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剖心 ...
-
佛前的酥油灯静静地烧着，明灭的灯火映着哲布尊丹巴似喜似悲的脸，竟与佛龛上的佛像有几分相似。
活佛——他真的是神佛的转世，真能救世人于水火么？
那么太子的悲惨命运和她的未知人生，谁来救赎？
咬着唇，诺敏直视于哲布尊丹巴：“你既希望我幸福，便不要再劝我。”
哲布尊丹巴不答反问：“你可曾想过皇上把歌娜指给太子爷的真正意图么？”
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康熙四十年知道自己的身世的真相之后，她还能与眼前这人同处一室心平气和地谈话。诺敏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是一种示好吧。毕竟太子地位特殊，身份尊贵，把歌娜指给他，是对喀尔喀天大的恩典，听说跟漠西蒙古和青海西藏的局势也有关系。”只要太子一天还是太子，那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都是不可比拟的。
哲布尊丹巴微点了下头，眼中浮现了一丝笑意：“你总在说‘喀尔喀’如何如何，或者在你心里，咱们喀尔喀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但你别忘了，喀尔喀不只咱们土谢图一家……”
喀尔喀目前共有四部，除土谢图之外，还有札萨克图、车臣和赛音诺颜部。诺敏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不由一怔，一直以来倒真没有想过其他三个部的形势：“你是说……札萨克图部有什么不满？”
哲布尊丹巴笑下：“你怎么猜是札萨克图部？”
“赛音诺颜一向与土谢图交好，目前其部族人员与财产又与土谢图部混在一起，没有完全独立，策凌哥哥也不可能有什么不利于咱们的举动，车臣势力相对较弱，还要依靠咱们这棵大树，只有札萨克图听说这些年势力发展很快，可以与咱们抗衡……何况听说札萨克图一向与土谢图有世仇，虽然当年皇上出面调解过了，但不可能一点戒蒂都没有……”
哲布尊丹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敏敏不愧是土谢图部的格格，难怪皇上会这么看重你。”
诺敏原本沉浸在对形势的思考之中，听了他的话不由冷冷一笑，看重？看重的是她的容貌，还是她的心思，或者她的地位？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她所期望的结果。
“康熙四十年札萨克图汗王策妄扎布将侄女送到皇上身边，刚被封了敏贵人，不料还没走出这草原，便被人害死，这事事关天家体面，所以皇上密不而不发，策妄扎布很是窝火，一直觉得是土谢图部干的。而且太子爷当年用剑逼了策妄扎布的阿拉坦贝子，骑了他们进供的御马一事，也让他们心怀不满，认为皇上对札萨克图不够重视，虽然事后皇上也斥责了太子，但这份怨恨终是结下了……”
诺敏听到此处，康熙四十年……思及那日从十三口中得知太子救下他与自己的细节，心中一痛，不正是因为救自己么？难道因此还是会叫太子受了斥责？
或者，当一份宠爱不在时，太子无论做什么，在康熙眼中都是错的，都是另有企图：“那皇上干嘛要给歌娜指婚？直接从札萨克图部找一个格格嫁过来岂不更好？”
“敏敏难道忘了歌娜的额娘原本就是札萨克图汗王策妄扎布的妹妹么？”
捅破这层关系，诺敏这才明白了康熙的真正意思。
把歌娜指婚于太子，一方面是给了赛音诺颜部天大的恩典，是一个想扶植赛音诺颜部脱离土谢图部独立出来的暗示，另外在示好于札萨克图部的同时，却又表现出康熙绝不因为札萨克图施压而被其左右的决心，毕竟这份恩典明里还是给赛音诺颜部的……之所以指婚给太子，而没有被康熙直接纳入后宫，更是为康熙自己留了后路——太子能不能真正迈上那个位子，只有康熙最清楚，所有的笼络，看似风光无限，现在也不过空头支票！
见诺敏的表情，哲布尊丹巴知道她定是明白了其中的微妙。
“那么既然如此，皇上又怎么可能因为你的几句话而放弃？”
“因为今天歌娜有表现太过了。”哲布尊丹巴一直平和的眉眼中闪过一丝锐意， “歌娜平日什么样的人，你跟她在库伦相处了好几年，又岂能看不出？”
