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随心 ...
-
眼见年关将近，宫中关于她去留还没有没有消息。也许是因为上上下下均为盛宴在做准备，顾及不到此处；也许因为四阿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将她心意完全转达；也许是因为皇上另有想法？如今的情景，也真算得上山高皇帝远，她在此处唯有耐心等待。
她是不愿返回那死气沉沉、步步为营的紫禁城，若不是因为那里还有她牵挂的人，她宁愿舍弃眼前的一切锦衣玉食，金玉满身——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欺，想当时她说得自信而坦然，那只是因为当时还不明白他的心意，也没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如今只怕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只要有他在，她也甘之如怡。
“格格。”惠儿面带了丝喜色，从外面进来，低声咐在诺敏耳边轻声道。
“真的？”她目光一亮，一惊一喜间，苍白的面色上竟带了罕见的红晕，透得比平日精神不少，“快请……”
一个身影大步而入，不及卸下身上的外袍，不及掸落头上的雪花，不及寒暄问候，几步跨至诺敏面前，上下仔细的端详于她，那目光中带了万般牵挂与心疼。
笑意一点点自诺敏眼中散开，她缓缓站起身，还未开口，那人一下猛地将她拥入怀中，一向沉稳的气息间有着隐隐的慌乱与释然：“敏敏，你……好么？”
被他紧紧拥在怀中，知道他看不见，她却依然点头微笑——能活下来，能再见到这些关心爱护她的朋友，她已经很幸福了。
“原本和雅是要跟着一块儿来的，可是…和雅有了身孕，实在是不方便……”策凌笑着，他从身后硕大的包裹中一样样取出的东西，“其他东西，阿牟托我带了不少，我教属下们交给这里管事的太监了，随便你留着送人赏人吧，这些都是和雅亲自嘱务必要到你手上的。” 他一样样摆出来，有吃食，有用物，虽都是些小玩意儿，不似皇上赏赐的名贵，却样样透着她的认真与关切。
“和雅好么？她在草原可住得惯？那边儿的天气比京城要冷，她可受得住？虽说她率真开朗，可毕竟是皇家的公主，你需……”诺敏讶然地望着策凌，竟真跟圣诞老人一样送来这么一大桌子的礼物，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刚刚策凌说了什么，不由惊喜万分，上前认真的行了个礼：“啊，恭喜和雅公主和策凌额附……”见策凌微皱了下眉头，目露不快，方笑笑坐回去，“几个月了？”
策凌一向沉稳的面上难得微微有了丝赫然：“才一个多月了……”
七月初才完婚，如今已有了身孕，可见他们应该是恩爱的。诺敏心中暖暖的，和雅自幼生长在宫中，却难得没染上皇家公主的娇蛮，策凌更是个坦荡正直的君子——看着身边最好的朋友有如此幸福，真是开心。
“和雅一直念叨想你，说是生了孩子，要认你当额姆呢……”策凌迎着她目光，笑得温和，她希望他们幸福，他又岂能不知——而幸好，他们应该是幸福的吧！
“认你们的小阿哥或者小格格当干女儿，我可不敢。”
“怎么不敢？从我这边算，你是姑姑，从和雅那边算，她一向视你为姐妹，你又算是姨母，所以我们说，干脆认你当干额姆最公平。”策凌故意忽略她的语气，眼底与声音都带了丝笑。
诺敏笑道，“这门贵亲，诺敏攀不起。”
“敏敏，这一箭是射了你的心，还是你的脑子？”策凌口气微沉，略带责备，“我和和雅若不是从心底关心你，我又何苦冒雪跑了三天的路来看你？”
诺敏低头，紧紧互握的微白手指泻露出她心底的悲哀。
策凌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缓缓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诺敏猛地想抽回来，却被策凌拉得更紧。
“知道你中了箭，生死未卜，我……和和雅紧张得不行了，可是归期是皇上定的，加上喀尔喀还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处理，我不得不走。”策凌轻声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敏敏，你记住，无论我在任何地方，都会祈祷你的平安快乐，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都永远是你的策凌哥哥。”
诺敏咬着唇——他果然了解她！这人虽然温和，却也极是精明细致，加之他对自己心意，又何尝不知她是的担心什么？心已从刚刚乍然见到他的感动中清醒过来，细细思量只是愈发的不安：“你既然知道，以后便……少与诺敏来往吧，你跟和雅都是超脱于这些争斗之外的人，又何苦……”
她是注定要回宫的，也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陪在太子身旁。且不论康熙会不会同意，面临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单是朝中大阿哥的人、八阿哥的人和那些或别有企图或落井下石的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歌娜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又怎样再牵连策凌和和雅？
策凌目光微微一黯，当初皇上一纸诏书将诺敏宣进宫时，他曾经跑到阿牟那里，大声地质问过他，为什么要眼见亲生妹妹跳入火炕？！可此时他却明白了当时阿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这世上，有些事可以抗争可以改变，可是有些事，却注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束手无策！
