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瓷》九月霏霏

6、白骨红妆

　　萧临风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她，一时间，只觉鼻子一酸。

　　“骨瓷，等我凯旋归来……”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翻身上马，带领着将士们离去。

　　马蹄飞扬，溅起了地上的尘土。

　　孤寂的城池，只剩下一抹萧瑟的身影站在那里，凝视着他消失的地方，良久，良久。

　　龙九天看着那抹孤寂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如若萧临风要带她走，那他便一箭了结了他。

　　城中，人群嘻嘻冉冉渐渐散去。

　　龙九天看着白骨瓷站在城门外，脸上闪现出浓浓的不悦，随后，坐上龙撵离开了此处。

　　夜幕低垂，白骨瓷依旧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萧母差人来叫她回去，她也不为所动。

　　身子渐渐化为了一阵烟雾，她要去找他。

　　御书房中，烛火摇曳不休。

　　一身黑色衣袍的男子站在桌旁，屋外，有公公来报，“玉妃娘娘求见……”

　　他只觉一阵烦躁，冷冷道，“不见，朕没空……”

　　屋外站着的玉娇，一脸的委屈，随后，极其不情愿的离开了御书房。

　　龙九天正在批悦一个奏折，他眉头深锁，似乎被什么所困扰。

　　屋子中，一道白光闪进，一身白衫的白骨瓷出现在他的桌旁。

　　龙九天看到她，双眸中，闪现出惊讶的神情，随后，放下手中的玉玺，快步走到她的面前，“骨瓷，你来了……”

　　白骨瓷一脸的冷淡，只见她抬起一只臂膀，白骨一般的玉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龙九天身子微微一怔，完全不顾脖子上的疼痛，一张冷冽的脸上，勾唇冷笑。

　　白骨瓷一把放开了他，“你笑什么？”

　　“哈哈，朕开心，不行吗？”

　　他上下打量她，“骨瓷，朕说过，绝不容许萧临风和你在一起，这就是答案……”

　　“我白骨瓷可以不嫁萧临风，你朝中明明有能干的将军，临风才归国三月，你却让他再度出征，你这样做，就是为了阻止我们成亲吗？”

　　龙九天微微闭眼，缓缓道，“对，你都说对了……”

　　“城外被吸血死去的人，也是你找人陷害我的，为了阻止我们成亲，你可算是费尽心机啊……”

　　龙九天剑眉微蹙，“既然你都明了，朕也不必遮掩什么，不错，都是朕命人做的……”

　　白骨听闻后，便双膝跪地，跪在他的身后，“皇上，求您了，再派得力的人去帮他吧，他是你最好的兄弟，你忍心……”

　　“我忍心？谁叫他不听我的劝告，执意要与你成亲……”

　　他转身，微微有些许怒意，居高临下的看着跪着的她。

　　白骨瓷看着这样冷寒的脸，她明白这龙九天不会答应她的请求，竟站了起来，双拳握紧，凄凉一笑，嘲讽道：“皇上这般费尽心机阻止我们成亲，是为何？”

　　龙九天的脸有些许扭曲，咬牙道，“你白骨瓷，谁也不能嫁，要嫁的人，也是朕……”

　　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目地。

　　“你……”

　　白骨瓷震惊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这个龙九天，怎么会对她……

　　“对，五年前，朕邂逅了一个如天仙一般的女子，女子带我走出雪山，给与朕最大的关怀和希望，那个女子，便是你白骨瓷……”

　　白骨瓷的双眸瞬间放大，原来一切的一切是这样的，五年前无意中救下的少年，竟是当今皇上……

　　“早知你如此狠心，当初，就不该救你……”

　　白骨瓷别过头去，咬牙切齿。

　　“哈哈，可惜啊，你终归是救了，萧临风不在乎你是妖精，朕同样不在乎，骨瓷，忘了他吧，跟朕在一起，朕把这玉龙国最好的东西都给你，留在朕的身边，可好？”

　　他把俊脸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蛊惑道。

　　那迷离的双眸中，有些许沉醉之意。

　　白骨瓷的脸上，扯出一抹嘲弄，“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临风……”

　　“白骨瓷……”

　　龙九天咬牙切齿。

　　“不要挑战朕的极限和耐心，既然你来了，就别想离开这里。”

　　“你以为你已凡人之力，困得了我？”

　　“哼，骨瓷，你太小瞧朕了……”

