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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Chap.3:荷雅门狄(49)上 ...


  •   CXXVI

      - 四十三年后 -

      老埃尔马目光在那几人身上一扫,手指微不可察地握成拳。五米外的矮桩上放着斧头,屋里还有柴刀、匕首和猎叉,但要在对方的紧盯和包围下取出武器对峙,几乎不可能。这些人若是存心来挑事的,埃尔马可没有把握能及时拿到防身器具,以一敌三。

      “如果你们想打听最近的镇子怎么走,”他稳住情绪,用平稳的语调说,“朝这条路出去,再往东,大约走个半小时,也就到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老人流露出的戒备以及他抢先应答的表现都让他们稍显吃惊。先前问话的男子——陶瑞斯嘴角扯了扯,露出个友善的笑容,“我们确实想找一个能让人住得舒服的城市。”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几片干草叶,“热闹繁华,人口稠密的那种。”

      埃尔马眯眼打量他——这人的双臂始终微微绷着,像是随时能扑过来掐人脖子。他挠了挠蓬乱的白须,故作轻松地回答道,“大城市?那附近可没有哦。最近的离这儿少说也有好几十英里吧,像西南的卢塞恩,东北的苏黎世,就算骑马急行也要跑五六个钟头,换作用脚走,大概要一两天吧。你们要是有条件,最好去楚格租两匹马,能省些脚力!”

      老人回答得热情详细,言语中却似乎总透着一丝打发人的急切。“嗯,是个好主意。”陶瑞斯转头和两名同伴——莫修斯和妮基丝快速交换意见,用的是埃尔马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几人商量完后,陶瑞斯的目光越过埃尔马肩膀,往木屋斜后方另一栋茅草屋顶的建筑瞟了一眼,“我们还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他比划了一下高度,“这么高,看着二十来岁,紫发,扎着小辫子,体格精壮的一个小伙。他是我们的同伴,和我们走散了。”

      埃尔马后背一僵,眼睛瞪大——对方描述的每个特征,都与托伊完全吻合。

      这群人是谁?为何要找托伊?自己收留的那位年轻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了?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逃难过来的?

      “我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埃尔马咧嘴笑了笑,装傻充愣道,“要不你们去别处打听吧。”

      尽管老人尽最大努力掩盖内心的惊疑,但他浑身紧绷的模样显然不像是一个普通被问话者该有的反应。

      陶瑞斯盯了他两秒,忽然轻笑一声,“行,那我们去那间屋子问问。”他晃了晃脑袋,示意同伴们跟上。

      就在埃尔马本能地想要阻拦,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妮基丝的手突然指向后方那栋木屋的窗户,瞳孔上本就细长的两道竖缝进一步收缩,“在那里!”

      翻窗而出的T的身影,恰好落入了这名火龙族女性、以及闻声望过来的两名海龙族男性的眼里。

      “多谢指路。”陶瑞斯对正欲跟过来的老人笑道,话音未落便如疾风般掠过,声音传导至身后,“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三位人形龙族几乎同时跑起来,直扑向那个刚从窗外落地、正大踏步冲向树林的目标。

      是他们……是海龙王派出的追兵追来了……

      在屋里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干活的T,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埃尔马被三个陌生人缠着问话时,脸色骤然剧变。那领头的男人扫视过来的眼神分明透着怀疑,更让他心惊。虽然他与陶瑞斯、莫修斯和妮基丝素无密切来往,但从体格和发色这些特征上认出他们的身份后,瞬间明白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

      他贴着墙缓缓蹲低身子,敛声屏气,手悄悄摸向墙角的剑。不能动,至少等他们走了才能动……

      然而,那些人在问完埃尔马后,竟还打算到他的屋子来。

      情急之下,T只能翻过厨房的窗,夺路而逃。

      他逃跑的举动终究还是被发现了。他们跟上T,疾驰着进入林中,前后相距不过十来米。

      跟三个龙族战斗?这根本不可能。T所能做的只有借助复杂地形尽量拖延时间,避免让他们立即追上擒获自己而已。因此,他想也没想就冲入了这片日常巡逻守护的树林,指望能依靠茂密枝叶的遮挡拉开距离。

      追捕者采取了分散包抄的战术,陶瑞斯紧咬其后,在树与树的间隙中疾追;妮基丝和莫修斯分别向左右两路窜去,意图对猎物进行夹击。T在树丛中疯狂穿行,这时候已全然顾不得体面和保护林木的职责了,手上剑刃时不时劈开那些挡路的低垂枝条,疾奔的双脚掀起满地碎叶。这名守护者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在狭窄环境中逼迫对手无法化为更强大的本体,但人形龙族的速度却仍比他更快。三人身姿矫健地跃过障碍,在崎岖野径上丝毫不显吃力,脚步声已渐渐逼近。

      这是自逃亡以来,T离被捕最近的一次。尽管被逼入了绝境,但他的内心依然心存感激。上天已给予了最大限度的眷顾。追兵的实际人数与先前T观测到的以及荷雅门狄感知到的数量对不上,说明他们真的只是来问路的,所以才没有全员现身,其他人或许正从T不知道的地方赶来集结。荷雅门狄仍在镇上摆摊,只要将追兵引离楚格,纵使自己最终被捕,也只会有他一人落网而已。T带着一丝庆幸的安慰,尽力把身后这些人往树林深处引领,再往前跑百来米,便会进入一片更加崎岖难走的野生林区。甩脱追兵、成功突围的几率渺茫,但他仍要奋力一搏。至少……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和荷雅门狄在一起的秘密。