一如目前依然昏迷不醒的歌娜！期间发生的事情，虽无确实证据，但以他所经是非，却不难想像——无奈的，除却是因为对歌娜病情的无力，更多的却是明知道她的受伤不是意外，而他不敢深究。
见策凌微微黯然的目光，诺敏心亦是一痛。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太多的责任，压得透不过气来——普通百姓看到的只有风光无限，金玉其外，却不知道，愈是尊贵，愈是沉重，愈是高高在上，愈是紧紧束缚。
策凌默默松开她的手，退回到座位上。此时诺敏发现了手中多了一件东西。
“除了和雅与阿牟，这是受另一个人所托相带。”策凌恢复了昔日的温淡，仿佛刚刚的一时冲动与无奈皆是错觉，他依旧只是那个带了宽厚包容、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草原故友。
诺敏盯着手中的葛布小袋，已然知道托信之人是谁。
这种葛布她只在哲布尊丹巴的佛室内见过。活佛最尊贵私密的佛室，连大弟子也不能擅自出入，当年她却出入自由——思及哲布尊丹巴昔日对自己的宠爱，明知道只是爱屋及乌，此时却也格外怀念。
“青海僧众因为拉藏汗重立六世□□一事，极是不满，活佛前往调息，特意赶回来让我交与你的。”
“欲求寂静无为安乐，当离愦闹，独处闲居。”
展开袋子里的纸条，一行端正的字跃然纸上。他知道自己的蒙文不好，刻意写了汉字，那字迹宛如其人，带了宁静安抚的气息。
“我不明其中之意，活佛却只说得一个‘忍’字。”显然纸上这句话，哲布尊丹巴没避策凌。策凌目光灼灼地盯着诺敏，“听说你要回宫？”
她明白策凌的意思。就算不能以诈死隐姓埋名，却也可以以身体虚弱为由回了喀尔喀，相信如果她坚持，无论是阿牟还是活佛，甚至策凌，都会极力斡旋，皇上应该也不会过于为难。
只是静静望着手中的字条，显然，哲布尊丹巴明白她的心意。没有相劝，只是让她远离风暴，避开是非——他是要她待在这儿，明哲保身么？可是，忍到何时？
他是聪明睿智，预料到了今后这几年之中的风波是非，还是他也熟知历史，知道太子的被废被立？
不想深入探究他的秘密，但他的心意她领了，这份关切是对她，而不是曾经的“诺敏”！
可是，忍也好，避也好，都不是她的本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仅是指一帆风顺、至尊富贵之时，现在的他，更需要她。
策凌早就猜到了几分，沉吟着不语。他想开口相劝，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相处近十年，他何尝不知道她的性子？看着柔弱温和，骨子里的坚持却比谁都倔犟，犹豫归犹豫，但一旦真认定了的事，便不会更改。
何况，当时他亦劝她遵从了她自己的心意，活在过程而不是结果……策凌微笑，从腰畔取下酒囊：“伤可大好了？”
诺敏望着他手中的酒，目光一亮：“伤口倒是快好了。”只是其他毛病似乎又添了不少——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口。
“我一会儿便走，几个侍从还等到门外。快过年了，族里还有不少事需要处理。”策凌随手抓过两只茶杯，倒满递给她。
诺敏默然了一会儿。今年风雪特别大，喀尔喀遭受了雪灾，冻死不少牛羊，年关之下事务肯定不少，策凌竟跑了这么远还专程来瞧她——他与和雅这份心意，不知道她是否还有机会回报。
端了杯，鼻端又是那带了微酸和奶香味道的马奶酒，熟悉的味道几乎让她想哭，眨眼逼回泪意，诺敏笑道：“我借花献佛，祝策凌哥哥和和雅妹妹……夫妻恩爱，孩子富贵健康。”
这一次，她终于改变了称呼，放纵这一回吧，不知道今后是不是还有与他面对饮酒的机会。
其实她更想说“白头偕老”，可是她却知道，纯悫和硕公主——死于康熙四十九年！又是因为深知历史的无奈而悲哀，她却无能为力。泪终于还是滚落，却滴在眼前的杯中，她遮掩地一饮而尽，酒的辛烈与泪的苦涩化入愁肠，却只能用微笑掩饰。
“这杯酒如此说来，策凌也却之不恭了。”听她如此称呼，策凌面露淡淡微笑，抬手饮了，仿佛没注意到她的表情。随后又斟了两杯，“那么我便祝敏敏……”他顿了下，眼中有怜有痛有笑有悲，还有一丝水波般的温润——他亦明白，她的前程并不平坦，在那风暴的中心，甚至随时可能成为某件事情的牺牲品！浅浅一笑，他举杯与之相碰，一饮而尽，“唯愿敏敏随心所愿，了无遗憾……”
他口拙，想不出更好的词儿来，但人的一生，总有无数的心愿，能够毫无遗憾地实现它们，应该是幸福的吧……
诺敏手微微一抖，杯中的酒几乎要洒了出来——随心所愿？明年是康熙四十七年，如果不出意外，也是太子被一废的一年。她与太子是否能够坚持到那时候？她是否能陪在他身边，经历这从天堂到地狱的痛呢？连这件事，她都不敢想下去，又怎能了无遗憾？
握着杯没有饮下，低头思量了会儿，她轻声开口：“每年你都应该会参加北狩活动吧？”
见凌策点头，诺敏又道：“我听说一般公主有身孕，是可以要求回京城待产的，不知道你们……”
“我和和雅都觉得回京城路途遥远，风险太大，而且现在还属于初期，脉象不稳，没打算回京，算算日子，北狩之日与和雅生产之日亦相去不远……”
诺敏咬着唇深思良久，抬头望向策凌：“那我想求策凌哥哥一件事……”
策凌望着她微带凝重的神色，不由一怔。她很少用这般郑重的语气，他笑道：“何须用求？敏敏你知道，只要是你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尽力而为……”
诺敏无言一笑，她又何尝不知？也许这回是利用了朋友之情，但……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低头默默饮了杯中之酒，她取了策凌的酒壶替双方斟满：“这一杯诺敏敬你……”
策凌摇头阻止她的话：“你我之间，从不需要言谢，敏敏，这一杯，只感谢上天让你我相识，更企求上天让你我和我们想相护的人，都能够平安快乐！”
怔了许久，两人举杯相视而笑，笑中有痛有泪有不舍，因为彼此也都明白，“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而下一次把酒言欢，会在何处，会是何时？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