　　“道长，给我好好看住她，下月十八，是朕的大好日子……”

　　屋门打开，只见那老道阔步前进，他看了一眼白骨瓷，随后，双膝跪地，“草民遵命……”

　　“好一个满口正义斩妖除魔的道长，居然为了功名利禄，忘了本分……”

　　白骨瓷走到老道身旁，一脸的鄙夷之色。

　　“住嘴，你这个妖女……”

　　老道一阵怒骂，待看到龙九天警告的眼神，顿时没了气焰。

　　白骨瓷知道自己难逃了，她一把扯住龙九天黑色的衣袍，跪在他的面前，低声祈求道，“皇上，求您了，看在我曾经救了您一命上，成全我和临风吧……”

　　龙九天看着脚下可怜兮兮的人儿，心里涌现出一丝怜惜，可是，她说要他成全萧临风，那是不可能的……

　　蹲下身子，双手抚上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绝色脸庞，在她耳畔呵气如兰，“朕成全了你和萧临风，谁来成全朕？”

　　“你说呢，骨瓷？”

　　白骨瓷一双充满希冀的双眸顿时变的黯淡无光。

　　看着眼前这张讨厌的脸，她恨不得杀了他。

　　她好恨，好怨。

　　她的临风，还在边关为他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他却在这里夺他所爱之人。

　　临风说的对，世间的人，比妖更无心，更冷血。

　　“道长，朕的皇后，交给你了，给朕好生伺候着……”

　　他的那句伺候，说的极其重。

　　随后，不再看她一眼，阔步走出御书房，走到屋门的时候，他扭头看向地上的她，“朕的皇后，你注定逃不出朕的手心……”

　　“哈哈……”

　　带着放荡不羁的笑声，离开了御书房。

　　第五日，龙城中，便处处张贴着皇上大喜的皇榜，皇上于下月十八，册封皇后……

　　此消息一出，整个龙城一片哑然，百姓纷纷指责白骨瓷，萧临风才刚走不久，她却投入了皇上的怀抱，还要成为玉龙国的皇后。

　　于是，白骨瓷这个名字，人人得而鄙视，就连那三岁孩童，都知道，白骨瓷是个红颜祸水，有人说，萧临风被派去边关，都是因为白骨瓷，有人说，根本是皇上妒忌俩人，棒打鸳鸯。

　　萧母飞鸽传书把龙城这边的消息传给了远在边关的萧临风。

　　萧临风在营帐里，接到母亲的信笺后，黝黑的脸上，露出死灰一般的悲伤。

　　白天，他加紧练兵，等待着最后的一搏，夜晚，他独自一人跑到上谷上，一片片撕心裂肺的喊着白骨瓷的名字，“白骨瓷，你真的变心了吗？白骨瓷，白骨瓷……”

　　声音宛若泣血杜鹃一般，凄凉哀伤！

　　七月，天气炎热，战事一促即发。

　　萧临风带着三万兵马，与领国做出殊死抗争。

　　领国的兵马有十万，他只有区区三万，力量之悬殊，他命人八百里加急回龙城，请求皇上支援，可是，龙城那边，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最爱的女人背叛了他，曾经最亲的兄弟，也舍弃了他。

　　狼烟四起，烽火连天，这一场惨烈的战役，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皇宫中，正在张灯结彩，准备着皇上的大婚。

　　龙九天看着桌上的几封请求增援的信笺，犹豫不决。

　　萧临风，他最好的兄弟，他本打算等大婚过后，他会御驾亲征，去救他。

　　这样看来，萧临风，撑不了几天了。

　　囚凤阁，白骨瓷的身上，被道士下了符咒，无法动弹。

　　她默然的看着宫女为她梳妆，替她换上那凤冠霞帔。

　　大红喜袍承托出女子白瓷如玉的肌肤，红白分明，更显娇俏。

　　雕花镜子旁，一声如火嫁衣的女子，神色淡漠的坐在那里。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宫女见她老是哭，都摇头不解，都要做皇后了，在这里伤心什么，难道外界说的是真的，皇上棒打鸳鸯。

　　今日的白骨瓷，美艳不可方觉。

　　老道长从屋外阔步而进，她看着坐在镜子旁的白骨瓷，一张脸上，竟闪现过一丝怜惜。

　　“萧将军快死了，三万大军，怎抵挡十万大军，皇上，没有派兵救他。”