      对陶瑞斯等人而言,这也是他们自下界搜寻逃犯以来,最接近目标的一次。昨日刚抵达该地区的大部队对附近尚不熟悉,遂暂时歇在了东边森林的一个山洞,打算将方圆一百英里范围内的区域都仔细搜索一番。今晨众人起来后,菲拉斯指派陶瑞斯、莫修斯、妮基丝三人先行探路,摸清周围的主要城镇,再返回与大部队汇合。他们始终认为逃犯为生存所需必定藏身于人口密集的大城市,但在途经这片镇郊的零散木屋时,三人却临时起意,试图向住户打听除了路线外的更多线索,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让他们发现了窝藏在另一栋屋子的逃犯,实属撞了大运。尽管他们目前与其他七名同伴分散了,但这仍然是擒获T的最佳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十米的距离已逐渐缩短至四五米,是只要稍作拼力一扑,便可以够到目标的程度。龙族追兵果不其然采取了行动。右侧的莫修斯猛然跃向半空,粗壮的手掌伸开五指,试图抓住T的后脑。T机智地一歪头,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但奔跑的脚步因此受阻。此时,左侧的妮基丝也已包抄到位,剧烈的追逐让她的兜帽滑落,露出如火焰般燃烧的蓬松长发。她做出滑铲的动作,长腿朝目标迈动的双脚一伸。T因惯性无法即时止步,被绊倒在地。面对两人的猛扑,他立刻用剑释放出一道冲击波,那激射而来的波光暂且让莫修斯与妮基丝跳开避让。危机并没有解除。纵身凌空一跃的陶瑞斯轻易就避过了那道直线型的光束,落脚点刚好在T的正前方,一拳击中他的腹部。鲜血从嘴角溢出,在本能的防卫下,T一剑挥出,企图斩下这头公海龙的头颅,却见陶瑞斯灵巧地一侧身,躲过了致命一击。在这片以树林为战场的狭窄之地,奉行着活捉目的的三龙赤手空拳与T搏斗,始终没有使出作为杀手锏的龙息。然而,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却犹如一个铁锤砸下,给T带来了沉重的伤害。退路断绝,他背靠一棵粗壮的橡树,尽管仍奋力地在身前舞出剑花,拼命阻止对方靠近,但陶瑞斯、妮基丝和莫修斯从三面包围住他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那包围圈正不断缩小,离捕获只差一步。

      “怎么不继续逃了?”妮基丝嘴角勾起冷笑,双眼紧紧眯缝,“不愧是让众多守护者命丧剑下的恶徒啊,竟然这么能跑。”

      “终于抓到你了,屠夫!你以为你能逃到什么时候?”莫修斯尖锐的瞳孔死死瞪着这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恨不得将他立刻处决。“即便能一直拥有狗屎好运,这一次恐怕也要到头了吧。你犯下弑君大罪的那天,可有想过,自己将如何迎来末日?”

      “妮基丝,莫修斯,收起你们的怒火。我们不是来泄愤的,至少现在不是。”作为部队副队长的陶瑞斯语气稍缓,目光则带着审视,对两位同伴摇了摇头后,转而盯视着T。他对口舌之争没有兴趣,只想尽快带回逃犯。“把你的剑交出来。在我们面前,你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奉劝你最好乖乖听话。”

      T紧贴树干而立,用左手拭去唇角的斑斑血迹,右手仍持剑在胸前。他的抗争不仅失败了,而且逃得也不够远,还不足以让追兵的目光彻底离开楚格,若是能再跑个三五分钟就好了。T内心懊恼着,面对这三个追捕者,眼神不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凶狠,“乖乖听话,被你们带回去钉上处刑架吗?你们要真有本事,就来抢啊。最好动作快点。可别让我这只煮熟的鸭子给飞走了。”

      犯人桀骜不驯、拒不认罪的态度,以及那股似乎随时会爆发的反抗意志,让三名龙族从内心感到了厌恶。

      “好可怕的眼神啊,”莫修斯的语气中满是讽刺,“当你挥剑斩向昔日的铁哥们、好朋友时,也是用这样冷酷无情的目光看着他的吗?”他轻蔑地笑着,“呵,你以为仅凭光剑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就能奈何得了我们吗?我们可不是那些不堪一击的守护者。摆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给谁看,你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杀人犯而已!”

      对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然而,T却只捕捉到他话中的前半部分,他那原本不屈的表情瞬间变得苍白而扭曲。

      “你说什么?你说我杀了谁?”微微战栗的身体显然在忍耐腹部受到重击的痛苦,但此刻,就连他的面庞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目光褪去了狠厉,变得惊恐和脆弱。

      “不用和他废话。”妮基丝用鄙夷的眼神瞥了一眼T,侧头对莫修斯说道,“这个恶徒杀害了火龙王大人,只此一条就已是罪该万死,至于那些守护者,无论是杀一个还是一百个,都没什么区别。”

      “你给我说清楚!”T对旁人的话充耳不闻,大声质问着莫修斯,“我的哥们,朋友……你说的是谁?!”

      逃犯咬牙切齿的逼问,让三人为之侧目,彼此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随后贴近,低声耳语。

      “难道不是你杀了迪特里希这位守护者么?”陶瑞斯语气冰冷,“他整个队伍的人都被你屠戮殆尽了。”他又加上一句,疑似想要引出些什么,“这些是你亲手所为的吧?”

      悲恸,错愕和恐惧,这些情绪牢牢摄住了T的心魂,令他的身躯猛然抖震。“迪特……迪特里希,他……死了?”

      “对。是你割开了他的喉咙,”陶瑞斯确认道,“还有他的那些队友。”

      所有的这些指控,都像毒刃般缓慢地剜进T的心脏。迪特里希——那个在他初上山遭受前辈欺凌,出手帮助自己的大个子,那个常常找人换班,只为了与自己分配到同一组执勤的伙伴,那个总是用过来人的深沉面目给予他“远离首席龙术士”忠告的朋友……怎么会死?怎么可能是他杀的?

