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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不配 ...


  •   用过晚膳,左右无事,云思这才唤了寒烟、雨微、风荷、步韵四人近前来,既是识文断字,正好择了人来念些话本传奇解闷儿。

      起初只是一人絮絮念着,难免拘谨,索性便让几个丫头分角色读了起来,一屋子丫头凑做一堆,不消一刻就热闹的再也弹压不住。

      四个丫头本就伶俐,又有芳华、芳蔼在边上帮衬着跑龙套。见素纵然不喜几人,可待一屋子人都笑闹起来,依她的性子便也不是能冷得住的,抱着针线笸箩坐在榻边时不时地指挥两下,早已经笑得东倒西歪直不起腰来。唯有抱朴,笑闹归笑闹,倒还记挂着为云思端茶送水的照顾着。

      今日读的是李笠翁的《风筝误》,正是才子佳人双双对对的故事,素来是闺阁小姐们的最爱。几个丫头又都是韶华正好的年纪,一个个都晶亮了眼睛,倒是读的兴味盎然。虽是没有戏台上来的精彩,可恰就胜在足够热闹。

      以至于胤裪进屋时,竟没有一个丫头在门口候着,只余一阵阵笑闹声自屋内传出。若不是他自己出声儿,怕还不知要站多久才会被众人发现。

      如此,便是一屋子人忙忙乱乱的请安。好在胤裪好脾气,并没有计较这些,摆摆手免了礼数,倒更好奇这一屋子人都在忙活什么这样开心。

      步韵站的离胤裪最近,忙上前接了他手中的大氅。见素瞧了,冷睨一眼,未及说话,已有抱朴迎上去柔声道一句“还是我来吧”,将步韵手中的大氅接了过去。他似乎这时才发现屋内的几张陌生面孔,有些犹疑的看向云思。

      云思本是看着几人笑闹,此情此景见了胤裪,忽就不知打哪儿生出一股小性儿,笑吟吟睇着几人,只道:“是舅妈特送来与我解闷儿的。”

      胤裪闻听“舅妈”两字,下意识就微微蹙了眉,再看云思时,就觉出她今日笑得格外不同,微扬的唇角仿佛被精心勾勒过,温润柔顺的笑容衬着她孕中微现丰腴的模样散出一种柔和的光泽,竟如上好的瓷器般精致。仅仅这一笑便已堪称闺中女子的典范。

      只是,美则美矣,到底却是有些流于皮相了。难免让他想起刚大婚的时候,二人相敬如宾,大约也便是这般模样吧。

      久不曾见她如此,今日乍然一见,竟不知怎的,心下禁不住就是一凛。虽是自己都觉出几分好笑,可难免还是多出几分小心。

      他示意众人尽皆退下,自己凑坐在云思榻边,只是望着她清浅的笑,却不言语。云思被他这样瞧着,忽就觉出几分没趣儿,收敛了笑意,扭过头去也不看他,垂了眸子低声喃喃:“舅妈心思细腻,虑的周到。”

      胤裪有些红了面皮儿,骚着头皮赔笑道:“若是不喜,打发回去也便是了。”说着,就拉了她的手,将纤细莹白的指节松松握在掌中。

      云思手指轻动,却被他不松不紧的握住,掌心热烫的温度烘的她似乎有些烦乱,可又终归舍不得抽出手来。

      默然半晌,待到头脑渐渐冷静,才又低声缓缓道:“舅妈送我的,我瞧着……挺好。”

      胤裪叹息一声,并不意外,却也不再说话,另一手伸手抚向她发顶,就像那日自昌瑞山赶回宁寿宫暖阁一般,如同安抚孩子。

      云思蓦然抬头,蹙眉看着他,似是不解。这让他的手不期然间滑落下来。

      她凝神看了他许久,忽然莞尔一笑,用食指轻轻印向他眉间,那里有一道微不可见的印痕,清浅到尚不足以形成一个“川”字。

      “分明是得了好处的人,做什么这副模样。”语声幽幽的,含了一两分笑意,却透了八九分的虚无缥缈,竟是十分的不真实。

      说是送来给福晋解闷的,个个皆是模样清秀、性子柔顺兼且知书晓画之人,偏偏在这时候送来福晋房里,谁还能不知道对方的言下之意。

      他始终含了清浅的笑意望着她,却不说话。听了这一句,干脆探手将她拉近,缓缓在她轻蹙的眉间印下一个同样清浅的吻,而后不松不紧的拥住她。

      她轻柔的一声叹息就响在耳畔,“我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今日之事你虽不知情,她们却总是因你而来。对她们,我可以平静相待,面对你时,却终归不能若无其事。”

      胤裪拥着她静静聆听,始终没说话。她的声音低缓轻幽,看不见胤裪的表情,反倒让她的心态少有的平和。微微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这样待你,确是不公了些,可是胤裪……”

      “我看着她们时,常常在想,我该庆幸她们是由舅妈送来的。你对舅舅、舅妈向来颇多顾忌,自是不会对她们生出绮念。只是……今日之后,或许便会赠赏不断,到时燕瘦环肥,你……可还能如今日这般?”