　　白骨瓷扭头看他，那张无神的双眸，霎时有了光彩。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老道走到她身旁，遣退了丫鬟，只见他手中一道白光闪过，白骨瓷身上的符咒，便解开了。

　　得到自由的白骨瓷，一下跪在老道面前，“求道长了，救救临风，他是好人，好人不该受此磨难……”

　　老道微微叹气，把头扭向一旁，咬牙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白骨瓷自己冲破封印，逃走了……”

　　说完，走到一旁，不再看她。

　　白骨瓷对着他磕了个头，便如风一般的冲了出去。

　　只见她拖动着大红的喜袍，轻点脚尖，脚下莲步生风，飞入空中。

　　如一只振翅的凤凰般，高飞于空。

　　宫里的丫鬟的侍卫都看到了天上，飞着一身大红喜袍的白骨瓷。

　　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龙九天，听见屋外吵杂的声音，微微蹙眉，不悦道，“小安子，何事吵杂……”
　　屋外，名叫小安子的公公，却慌张的进屋，跪在地上，焦急道，“皇上，皇后在天上……”

　　龙九天一张脸上沉思片刻，待意识到不好后，随后，丢下手中的笔，大步朝屋外走去。

　　空中，他看到一个娇俏的身影，那大红的喜袍在烈日的照射下，泛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龙九天朝一旁的小安子，大喊道，“去把道长给朕叫来，给朕追……”

　　说完，他快速的吩咐人准备一匹快马，翻身跃上一匹骏马，便向宫外跑去。

　　“皇上，皇上……”

　　宫里顿时乱成一团，御林军统领只得率领部下，追随着龙九天而去。

　　龙九天出了城门，他抬头看向上空的白骨瓷，大声道，“白骨瓷，给朕下来，你敢去找萧临风……”

　　白骨瓷由于身受重伤，飞不快，她焦急的看着在地上追着他的龙九天，微微咬牙，袖手一挥，只见一道炫白的光晕直向龙九天袭击而去。

　　“皇上，小心……”

　　赶来的老道接下了这道霹雳的光晕，和他并肩。

　　“道长，给朕把她打下来，道长，快……”

　　“皇上，怒草民无能，这妖女用元珠把法力提升到最高，草民没有办法收复她了……”

　　“没用的东西……”

　　龙九天一阵怒骂，随后，握紧缰绳，夹紧马肚子，朝她飞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老道在身后微微叹息摇头，随后，也追随而去。

　　原本三天能到的玉门关，白骨瓷只花了半天时间便到了。

　　她在空中搜索着，狼狈不堪的降落在这片烧焦的土地上。

　　脚下所触之处，全是断壁残垣，炎热的空气中，充斥着烧焦的味道。

　　她满脸含泪的在一片死尸中大声呼喊着，“临风，临风，你在哪啊……”

　　长长的红裳拖在烧焦的土地上，将士们的鲜血，染黑了她的大红嫁衣。

　　她无助的奔跑着，头上的凤冠，被她恼怒的一把抓下，扔在地上。

　　“临风，临风，你回答我啊，我来找你了……”

　　空旷的土地上，响起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声音。

　　她盲目的走着，脚下，有人抱住了她的腿，她停下步子，蹲下身子，看着抱着她腿的人，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用袖子擦拭掉小兵脸上的鲜血，那小兵她认识，是临风军队里的。

　　“白姑娘，我，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将军的……”

　　小兵艰难的说出这句话后，白骨瓷摇晃着他，“将军呢？在哪……”

　　小兵拼起全身的力气，用沾满血迹的手，指向远处的一角，气若游丝道，“我们胜利了，皇上却舍弃了我们……”

　　说完后，小兵无力的垂下了手，在她的怀中死去。

　　她痛苦的咬牙，轻轻的放下小兵的尸体，一步步，朝着他指示的地方走去。

　　那沉重的步子，有千般重。

　　仿佛她走的不是一条路，而是通往地狱的索道。

　　那满目苍茫，一个身穿盔甲的男子，手中握住一把长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头微微下垂，身上，全是被刀砍伐的痕迹，银色的盔甲上，血迹斑斑。

　　白骨瓷挪动步子终于走到他的身旁，抬起一张枯如白骨的手，抚摸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

　　“临风，我来了……”