歌娜是喀尔喀草原开着最艳丽的格桑花，是土谢图部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是热情自由而热烈的单纯女孩。所以今日她突然的发难，让诺敏措手不及——仅仅分别一年多，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尖锐而刻薄？
“这些话，歌娜自己根本说不出，她背后有人指使。”见诺敏的困惑，哲布尊丹巴索性直言，“不想让歌娜嫁给太子，顺便让皇上对你也失去信任与恩典，一石二鸟之计。” 相信皇上感觉到的，应该比他只多不少——只是歌娜背后的人会是谁，他一时还猜不透，但肯定跟札萨克图部族脱不了干系！
诺敏心中蓦地一颤。今日的事只觉得反常，但并没有往细处想，难道这样一个才十几岁的单纯女孩，竟也被卷入了政治争斗之中么？可细细想来，从孝庄到赫舍里，甚至这些皇子阿哥们的福晋，哪个不是十几岁就嫁入皇家，与权力相争为伴，整日勾心斗角——只有自己还不愿清醒。
“皇上英名睿智，又如何看不出来？虽然太子不再得宠，却也毕竟身处东宫，皇上不想引狼入室。”哲布尊丹巴当时的开口相劝，不过刚好选对了时机，而且猜对了圣意而已。
诺敏只觉得心底渐冷：“那么我呢？你能猜出歌娜的企图，能猜出太子的被废，那么你……能猜出我的命运么？”
哲布尊丹巴沉吟了一下，柔声道：“如果你想回库伦，我可以……”
“不。”这一声坚定而尖锐的声音让诺敏自己都微微一怔，虽然太子从未跟她提过他的处境、他的艰难，但日渐紧张的气氛，勾心斗角的生活，从其中一点一滴她都能体会他的不易。她不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弃他于不顾。
哲布尊丹巴沉吟了一下苦笑道：“其实，让你回库伦，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原本想着给你指婚，是对咱们喀尔喀的恩典，是笼络土谢图部的策略，可如今看来，一着不慎，只怕真的会给土谢图部带来灾难，看得出皇上拿你的婚事也很为难……之所以选择了歌娜指婚给太子，只怕也是他待你有几分的怜惜……”
怜惜？如此说来康熙也有了废太子的打算？可是他所谓有怜惜，为什么不多分一点给太子，他可曾想过一个人从那高高在上的位子摔下来时的痛！还是他的任何打算，都永远先从政治利益出发，而所谓的怜惜，不过是因为到目前为止，她身上还有利可图吧？
“今日歌娜所言是不是真的？”哲布尊丹巴忽然开口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诺敏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摇摇头。
“无论是与不是，我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对你的心思都不寻常。”
诺敏忍不住冷笑：“只怕你还不知道，前段时间三、九、十、十三和十四阿哥都跟皇上提过要娶我这件事呢。”说起来，竟跟个闹剧似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炙手可热，皇上也无非是想利用她来试各位阿哥的心思，可试来试去，争得最厉害的两个，却都没有出手。
不知道以皇上的“圣明”，能猜出些什么！
哲布尊丹巴似乎不意外地笑笑：“我喀尔喀土谢图部的女儿，既温柔漂亮又知书识礼，被这么多人喜欢也是正常的……”见诺敏不屑般的眼神，他也不以为意，却缓缓敛了笑意，认真地道，“难得你在纷乱之中却还瞧得清楚，所谓的恩与宠不过是权力之下的手段，不过你的婚事的确很让皇上为难，刚刚太子离开后我也试探过他的心思，也许还真不在你刚刚说的求过皇上的几个阿哥之中……”
哲布尊丹巴说的隐晦，但诺敏却不难猜出——康熙对大阿哥早生嫌隙，太子那边既然有心指婚歌娜也不可能同时把两个喀尔喀女子嫁过去，那么……就只有四阿哥和八阿哥？！
八阿哥的势力如正中天，因为太子还没有被废，还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但却肯定早被精明睿智的康熙看在眼中，难道真会把自己嫁给他，让他得了土谢图部的支持如虎添翼么？又或者此时康熙只看到了八阿哥的温和贤德，还没有意识到他对自己的威胁？
那么或者，是四阿哥？虽然他是笑到最后的人，但从太子与自己的谈话间，似乎此时他还是忠心追随于太子的，也许他的办事冷峻公正、平日理佛无争，都让康熙对他没有丝毫戒心。
要么就是最锋芒的那个，要么就是最无争的那个——也许康熙真会在其中替她作出选择也不一定。
