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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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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个年轻人,在东京一个破旧的关帝庙里跪下来。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我陈英士、黄膺白、蒋志清,三人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月死……”
“大哥,再加两句吧,”黄膺白说道。
陈英士会意地颔首:“从今往后,我三人安危共仗,甘苦同尝。驱逐鞑虏,一心革命。海枯石烂,死生不渝!”
三个粗瓷碗咣当当摔在关帝庙的泥土地上。还是少年模样的蒋志清盯住地上的瓷片,不太白的碎片从破旧房顶的罅隙中反射出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芒,就像真的有神灵在看着他们三个。
蒋志清从瓷片上收回目光,转过头,目光正撞上陈英士的。他的陈义兄推了下眼镜,朝这位小兄弟粲然一笑。
陈英士的笑永远会露出牙齿,镜片后的神采和人一样明快侠气,确确实实地应了蒋志清心目中大哥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志清家那个父亲去世后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异母大哥自然是不同的。
“大哥,”蒋志清默默自己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是一九零六年的东京的冬至。很冷,但阳光很好。
二
一九一一年春夏之交,被众人寄以厚望的广州起义意外失败。是役,同盟会的南方精英几乎损失殆尽。革命力量也随之元气大伤。
同年盛夏,东京振武学堂的假期,正处革命低潮期,匆匆赶回国内的军校学生蒋志清,一到了上海就设法联系大哥陈英士。
重逢的第一次见面,在公共租界浙江路清和坊的怡情别墅,就是—家长三堂子,高级些的妓院罢了。
陈英士非常忙碌,送走了一批客人,才与蒋志清会面。
长三堂子的姑娘们通文墨的多,因此常被唤作“先生”。陈英士让姑娘老妈子避开,拉着蒋志清,就让他躺在“先生”的床上,好与他说话。
自一九零八年春天受孙文总理之命肄业归国,陈英士已在上海发展了近三年革命力量。和宋遁初那种理论家不同,本就行事颇有江湖之气的陈英士,还和青洪帮打的一片火热,大上海的戏园里、茶馆里、澡堂里、酒楼里、妓院里,无论哪个角落,都是革命党的党羽。
而这怡情别墅,早已是陈英士设立的,和粤华楼十七号、马霍路天宝客栈等地并称的上海几个革命党人联络点之一。陈英士也早就习惯了在长年被通缉的日子里,这样与革命党人这样交头接耳地交谈。
蒋志清有些不太习惯地,被陈大哥拉住在“先生”的床上躺下。
陈英士靠近他,躺下侧身凑近就问了句:“志清近来可好?”
近乎咬耳朵的距离,陈英士的气息直直地扑到蒋志清的脸上,蒋志清的脸莫名刷的一下就红了。
不习惯的绝非身处风月之场,狎妓冶游的事蒋志清早八百年前就在扶桑国干过了。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英士兄了,蒋志清这样想。
***
蒋志清在上海住下。他并不经常能见到陈英士。陈英士极忙碌,忙着中部同盟会总会的筹备工作,筹措资金弹药,联络光复会、商会及江浙军界,还要顾着不能荒废了编稿办报的工作,为的是向群众鼓吹革命。
再次见面是在法租界的群芳坊,另一个长三堂子。
喝了点薄酒,两人又是歪在床上说话。陈英士说了个任务,计划刺杀同盟会叛徒刘师培。此人早年为革命者,后却为了钱财向两江总督端方告密,出卖党人张恭。而端方现任渝汉铁路督办,而刘师培也随之在汉,替端方密侦革命动向。
此时距汪兆铭刺杀摄政王失败不过一年,“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诗句,漂洋过海到扶桑之国,在留日学生中传开,凡热血青年莫不以效法此为荣。
蒋志清此时也是一腔少年热血,立即激动地要接下这桩刺杀任务,并表示会马上开始谋划。
侧着身的陈英士,身体转了点角度,胳膊半压住略有些激动的义弟,意思是听他说。
陈英士的声音并不高,语气带着关切:“志清,谋划一定要仔细些。”
他紧紧盯住蒋志清的眼睛,语气加重:“还有,不允许吴孟侠的那种做法,志清,无论成与不成,你人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吴孟侠也就是吴樾,也是革命党人中广为传颂的烈士。一九零五年,为刺杀“出洋考察五大臣”,他在身上绑上炸药,自行引爆后牺牲。蒋志清知道陈英士是要他不要鲁莽行事,安全回来。
“我知道,大哥。”蒋志清郑重地回答道。
陈英士金丝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其实很有神,这点蒋志清几年前就发现了。
***
人算不如天算。四川保路运动风起云涌局势近乎失控,端方迅速改调署理四川,刘师培作为谋士跟随其后。蒋志清设计的刺杀计划需全盘修改。
更重要的是,革命低潮期,孙文总理为了改变革命党此前在人们心中不光彩的形象,近来想尽量避免暗杀之类的活动。
蒋志清有些遗憾地在陈大哥的指示下放弃了刺杀计划,此时他的假期也到了,于是他回到了东京,继续振武学堂的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