      努力回想那时的情形,但记忆中的画面却永远停留在迪特里希用光剑钉住自己,走开与队友们交谈的时候。当时,尽管伤势让T的视线模糊,但他仍能听到他们堆树枝、生火烤肉的声响。随后——在一段漫长的、失去意识的时间后,他从废弃修道院的石室中醒来,看到了荷雅门狄的面庞。

      她告诉他,她布下防魔结界,屏蔽了那些守护者的视线,偷偷把自己解救了出来。

      沉浸于往昔回忆的T,口中反复喃喃着一些无法判断词意的低语,手指紧紧攥着剑柄。剑刃因情绪的激荡而发出微弱嗡鸣,淡金色的光晕在剑身游走,然而它终究还是未能完全释放,光芒一闪而逝,剑身也跟着下沉了一寸。

      陶瑞斯敏锐察觉到犯人这一瞬的松懈,对身旁的莫修斯和妮基丝递去一个眼神。三人默契地压低身体重心,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动,以三角阵型缓缓逼近目标到两米之内。

      就在这时,T的脚下迸发出一片璀璨的银辉,如同月光在林间骤然炸开。

      “不好,是空间魔法!”陶瑞斯瞳孔急缩,眼看着那银光将T完全吞没。他尽力前扑阻止犯人逃走,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衣角。

      那光芒初现时只是淡淡的一圈,转瞬便如漩涡般扩散,随后陡然收缩成一个银色的光点,迅速没入大地。在这一刻,无论是紧急让右手变形伸长的莫修斯,还是指尖凝聚出烈焰的妮基丝,都同时萌生了宁可杀死对方也绝不让其逃脱的念头。然而,三龙中,陶瑞斯所抓到的,只是一片被他用力撕扯下来的衣服布条。妮基丝的龙息已召唤而出却无处施展,整个人因冲势过猛险些撞树,只得就地一翻,熄灭了掌心的龙焰。而莫修斯的手爪则穿透了一片虚无,最后更是重重地扎入了树干里。

      前一刻还站立于此的T,身影已然消失无踪。陶瑞斯僵硬在原地,面部因怒意而扭曲起来,手指间还残留着那缕被撕下的布条。

      “他逃走了……”副队长用阴鸷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身边的两名队友。妮基丝挺身而起,拍去衣上的尘埃,和他同样眉头紧锁。莫修斯拔出龙爪,让右臂恢复成人类的手部形态,脸上挂着不甘心的愤怒。他们抬头环顾着四周,细细感应了一阵,发现周围连半点人类的气息也不复存在了。

      传送魔法瞬间就将目标带去了遥不可及的彼岸,让他们难以追寻。纵使是拥有翅膀和超强视力的巨龙,也无法再追踪到那个下落不明的逃犯了。能够做到这一壮举的……唯有龙术士。

      “T!”树丛簌簌作响,荷雅门狄突然从一棵树后闪出,“幸好,我赶上了。”

      这里依然是林中世界,但已不再是楚格镇外的野树林,而是黑海左岸一片稀疏的树林。树的密度远不及先前,看起来更平坦,更开阔,空气也更加干燥。

      千钧一发的关头,拯救T于追兵之手的荷雅门狄,步履匆匆地来到了爱人与同行者身边。

      不久前,仍在楚格集市的她,感知到了空气中似有不寻常的气息。细心探查后,她确认了他们所住的木屋附近弥漫着龙族的魔力气息。

      荷雅门狄匆忙离开摊位,连随身的物件都没空带上,风驰电掣般追踪到事发地点。停在绝对安全的距离外,她定位追踪者和T的位置,默念起“空间转移”的咒语,借助玛尔斯(火星)的引力,将他们二人瞬间转移至一千英里之外的树林。这地方她过去曾踏足过,因此降落点精确无误,没有丝毫偏移。尽管她出手救下T一定会被那些人怀疑是某个龙术士所为,自己与T的联合或许瞒不了多久了,但她根本顾不得那些。此刻,他们所处之地远在龙族势力范围外,不可能有任何追兵追得上他们。荷雅门狄判定这里是安全的,靠近T的身侧后,她的神情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手轻轻搭在T的右手上,示意他可以把剑放下了。

      紫发男子的腹部似乎遭受了击打,但并不算特别严重,只是有些喘。然而,他却怔在原地,面目呆滞,直到她的呼唤声再三响起,才用充满迷茫的眼神缓缓望向她。那双眸子里,装着荷雅门狄暂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我们在楚格的生活结束了。”就算再无法接受事实,他们也只能往前看。因此,荷雅门狄用无奈中含着鼓励的口吻劝说道,“尽管埃尔马、伊尔莎都是很好的人,但我们不能再回去了。”

      T看着她的目光从空茫逐渐变得有一些重量和力度了,突然间,他毫无征兆地推开了她,像是无法继续容忍她碰触自己。“我和你的生活,也要结束了。”声音是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可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刻意加重咬字,“除非你能解释,在迪特里希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荷雅门狄从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会从T的口中说出,一时之间,她无法言语,愣在了一旁。

      “他已经死了,对吗?你曾告诉我,你用一道结界把迪特里希等人隔绝在外面,救下了我。你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你。”他冷酷地重复着当初她对他撒下的谎,“这不是事实,对吗?”

      “T。”

      “你都做了些什么?”

      荷雅门狄的神情依旧保持着她惯常的沉静,但脸色却由于不明的原因渐渐苍白起来。

      事情正在朝她不愿见的方向发展。那些龙族对她的T说了什么?他们想要离间他俩,让T离开自己吗?她怎么能容许让那样的事情变成现实呢?!

