的，都能学得出来……你这个奴才，朕似乎见过，倒还真是挺机灵的，回头有机会带去皇太后那里，给她老人家解解闷儿……”康熙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当值太监打赏了些银子打发他下去，目光似乎柔和了些，刚刚听十三的解释，不由笑道，“朕刚刚听你说那十八人的阵式，朕倒很是好奇，下回朕去了，你好好给朕演示下。”
“儿臣遵旨，其实那个阵式儿臣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取名‘六和阵’，十八人分三组，互攻互守，似八卦之阵，又比之灵活，其实大可以推而广之，十八人变成一百八十人，一千八百人，一万八千人……”
康熙含笑听着，目光中闪过一丝精锐和欣赏，却没有言语。
十三也适时顿住了话，低声向十三福晋吩咐了一句，要她下去。十三福晋柔顺向康熙行礼告退之后，十三才从容一笑，缓缓跪下，望向康熙的目光比殿上的烛火还清亮热烈：“皇阿玛如今知道，儿臣想求的是什么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心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