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之谷》夏夜栀子香

26、帐本（一）

　　“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冷冷地问他，心里却隐隐地藏着不安，并且这心随着牛三似笑非笑的嘴角高空踩绳索般荡悠着。
　　他低声笑了两下，一双细眼瞅着我，然后抽出自己的手冲我比出三个指头，他缓缓道：“三百两。”
　　我心一惊，然后又是一沉，这结果我虽然早想到了，但也没料到他的胃口这么大。不过总好过被秦府的人知道。
　　我再次看了看四周，寒风中树叶窃窃私语般地沙沙作响。我回头对牛三说道：“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我指向了不远处的假山。那牛三也只是看了看我，便紧裹着他的衣裳，抖抖索索地向假山走去。
　　我在后面看着他微拱着背的身影，带着点我看过的民间小鬼画像的味道，我皱了皱眉头——常言道：小鬼难缠。
　　嶙峋的假山下，窟窿里的风鸣鬼叫般。我沉默了一下，对牛三低声道：“我一时半回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也别怪我。”牛三冷笑了一声：“若不是那秦二公子转了性似的不理会我们这些人，我也不会向你讨这银子。”
　　我抽了抽嘴角，冷哼了一声。
　　牛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眼角：“我也不逼急你了。给你些时间，等年过了我再找你要这封口费。”
　　“就算过了年，我的月俸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十两，我到哪儿找那么多钱去？”
　　牛三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守着个大公子吗？随便从他院里拿点值钱的东西变卖就是了。”
　　“呵，还真是个好注意。”我瞪了瞪他。
　　“反正初四你拿不出银子的话，就等着好看吧！”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不爽地瘪了瘪嘴，微微放高些了声音。
　　我盯着他不语，却恨不得天上掉下个什么东西砸死他算了。这种人，以前为虎作猖，现在落井下石，一辈子多半是干尽了坏事，说不定——我哥哥死的那天他也在场！
　　我忿忿地恨向他，此时却也拿他无可奈何，现在主动的是他，我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我吞了口气，说道：“好吧。”
　　现在，也只有稳住他，不和他撕破脸了。
　　他这才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衬着他那张鬼般惨白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的感觉。我记得小时附近的河淹死个女人，脸也是浮肿得象他那样，一双眼也被挤成了一条线。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突然想起，忙问他。
　　他愣了一下，脸上又浮起诡异的笑容：“那天集市上，我先看见了秦大公子，才看见了你，而你，最后才看见我。”
　　说完，他转过身阴沉地笑了起来，他的肩膀抖索得更加厉害，那鬼魅般的声音穿进我的耳朵，针般的刺人。我紧紧锁起眉头，冷冷地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身影消失在深幽曲径中。
　　“该死的！”我低声骂道，用着秦立兆的口头语微微宣泄了下懊恼和愤怒的心情。

　　过年那天,秦立兆穿了一身棕红配金边的新衣裳,他脸色被衬得一片酡红,反倒多了几番媚意,使得他本有的英俊中蘸了几点风流。这样的他，相貌出众，家世又显赫，不知多少千金对他虎视眈眈，只可惜他有怕女人的脾性，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笑。
　　“笑什么呢？”他嘴一抿，向我说道：“是笑我这样穿很傻？”
　　我咬了咬唇，忍住笑意，摇了摇头。
　　“那是觉得我穿上很好看，你高兴了？”他扬了扬眉，露出几番得意。
　　我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手中的福贴按在他脑门上：“大公子，你没事做，就帮我把这贴门上吧。”
　　他揭下那贴，瞪了瞪我。我却看见他按捺着自己上扬的嘴角，忽地转身走到院门那里。我低头笑了一声，将昨夜剪好的窗花抹上浆，准备贴窗户上去。
　　每到过年，各家都会贴春联窗花，秦府自然不例外。不知江恒那边怎么样了，他今天也会穿着带红色的衣裳吗？不，他不会穿那么醒目的衣服，他清冷的脸庞配着绯红的衣裳肯定会是说不出的怪异，再说，今晚他会潜入梅院。

　　那日寒风凛凛，他挪开了为我挡住了风沙的单薄身子，默默看着我。落叶从他面前飘过，点缀着他眼底细碎的光芒，映衬着他含着忧郁的平静。而他的平静，有时会转化为让人怵目惊心的冷静。
　　“二奶奶好面子,过年听戏跟着的丫鬟老妈子必定比平日还多，我想会有四五人。到时院子里会留下家丁和一两个丫鬟，多半也是呆在屋里取暖。”我看着他，心里却有点感谢自己在梅院呆过一段时间：“不过你进院门还是注意动静。”
　　“谷雨，”他冲我微微一笑：“别担心。”
　　我微微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黄叶被风旋起，枯叶蝶般地扑过他的衣袂，却又不声不响地掠过我的脚尖。