      “我没有办法……”她摇着头,语气沉重,“没有办法在不使用龙术士能力的前提下,从那么多人手中救出你。”她艰难地阐述着,“我已经尽力伪装了,可他们……”

      “说重点!”T怒吼道,“我要你回答我,你是不是杀了迪特里希?”

      她确实是想给那些人留下一条生路,所以才会用幻术换装,改变那些守护者的认知,隐藏真颜,修饰声音,令对方无从辨识自己。然而,迪特里希却还是洞悉了她的身份。她不能让龙族知道是自己救走了T,于是,在一念之间,她痛下杀手,将当时在场的每一个守护者,包括T最好的朋友,都杀掉了。

      “是我做的,”荷雅门狄颤抖着声音,坦然承认,“是我杀了你的朋友。”

      T的脑中一片空白,双拳紧握,努力压制着忽然狂涌而上的怒火,纵使胸口如同被千万把利刃戳搅。一时间,他感到天旋地转,自己竟没有力气说话。他的力量,他的勇气,似乎都流逝了……

      四周无声,思维停滞,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怪不得她曾告诫他要藏起真心,并对他提出那样的要求,让他不要再提及过往。自己活下来是以挚友的生命为代价,而他竟完全被蒙在鼓里,沉溺在凶手编织的温柔谎言与怀抱里。这两年来他们共同生活所建立的亲密和信任,彻底崩塌了。不,早在他得知这女人只是为利用自己而接近时,就该对她有所警觉,不再轻易地交付信任……

      “请你原谅我,T。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是想保护你。我愿意弥补这一切,请你给我一个……”

      在机会这个词还没有说出来前,一个让人冷彻心肺的声音响了起来。

      荷雅门狄感到肺腑一片冰冷,难以置信地面对着眼前的景象——利剑从她的肩膀上方劈下,如闪电般锐不可挡,剑尖直指她的颈部。

      没有鲜血涌出,没有任何人受伤,一堵坚实稳固的透明屏障接下了T那杀气十足的一剑。

      面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是以往绝不会见到的表情,那个曾对她关怀备至、温柔呵护、会用吻和拥抱温暖她的男子,此刻却用充满敌意和恨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这柄取走了火龙王及众多守护者性命的剑,如今离砍下荷雅门狄的首级只差几英寸。T感到自己从没有如此紧张和激动地握住这把剑,仿佛此次挥剑,是他持有这把武器以来,投入的情感最为浓烈的一刻。这个女人相信自己会取她的命,故而在剑光闪现之前,便已布下了防护屏障,将剑锋与她的身体隔离开来。这敏锐的预判究竟是源于龙术士最细致深刻的洞察力,还是她在心虚下无意间暴露出对T的不信任呢?T胸中怒火燃烧。这冲动挥出的一剑,原本是打算架在她脖子上的。但她却误以为自己要杀了她,所以本能地做出了防御。

      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屏障,两个相爱之人彼此对立着。

      “若非今天碰到了那些追兵,让我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真相,你是不是打算将这个秘密永远隐瞒?是不是想要骗我一辈子?”

      荷雅门狄没有回答。

      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如果选择欺骗,那自然是要骗到底;而如果选择坦白,那么在最初救下他的时候,就应该坦白。

      “回答我!”

      即使面对T的逼迫,荷雅门狄也依然坚持不作回应。“现在不是纠缠于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们应该聚焦于未来,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那些人虽然暂时追不到这里,但我们得找一个新的地方,继续我们的生活。”

      某种东西似乎在T的心里死去了。

      那些与荷雅门狄共度的生活是如此美妙,可它只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泡沫。他曾以为那段美好的时光是上帝赠予他这个天煞孤星之人为数不多的祝福,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一份救赎。他很爱这个女人,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他梦想与她共结连理,组建家庭,孕育属于他们的后代。他发誓这些都是真的。

      回忆一分一分地退潮,举剑的手也一寸一寸地放下,脑海中的惊涛骇浪,所有呼啸闯入的激流,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再去谴责这个女人,指责她是一个草菅人命的魔鬼,已经没有意义了。论及手上沾染的鲜血,背负的人命债,恐怕是自己更甚一筹。真正令T无法释怀的是她对自己的欺骗。倘若要用迪特里希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苟活,那他宁愿去死。

      也许……他应该替迪特里希报仇的。以血还血,天经地义。然而,他终究无法这么做。尽管这一切都始于荷雅门狄先将他推向深渊,又假惺惺地伸手拉他,但他还是无法真的对她,对这个自己爱过的人痛下杀手。他杀了一个龙王,救她于“诅咒”之苦,她杀了他最要好的兄弟,救他于追猎者之手,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因果,仇人变恩人,最后成了爱人,而这份甜蜜的爱情中,又浸满了背叛的腐臭。

      事情既然已发展至此,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个结局绝不是T想要的。默默地望着自己此生唯一深爱的女人,T将左手置于胸膛正中,仿佛有无尽的痛楚在折磨着他。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尽管心中有所不忍,但他并没有动摇。

      始终抵在防御壁上的剑彻底垂放下来,握剑的男人将它极缓地送回鞘中。

      感受到他心底的某种决意,荷雅门狄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她自己绝对意想不到的、足可称得上是绝望的神情。

      她读懂了这一刻T脸上的那个表情代表着什么——那是他要与她永别的信号。

      “我是爱你的,T。”荷雅门狄向前一步,道,“我承认我对迪特里希的事有所隐瞒,但请你相信,我爱你这一点从没有骗你。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绝不掺杂任何虚假!”