　　温柔如水的声音，可是，他再也听不到了。

　　她一把拔出那把插在地上的惊鸿剑，萧临风便迎风而倒下。

　　白骨瓷接过他坠落的身躯，跌坐着，把他抱在怀中。

　　她用衣袖擦拭他脸上的血迹，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双眸中。

　　她只觉全身的血液在咆哮，紧紧的抱住他，悲戚道，“临风，我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努力的摇晃着怀中的男子，可是，男子那紧闭的双眸依旧一动不动。

　　那双深邃的双眸，再也不能睁开，那张浅薄的双唇，紧闭着。

　　纵使她已经猜到了结果，可是，要她相信，却是那般的难。

　　“不，啊……”

　　白骨瓷如发狂般仰天长啸，她的双眸中，有一窜窜火红的光芒在跳动，天边的血色残阳，如血一般的晚霞，挂满整个天际。

　　一群乌鸦从空中飞过，悲伤的嘶鸣着。

　　扑动着翅膀，像是指引这三万将士的英魂登向那极乐世界。

　　“临风，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不会的……”

　　她握紧了他手中的长剑，把苍白如鬼魅的手握紧他早已僵硬的手。

　　只见她微微闭眼，催动最后的法力，苍白的双唇吻上了那瓣冰冷的双唇，一道炫白的光晕从嘴中缓缓渗出，度到他的体内。

　　离开他的唇边，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他在她的怀中，比什么都好。

　　她努力的睁大双眸看着他的脸，她要记住他的样子，永生永世！

　　约莫一刻，怀中的人似乎动了一动，萧临风的双眸努力的睁开，他的瞳孔中，看见了她。

　　“临风，你瞧，我穿着喜袍来嫁你了……”

　　萧临风努力的撑起身子，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骨瓷，我不是……”

　　“嘘……”

　　“什么都不要说，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

　　萧临风似乎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骨瓷，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白骨瓷却把他抱的更紧，她把头靠在他的头旁边，相偎相依，“临风，再也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了……”

　　宽大的袖口下，白皙的双手渐渐化为了白骨，在大红的衣袖下，格外显眼。

　　她却毫不在乎，依旧用那双白骨一般的手，抚摸他的脸，“临风，就让我们一起死吧，死了，就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了，你说好吗？”

　　萧临风拼着最后一把气力，点头，随后，不舍得看了她一眼，那双疲倦的双眸，又缓缓闭上。

　　“临风，我白骨瓷死了，也会化进惊鸿剑中，和你相偎相依。”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起了地上的沙粒，无力的盘旋数周，又颓废的落下。

　　龙九天和老道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尸横遍野中，女子的怀中抱着戎装未退的男子，她的身体，开始渐渐显现出森寒的白骨。

　　“骨瓷，骨瓷……”

　　龙九天快速翻身下马，来到白骨瓷的身旁，他抱起了她，丝毫不介意她渐渐化为白骨的身躯，抬头看着一旁的道长，道长，“你救救她，救救她……”

　　老道站在那里，轻轻摇头，“没救了，她才两百年的道行，元珠给了将军，都救不了将军的性命，她自己，只能魂飞魄散，从此，消失于六道中。”

　　白骨瓷死了，身子渐渐幻化为一团透明的烟雾，进入那把惊鸿剑中。

　　“不，骨瓷，你别走……”

　　龙九天的双臂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只是，他的手中，只剩下一件大红的嫁衣。

　　惊鸿剑发出炫目的光晕，霎那时候，天际，出现一道七彩的彩虹，久久不散。

　　萧临风，以三万兵马战胜十万大军，在玉龙国的史书上，记下了光荣的一笔，相传，玉龙国君把萧临风风光大葬，以玉龙国最高□□，追封萧临风为长胜将军。

　　传闻他出殡那日，风起云涌，天色大变，被锁在皇宫中的惊鸿剑，竟然在盖棺的那一刻从天而降，径直飞到棺材中，和萧临风一起随黄土埋葬。

　　龙九天看着这眼前的一切，他不顾身份地去抢那把剑，可惜，手触碰到棺木的时候，棺木封闭，再也无法打开。

　　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国之尊的皇帝竟独自站在雨中，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众人却不敢上前去劝慰，只听闻他嘴里不停的呢喃着，“骨瓷，骨瓷……”

　　不大的声音，湮没在雷声和雨声中，豆大的雨滴滴落在他的脸上，混着热泪流淌。

　　玉龙国二十八年，皇帝龙九天传位于小太子，独自一人去了早已废弃的星月塔，夜夜盘腿而坐，对着墙壁上的一幅画相思不尽，独孤终老于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