　　“想什么呢？”
　　额头被弹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秦立兆澄澈的眸子，海棠花瓣上沾着的晨露般透亮。我颔首往后一躲，将手中最后一个窗花贴好了。
　　他朝那窗花细细打量过去：“海棠花？还真是好看。”
　　“公子，都弄好了吧。”我从他的肩膀向窗外望去，能看见院门口外的那条青石路，泛着冷冷的光。桃县的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条青石路，只是破落许多，泛着的光也没有这样冷沁。我记得大过年的时候，傻子哥哥就在那条青石路上，乐呵呵的攥着三个糖葫芦，穿着芒鞋啪嗒啪嗒地向我走来，全然不知脚下的寒冷。
　　突然几缕青丝飘进了我的视线，隔断了那冷冷的光芒。鼻子被捏了下，有点辣辣的感觉，我打开秦立兆的手，咬着唇不满地看向他。
　　他却瞅了我一眼：“看你那样子，我还想帮你一把把眼泪给捏出来——一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有些意外,咬了咬唇，却又点了点头。
　　“晚上陪我守岁吧。”他拉着我往院门外走，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可以赏你几根烟火放放。”
　　我在后面暗自白了他一眼，谁稀罕啊！
　　就这样，秦立兆带着我和青儿到了大奶奶的桃园里。还没到厅堂门口，就听见了热闹的笑语声，其中数二奶奶的最高。
　　一进门，就看见大奶奶的坐床被移掉了，换上了四条腿的座椅。之前我早有耳闻，秦向书很少在桃园这里休息，大奶奶索性在厅堂安了个坐床方便坐禅。
　　大厅上，秦向书坐在正中，大奶奶居左，二奶奶居右，秦立舞，秦立瑞也坐在下面的椅子上。秦立舞一身大红的衣裳，坐在有些羸弱的秦立瑞旁边倒象个大粽子。秦立瑞虽是过年却也穿得清雅，黄栌色的衣裳上点缀着几丝妃色，却也丝毫不损他脸蛋上天然而成的红润之气。我收寻着江恒的身影，却看见立在大奶奶一旁的上官玉，她仍是那不知冷暖的表情，却也透着丝丝端庄。不知她是不是觉察到我在打量她，我感到她冷冷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我忙把眼神一移，终是看见了江恒，他仍是着淡黄的衣裳，站在厅堂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我。
　　秦立兆请完了安，我跟着小青也向他们请了安。
　　二奶奶笑了笑：“这立兆啊，还是个糊涂性子，两个弟弟都到了你才来。”
　　一旁的大奶奶轻咳了一声，上官玉忙端上茶给她，手中的声响却有些大。
　　秦向书看向他的大儿子，笑语而言：“总有早来晚来的，反正一家团圆就是好！”
　　二奶奶眼珠子一转，掩口一笑,直道老爷说得有理，四周的人一看,也各添各的好话说。一时间，笑的笑，闹的闹，这屋里好象真的流淌起了幸福和睦的味道。而我站在一旁冷冷的注视着他们，嘲讽地看着那个众人中间笑得最开心的秦向书，想起了今年桃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我的母亲裹着草席匆忙地埋入了黄土之下。
　　“一家团圆”？在我的耳里，这不过是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他还有个亡妻没来得及祭奠，他有个女儿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他还有个孙儿正在莹芳的肚子里怀着！
　　秦立兆坐了下来,周围的丫头自动远离他,而我,他唯一的丫鬟,紧紧站在他的身后。我却按捺不住双眼流淌的冷漠，带着一丝腥意静静地凝视着他们。那一刻，我的灵魂藏在了黑暗的深处，只擎着一支嫉妒的火把，照亮了我孤独的角落。

　　再富贵的家庭，过年也与平常人差不到哪儿去，只是讲究些罢了。秦府的主子们聚在中堂吃过了午膳，便各自打堆闲话去了。二奶奶自然是跟着大奶奶拉扯家常，而秦向书把三个儿子召唤起来，各自问了下情况。秦立兆倒是应答自如，可秦立舞就吹牛吹得有些悬乎。最后轮到秦立瑞，却惹得秦向书有些不高兴。
　　秦向书蹙了蹙眉头：“瑞儿你别只顾着弄你的花花草草，你看你平日的功课，只是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哪里成的了什么大器。”
　　秦立瑞点头应道，脸上的绯红却到了耳根子。
　　“他就这是个德行，”秦立舞在一旁大声笑道：“他真成了大器，罚我不说话都行！”
　　秦向书瞪了瞪他：“你这个当哥哥的就该就有个好样子！”末了，秦向书又看向他二儿子身后的江恒：“你平日也要好好照顾好你这个主子。”
　　江恒俯身应道：“最近二公子帮着管理家务，也懂事了不少。”
　　秦向书沉吟了一声，锐利的眼睛闪着几分赞许，看向江恒淡黄的身影。此刻的江恒低头不语，修长的身影虽是微俯着，但淡淡的清冷仍是从他身上渗透出来。这分清冷，让他与这个大富之家华丽的愉悦之气显得格格不入，可他仍是拼了劲地往里挤。
　　最后，秦向书看向了站在秦立兆身后的我。他微眯着眼打量着我，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秦立兆一口拦下了：“爹，我听说今天来的戏班子是坤班？”
　　秦向书还没来得及回答，那秦立舞眼一亮，袖一撂，就开始抢白了：“那可不是！今天压轴好戏是《百花亭》，知道谁唱的不？名气响当当的聂彩衣，她一开口，那是谁也不愿意走啊！”
　　话听到这里，我嘴边暗暗浮起笑容，眼神下意识地落在一旁的江恒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眼角别有意味地扫过我，带着一丝冷洌的平静。

　　那日凛冽寒风的话语浮现在我耳边。
　　“什么时候动手？”
　　“压轴戏上场的时候。”
　　江恒柔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平淡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