      紫眸中掺合着苦涩与坚定,一滴泪从T的眼角悄然滑落,但他望向她的目光却亮得可怕,充斥着崩溃边缘的疯狂和一种异样的冷静。在荷雅门狄承认她谋杀迪特里希罪行的那一刻,T的意识是空白而模糊的,甚至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但现在,他已有了明确的方向。“你只是在玩下棋的游戏时,不小心对棋子动了感情罢了,”他含着泪干笑一声,瞪视着这个谎话连篇的白发女人,“而现在,你发现这枚棋子即将脱离你的掌控,所以你才会受不了,还想要继续哄骗它。”

      “特维……”她唤着他的名字。“留下来,让我帮你。我会倾尽一切,化解你心中的恨。”她努力僵持着这故意装出来的笑容,不希望让T察觉到其中的虚弱。

      像是不愿意再听她的任何蛊惑,T背过了身去。然而,荷雅门狄却好像早已预判到他要离开,在他尚未迈出一步前,便发动魔法,化作一道幻影瞬间闪现至他身前,一头扎进了他的怀抱。

      那双怎么也不肯松开的手,死死地抓住他的后背。

      “放手。”不同以往,男人对荷雅门狄的哀求毫不动容,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荷雅门狄怯懦地抬头,目光与他相遇,“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难道……”

      她没来得及说下去,T便以不容抗拒的态度用力一挣,如同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挣脱了束缚他的双臂桎梏。

      荷雅门狄急得变了脸色,眼中流露出与她一贯的从容截然不同的慌乱,仿佛平日里的那副面具彻底碎裂了,将她变成一个犯错受罚后手足无措的孩子。“我要你跟我走——你听见了吗!”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激烈,伸手抓住了此时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他的右手手腕,仿佛一旦松开,他便会从她的世界中彻底消失。

      T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眼里找不到一丝往日的温情,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我不会让你走的,特维……”荷雅门狄的态度异常坚决,毫不放弃地紧紧攥住他的袖角。

      T猛烈地抽动手臂,想要摆脱她的拉拽。荷雅门狄向他迈出一步,更加靠近他。

      抓着男子手腕的手开始逐渐加力,刹那间,银色脉络如春藤般从龙术士手腕处暴起,沿着手臂向上蜿蜒攀升,形成发光的枝桠网络。强化魔法将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双臂中,让那些纤细的脉络随着她发力而脉动起来。由于太过用力,她的指甲甚至嵌入了他的皮肉。

      不过,对于心意已决的T而言,这种阻止的力量还是显得过于微弱了。

      眼底燃着决绝的火,T再次试图抽回手,这次力度更大,丝毫不顾这样做可能会导致自己的腕部脱臼或断裂。在两人的僵持中,一道道抓痕在T的皮肤上留下血丝,染红了衣袖,但他对这些痛楚全然不在意。荷雅门狄担心这样下去真的会折断他的手腕,犹豫之下,银色脉络渐渐黯淡,她咬着唇,颤抖着松开了手。得到自由的T把手臂猛地一甩,将她丢弃在一边,转身快步离去。

      “特维!”荷雅门狄嘶喊着追出几步,却只抱住了一缕空气。

      T的背影在树林的光影中渐行渐远。她可以继续施展五花八门的魔法,追上他,强行留住他,甚至操控他的思想,抹除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作为龙术士,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使他回到自己身边,将他们之间的伤痛与矛盾全都丢弃到记忆的垃圾桶,即便留不住那颗心,也可以留住他的人。可是,这么做最终能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和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罢了。

      荷雅门狄不愿那样对待T,只好放手任他远行,同时,她也不希望T死去。

      “你要活下去,特维!不要回卡塔特,不要轻生,不要做任何傻事!”她对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叫喊着,“我会找到你的,我会祈祷那一天的到来,等你愿意再见到我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你要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听到她饱含真情的箴言和恳求,已走出十多米的T脚步突然一顿,终于停下了。他头颈以下的部位纹丝不动,唯有脑袋微微偏转少许,用充满痛苦的眼神斜睨着身后的女人。

      当目光落在她那燃起希望的脸庞上时,T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我不需要依靠你的力量也能生存。我也不会再做那些爱你或思念你的傻事。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保重。”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远了。

      荷雅门狄感受着心口的绞痛伫立于原地。魔力聚集向眼球,她的瞳孔泛起浅银色的光晕,视线穿透层层树影,清晰地眺望着远处那逐渐缩小的人影。

      万千条命运丝线忽然从T身上延展开来,交错成网——那些半透明的光丝,有的飘向死亡的悬崖,有的通向孤寂的荒原,有的缠绕着锈蚀的锁链,有的浸染着暗红的血迹,还有的则消散在迷雾中,宛如被风拂散的蒲公英。她怔怔地注视着各种T未来的可能,眯眼摇了摇头,让那些幻觉消失,随后幻化出一只魔力鸟,跟随那远走的身影而去。

      当T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树林边缘的光雾中时,荷雅门狄才缓缓收回目光。未曾在他面前流下的泪水终于坠落,砸在地面落叶上,溅起细碎的微光。

      CXXVII

      - 四十三年后~五十一年后 -

      海拔近五千米的勃朗峰地势高耸险峻,常年积雪不化。山体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和悬崖,仅有一条需攀爬的小路通向外界,常人几乎不可能抵达。