思及此处，诺敏浑身一震。此时女子的命运全凭他人作主，她有机会可以反抗么？诚如刚刚哲布尊丹巴所说，她真有勇气可以抛下整个土谢图部的荣辱生死，为自己争幸福么？而且就算抛弃了一切，她是否真能争取得到呢？
一瞬间，只觉得心不断下沉，原来世间的事，不是两个人相爱就可以解决的，尤其是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康熙王朝。
其实人人都称诵的康熙大帝和他所创造出来的盛世，也不过是把所有人的命运、幸福甚至生命，都摆在权力价值的天平上，在他眼中，哪怕是爱情亲情，都不如江山社稷来得重要。
一双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握住她冰冷而忍不住颤抖的手。抬头，望进哲布尊丹巴带了温和却也悲悯的笑容中。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无奈，就好像当初他的命运，也没有操纵在自己的手里一样——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四十年前，他一样会选择当年的决定！
诺敏忽然挣开他的手，退了两步，跪在哲布尊丹巴面前：“札那巴札尔玛法，诺敏求你，一定要帮帮诺敏！”
哲布尊丹巴一怔，旋尔露出了然的笑容：“札那巴札尔玛法……你竟已经六年不肯如此叫我，而为了……”他顿了一下，没有叫她起身，只是盯着她的眼，缓缓道，“我也希望你幸福，可是你真的不后悔这个决定么？”
“你的一年之期，是为我而订？”诺敏恍然，原本以为哲布尊丹巴之所以说服康熙将自己的婚事延缓一年，是因为知道了太子一年之后的被废，原来他竟是要让自己看清楚她的真正心意。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太子一旦失势，无论是皇帝，还是其他当权的皇子，都是容不下他的？他的境况绝不会像你想像那么优越。轻则圈禁，重则……”哲布尊丹巴顿了顿，忽然口气一转，“圈囿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但那意味着要和他所有的妻妾共渡一生，你……真的有这样的准备么？不是三年五年，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一世……”
也许共富贵易，同贫贱太难，而陪他一同经历从高处落下几乎粉身碎骨的痛，更是难上加难。她渴望自由，向往无拘无束，难道真能够忍受在一个四方天地里陪他共渡余生？太子此时的爱自己的，但那份爱会有多久，会抵得过似水流年，会抵得过日日相对，会抵得过其他妻妾的温柔解语、笑颜如花么？如今的太子，已有十几个侧福晋、庶福晋甚至媵妾，在当时人眼中，妻妾成群，儿孙满堂才是福气，她根本无权也无力要求太子只取她这一瓢饮——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想得明白，可此时再提起来，竟还会是撕心裂肺般的痛。
见诺敏沉默不语，哲布尊丹巴摇头：“只要有一瞬的犹豫，就说明了你心中的不确定，那么这样的感情，也不值得玛法赔上众多人的性命和利益来成全。”
他说这话时，是温和的，却也是残酷的。他在微笑着用温柔的手，狠狠撕开她心——如果爱得足够投入，足够完整，她也许刚刚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无论怎样她都不后悔的决心，可是……她真的能无怨无悔么？
见诺敏狠狠咬着下唇面色苍白的模样，哲布尊丹巴眼中有丝不忍，他起身拉起仍跪在地上的诺敏，柔声道：“敏敏，玛法如今只有你和你哥哥两个亲人，因为事关整个喀尔喀的局势，加之他从小并不在我身边，我不能与他相认……而玛法真的是希望你幸福的，所以……”他缓缓敛了所有表情，一向温和世故的眼中难得有丝极为认真与凝重的表情，“所以，敏敏，只要你决定了，玛法会尽力成全你！”
诺敏望着他的眼，心中忽然酸楚了起来，这个害她穿越到此地终生无法回到父母身边的始作俑者，如此温情默默地对她许诺，让她六年来一直怨恨的心，却无法继续坚硬。瞬间泪水涌入眼底，他要她幸福——可是，她嫁给太子，真的可以幸福么？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剖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