      “历来内宅固宠的花样何其多,我既身为福晋,自可随意弹压,甚而干脆将其拒之门外。但你若不能与我同心,纵我有翻云覆雨的手段又有何意义。昔日我与你言及夫妻,你曾拿相如文君作比,其实有一言我始终未曾说出口,文君当垆所付出的,岂是一曲《凤求凰》所能酬?《白头吟》固然手段高妙,能令浪子回头,可我私心里觉得,相如终归是配不上文君的。”

      听到这里,胤裪的身子微微僵了僵,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反应。云思静静靠在他肩头,却只做不知,语声中甚而还带了丝笑意。

      “我素知这世上无可奈何之事良多,昔日赐婚或可算作一桩,只是既与你结发为夫妻,往后岁月漫长,我便总想在这无奈里生出些想往。”

      她缓缓自胤祹微僵的怀抱中坐起,拉开距离含笑与他目光相对。只见那一双墨黑如寒潭的眸子此时愈见幽深,却又仿佛有迷雾萦绕。胤祹唇边笑意早已无踪,似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向了什么更深远的所在。

      她执了他的手,虽是唇角带笑,眼神里却满是认真。“我曾感怀在这样的婚姻里遇见的人是你,这一世的运气终归不算太差。胤裪,此生有幸与你相知,当日是我向你迈出的第一步,今日以后,我却不屑做第二个卓文君。你——可能明白?”

      这是头一次让胤祹觉得眼前之人离自己那般遥远,远到好像稍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近乎本能的扣住她肩膀,另一手茫然抚上她脸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到底没有发出声来。

      云思却似乎并不在乎他此时作何反应,缓缓偎进他怀抱,松松环住对方腰身,不再说话。

      胤祹愣愣将手自然而然地抚上她的肩头,根本无意识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肩头的衣料子。若不是面上神情实在有几分迷茫,眼下二人倒也称得上是极温情的时刻。

      “我……尝闻富察府的格格自幼敏慧,三岁识百字,五岁能诵诗,六岁便敢当着众多朝臣的面儿说要嫁第一巴图鲁。我曾以为……”

      “以为什么?”瞧着他颇有些失魂落魄的失措模样,云思忍不住轻笑。

      以为……

      以为她必是心气高傲眼界极高,以为她大家闺秀循规蹈矩,以为她贪慕虚荣恋栈权位。

      还以为……

      还以为俩人婚后必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甚或是同床异梦暗藏机锋。

      可是新婚不久他就知道不是那样的,那个静谧月色下站在他面前始终不愿退缩的倔强眼神,他能真切的感受到内里满载的赤诚。

      他们是夫妻啊……

      这句话曾让他内心无比迷惑又无比震撼。从那时起,他就知道那些“以为”都不是真的。

      她说庆幸遇到的人是他,曾几何时,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庆幸。那么,他现在又在以为什么呢?

      是以为那个马车上的春风夜他已离她足够近?还是以为夫妻近两载他对她的了解已经足够深?

      似乎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好像又不完全是。

      他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她的心情,可是终究捉摸不到,看的不甚真切。内心里如海翻腾,波涛汹涌,各种念头层出不穷,却无一不是一闪而过即被自己压了下去。从没有一刻让他觉得竟会如此词穷。

      脑海里不受控制的不断出现那个幽冷月夜的点滴,仿佛依稀尚可闻到夜风中的清幽花木气息。也许,那将是他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一个夜晚,不知不觉中早已烙印在记忆的最深处。

      如果那夜她不是那么执着勇敢的靠近自己,那么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与她相比,虽为男儿,可他早已习惯被动接受,终究是懦弱了些。

      她说一曲《凤求凰》及不上当垆卖酒的付出,她说相如配不上文君,她说她不屑做卓文君。

      他——明白么?

      灵台惟余的一丝清明,让他似乎是有些明白的。当日她已主动迈出了第一步,现下是在等自己走出这第二步。只是,文君当垆又当以何作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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