      在这片严酷之地一条较平坦的山脊上,矗立着由黑曜石砌成的双子高塔,它们受龙王魔法的庇护,无惧凛冽的西风,终年屹立不倒。塔身漆黑一片,每一层小窗透出微弱的火光。

      这里的险恶地势与恶劣气候导致冬季几乎完全无法进出,不过,对于每月前来运送补给的龙族而言,这一切都不是障碍。自从负责为孤塔运送物资的守护者霍兰特去世后,布里斯便向两位龙王提议,让龙族的人接手这份差事,巨龙能够无视地形直接飞抵,速度远超嗑药的快马,这样不仅避免了马匹因长途跋涉而亡,也无需再担心蜡烛、腌肉、酒、木炭、衣物等物资因天气或路况不佳而延误,更不必担忧面包、蔬菜、水果及新鲜肉类、鱼类和禽类等会因运输时间过长而腐坏变质。

      两座高塔中,西塔里的犯人数量寥寥无几,可能数月甚至一年才会有新囚犯被送来,这些人多是因轻微罪行而入狱,往往关押不了多久便会刑满释放。尽管囚犯稀少,但巡查牢房、检查大门及高塔各处的锁具和防御设施依然是每日必行之事。即使牢房是空的,仍要定期打扫,以保持其基本的整洁。每月的人员变动、物资消耗、重大事件以及需要特别关注的囚犯情况,也需一一记录在日志上。

      孤塔的事务看似杂多,但与外界那些要依靠繁重体力劳动谋生的人们相比,这份差事已算是十分清闲了。然而,与世隔绝、长期看守、环境压抑,以及难以忍受的孤独,仍然是看守者们躲不过去的永恒问题。卡塔特山脉虽也相对封闭,但那里温暖明亮、风景如画、四季如春,与阴冷逼仄、幽暗潮湿的孤塔截然不同。作为狱卒头子的乔贞,已在塔内工作了近六十年,对高塔外的世界既怀念又麻木。而布里斯尽管很快适应了这儿的生活,却打从心底厌恶这份枯燥的工作,尤其是长时间被困在一个狭小空间中的状态,让他感到十分不适。“大概火龙会更喜欢这地方的环境吧。”他经常这样嘲讽地对乔贞说。

      孤塔狱卒们的娱乐活动单调且稀少,要么喝酒,要么下棋。几乎每天晚餐后,他们都会围坐在火炉旁,就着烛光喝送货人送来的麦酒或葡萄酒,聊一些外头世界的事。一张桌面被他们用刀刻上格子充作棋盘,无聊时,两人会对弈几局跳棋,但有时连下棋也变得乏味,就只好呆坐沉默了。

      在孤塔的这些年里,乔贞逐渐养成了手不离杯的习惯。原本酒量就不错的他,如今更是锻炼出千杯不醉的本事。尽管他从未在布里斯面前醉酒失态,但布里斯可不希望自己的契约主人变成一个满身酒臭味的酒鬼,于是,他开始向运送物资的族人提出要求,希望他们能带一些棋谱、故事书或其它消遣玩意儿过来。渐渐地,二楼休息室书架上,堆放起二十多本皮面书籍、残缺不全的手抄本、卷轴与册子——这些书因频繁翻阅而显得陈旧不堪,多是一些浪漫、冒险和爱情元素交织的骑士小说,或讲述勇士与怪兽战斗的民间地方传说,还有一些关于山妖、狼人、被诅咒的宝藏之类的怪谈,他们会轮流阅读,甚至互相念给对方听。乔贞尤其钟爱《囚车骑士兰斯洛特》、《埃雷克和伊妮德》、《圣杯传奇》及《崔斯坦与伊索尔德》这几本书,读了又读,并把它们移到了自己四楼住所的书架。但是,在读过几十遍后,这些书也逐渐失去了吸引力,堆在上面积灰了。最近,他开始花很多时间向窗外瞭望,不知是在看西塔牢房、远方山路、迷路的旅人、误入的商队,还是云层、飞鸟、星辰、雨滴,雪花和闪电,亦或是自己那无望的人生。

      孤独与迷失感深植于两人心中,日复一日的生活如同一潭静水,时间的概念渐渐模糊,甚至忘记了今夕何年。能聊的所有话题早已被咀嚼殆尽,再也找不出什么新鲜事来分享,他们只能沉默地度过一个个漫长的白昼。到后来,这近乎凝固的日子总算是出现了一些变化。海龙王要求布里斯每月初返回卡塔特参加族务会议。那些或从会上带回、或从友人口中听闻的消息,成了两人平淡沉寂的生活中唯一能激起些许涟漪的乐趣和谈资。

      这些年最引人瞩目的消息,莫过于龙族通缉榜上位列榜首的逃犯T险些被擒获。那是八年前轰动一时的大事。菲拉斯遣了两名队员向海龙王密报,随后此事便在当月的部族会议上被提出。回到孤塔后,布里斯将整个事情过程讲给乔贞听,烛火映照着两人沉思的面庞。据说,逃犯藏身于楚格镇外林间一栋不起眼的小木屋中,当陶瑞斯、莫修斯和妮基丝发现后,他敏捷地遁入密林,顽强抵抗,在即将被捕之际,一道显然是魔法的银光将其带走,不知所踪。听到这里,乔贞立刻做出了与菲拉斯小队成员及会议上的其他与会者相同的判断,认为这是“空间转移”的能力。尽管追捕者们并没有直接目睹龙术士的身影,但通过对方运用的魔法可以毫无疑问地推断出,T有一名龙术士级别的同伙。此后的年月里,龙族从未放松过对这位凶名赫赫的逃犯的追查,然而却再也没能获得任何突破,追捕行动陷入了僵局。不过,从犯是谁基本已确定得八九不离十,范围已缩小到少数几位流落在外的龙术士身上——修齐布兰卡和卢奎莎显然不太可能协助T逃跑,况且追兵们也不曾见到托达纳斯或吉芙纳的身影,因此,从传送T的方式以及杀害火龙王的动机来看,几乎可以断定此人的身份。对于乔贞而言,这一切都难以置信。他心目中的T一直是个性情耿直敦厚、从不耍心眼的老实人,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竟会做出刺杀火龙王的惊世之举,更令他震惊的是,T并非单独作案,其背后还隐藏着一个策划者,种种迹象都指向了那个遭两位龙王诅咒、背离龙族的大叛徒荷雅门狄。

      “咱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布里斯,你还记得么?”乔贞摩挲着杯沿,低语道。烛光在他年轻又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十五、六年前了吧。”布里斯短暂回忆后缓缓应道,抿了一口水。

      “唔,你们龙族的记忆力,真是可怕啊。”

      乔贞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过去奉命抓捕荷雅门狄却最终放她离去的情景,仿佛正一点点呈现。临别之际,荷雅门狄问他是否还要重回孤塔,问他为何仍甘愿受龙王摆布时,脸上流露出的神情,一直都烙印在乔贞的脑海里。那不是怜悯,不是惋惜,也不是遗憾,反而是一种审视的眼神,其中蕴含的情绪,比起哀其不幸,更像是怒其不争。那时他就觉得,这是个极其清醒的姑娘,对自己认定的信念有着近乎固执的坚守。现在想来,那个能从牢笼中突围而出的勇者,确实具备常人所不及的魄力和胆识,敢于做出刺杀龙王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只是他没有想到……

      “那姑娘会奋起反抗,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只是奇怪,她居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假借他人之力。这似乎不太符合她的作风啊。”乔贞的声音随着一口酒滑入喉道而变得有些粘稠,“还有那个T……居然会是‘灵魂分离者’。难怪他入狱前会提出携带光剑的要求,还非要放在能感受到其光芒的地方,仿佛鱼儿离不开水一般。这么看来,他的所作所为,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布里斯听了这喃喃自语般的话语后摇了摇头,海蓝色的眉毛微微颤动。“乔贞,你说话要谨慎些,不要胡乱定义和假设。反抗?难道你以为荷雅门狄的背叛行径值得称颂吗?而且你居然还擅自为那个戕害火龙王大人的凶手开脱,仿佛他只是一个被蛊惑和利用的无辜工具?”

      “与你相伴时,心里话总会自然而然地涌出。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总觉得那姑娘一旦下了决心,就定会坦然亲自面对她的复仇对象,而不是藏身于暗影之中,驱使他人涉险。”

      “因为她做不到,”布里斯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所以才要插一颗暗桩,从内部进行破坏。”

      “噢,看啊,”乔贞的笑纹里浸着几分讽意,“你也开始‘假设’了。”

      “还不是你先起的头?说实话,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想听。”

      “我就那么让你难以忍受吗?”

      “因为你的想法实在过于危险了,让我不得不告诫你。你对现今生活的不满,对龙族郁结的怨气,这些我都能谅解,但不要让怨恨扭转了你的价值观。我没有要求你继续盲目效忠我的种族,但至少……也不要将那些叛徒加诸于我们的伤害美化为反抗之举,为他们的恶行披上正义的外衣。”

      “行了,布里斯,你知道的,我顶多也就发发牢骚而已。我不是荷雅门狄,也不是T,终究做不成他们那样的事。我厌倦了做一个永远不能质疑、永远不能反对的忠诚护卫,但我还没有厌倦作为你的契约者与你共渡风雨。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我酒后失言了吧。”

      除了荷雅门狄和T这两个叛徒的勾结被证实外,前几年的另一件事也在龙族内部掀起轩然大波。就在芭琳丝取代雅麦斯成为火龙族新一代传人后不久,海龙王便决定要为其择选夫婿,此议一出,如巨石入水,在芭琳丝的追求者和支持者中激起了千层波浪。他们对此反应各异,也闹出了一些风波。那段时间,布里斯每月回一趟卡塔特,都会从几位好友那里听到关于芭琳丝婚事的各种八卦。这并非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秘密,他也就顺其自然地将这些信息带回与乔贞分享。

      金荻斯,这位众所周知的、芭琳丝最虔诚的追求者,在听说海龙王欲为芭琳丝择偶的消息后,本已因雅麦斯离去而平静的心,又一次泛起了波澜。那些在时光中渐渐淡去的嫉妒之火,被另一个人的行为重新点燃——琉庇斯。这头曾唾弃于表露痴情的火龙一改往日态度,开始暗暗为自己争取机会。他并不轻易展露爱慕之意,而是频繁参与族人们的社交活动,在各种场合为芭琳丝歌功颂德,同时又不失时机地提及自己的诸多长处以及能给予她的支持。他一心想要在这场角逐中脱颖而出,甚至偶尔不惜以言语贬低其他可能的竞争者。

      一次,两头公火龙在芭琳丝洞府附近不期而遇,空气中弥漫起火药味的气息。他们各自捧着一束刚从山上采撷、仍带着晨露的鲜花,准备送给心上人,更为巧合的是,两人选择的竟是同一座山上的红石竹花。目光相撞的刹那,金荻斯下意识地收紧了怀中的花枝,琉庇斯却故意扬起自己那束,挑衅地说“别学我。”不甘示弱的金荻斯立即以警告琉庇斯“少来打扰芭琳丝”作为回敬。随后,芭琳丝从洞里走出,两人同时挺直脊背。她淡淡扫过两束相似的花,径直走向琉庇斯,指尖轻推花束,神色淡漠地示意他离开。琉庇斯脸色骤沉,在狠狠地瞪了金荻斯一眼后恨恨离去。正当金荻斯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准备将花献上时,他的老上司却抬手阻止了他。最终,她谁的花也没要,并再次明确表示不接受金荻斯的感情,希望这位伙伴不要因为被琉庇斯挑起了争夺她的欲望而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

      除却这两位追求者,更多的火龙族男子也逐渐嗅到芭琳丝作为继承人的价值,开始跃跃欲试。他们中的一些人原本持中立态度,可自从雅麦斯离群不归、更被坐实杀害同族的重罪后,这些中间派便陆续倒向了芭琳丝。

      新近的支持者中,不乏有对她直白示爱之人,达吕斯和埃夫斯便是其中的代表。关于谁将最终赢得芭琳丝的青睐,成为她丈夫的猜测从未停歇,全族的目光都聚焦于这场联姻之选,就连远居孤塔的乔贞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时不时与布里斯探讨此事。

      “芭琳丝对她的这些追求者,看来是一个都不中意啊。”乔贞静立在两座黑石塔之间凌空相连的石拱桥上,远眺着山下翻滚的云雾。冷风掠过桥面,携着雪峰的寒意,轻摇着他和身旁布里斯的衣摆。

      “早年间,大家都认为芭琳丝会与雅麦斯结为夫妻。”布里斯回应道,“虽然雅麦斯本人始终都不愿意,但即使是我,也觉得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

      “你很少提到他。”乔贞把目光转向从者的侧脸。

      “雅麦斯吗?”布里斯略作沉吟后说道,“怎么说呢,他从来都不算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不亲厚。我学习幻形术时,他还只是个婴儿呢。在我的记忆中,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就成为了各自族长手下的继承人,仿佛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如此。我们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很久,彼此间并没有什么竞争关系,但总有人喜欢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这大概也是他经常找我打架的原因吧。”海龙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些激烈对决的余韵,“我和他干过不少次架,往往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难分胜负。等我们渐渐长大后,他就不怎么找借口来和我对战了。”

      听了布里斯的一番畅谈,乔贞不禁仔细端详起他来。尽管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乔贞却能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那些他鲜少表露的心声。“他离开卡塔特,你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吧?”

      布里斯眼帘微垂,陷入了沉思。作为海龙族、火龙族两大族长的继承人,他与雅麦斯在过去一直是各自族群中坚力量的支柱和青年一代的楷模,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了很久。雅麦斯突然离去后,布里斯心中感到一阵空虚,总感觉自己的生命中仿佛少了些什么。后来,芭琳丝接任了雅麦斯的位置,填补了这个空缺。但在布里斯的心里,那份空虚依旧没有能完全抹去。有时他会想,当荷雅门狄和T策划要对付龙王时,雅麦斯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尽管他杀死德文斯的罪无从抵赖,可布里斯坚信,雅麦斯对他主人的阴谋应该一无所知。他对他有这样的信心。无论雅麦斯犯了多大的错误,无论他如何被火龙王鄙弃,他都绝不会背叛他的族长。

      “那时候,你的地位被荷雅门狄取代了,我本以为雅麦斯和他的主人能在卡塔特享受很久的荣光,却没想到一切结束得如此迅速。”布里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坦白说,我真的无法想象在我离开后,雅麦斯也不在那里了,而且比我走得更彻底。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等到他回来的消息。对这些事,我一开始也并没有很在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感情逐渐积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内心有一部分是因他而感到空虚的。这种空虚感只是偶尔才浮现,可一旦想起,便会觉得十分难受。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形容。”

      “我都懂。”乔贞覆上他的肩,轻微拍了拍,“我想说的是,我会一直在的。”

      布里斯微微一笑。

      “聊点开心的事情吧。”乔贞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朝远方的天空呵出一口气,“在雅麦斯已经彻底出局的情况下,你觉得海龙王最终会选择谁作为芭琳丝的伴侣呢?”

      “这真的很难猜,我也不清楚最终会花落谁家。唯一确定的是,芭琳丝的联姻对象只能在火龙族的平民中挑选。”

      “即便是同一阶层,个体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吧?”

      “那当然,相信海龙王一定会为她在这些平凡血统的族人中挑选一位强大的配偶。”

      听到这儿,乔贞忽然调皮地眨眨眼,打趣起布里斯,“哎,以前难道就没有哪个龙族像芭琳丝追求雅麦斯那样追求你吗?身为海龙王的后裔,总该有几个爱慕者围着你转吧?”

      即使被问及这个问题,布里斯也没有表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情绪,神情和语调都极为平淡,“有是有,但像芭琳丝那样当众约出雅麦斯,在众人面前大胆表白的事情,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那你倒说说,都有哪些人追求过你啊?我好像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些,一直都以为你是个与感情完全无缘的木头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也许别人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身上的光环罢了。”

      “海龙王为何不为你寻一位伴侣呢?”乔贞问。

      “因为火龙王如今不在了,火龙族的传承才显得尤为迫在眉睫。相较之下,我的婚事就没那么紧迫了。”海龙眼神悠远,眉头紧锁。某个可能性让他感到排斥。“但这也只是暂时的宽慰。或许将来,他也会为我安排吧。”

      “那你便不会留在孤塔了。”他主人说出了它,声音里隐约透露着一丝失落。

      布里斯转过头,竖瞳中倒映着乔贞的影子,“我不会离开你的。”

      1333年春,又一位龙术士候选者得到了登上卡塔特山脉的资格,名字是格林沙,来自布拉班特公国的布鲁塞尔。布里斯在族内议事时听闻了这一消息,照例回来与乔贞分享。从顺位看,格林沙即将成为第22位龙术士。一切似乎都平淡无奇——密探发掘新候补的时间间隔一般在十几年到二十几年之间,但此人是否能成为海龙王所期待的、足以胜任首席龙术士级别的人才,尚需进一步观察。目前,根据奥诺马伊斯对格林沙的初步判断,他的资质属于中流,但今后也未必完全没有提升和进步的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Chap.3:荷雅门狄(49)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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