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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心思【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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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思同胤裪待得久了,就多少总也沾染上些他的八风不动,说起来也是有问有答,却偏偏句句都能避开他想知道的回答。
就连胤裪最后都实在没了脾气,望着她笑叹:“云思啊云思,我怎不知你竟还这般小孩儿脾气。”
那语气中的一唱三叹,足也称得上千回百转,只是话中的笑意竟比无奈还多了几分。
她眸中星光闪烁,脸上却一派懵懂,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论起夫妻坦诚确是我做得欠了。”
云思倒是登时愣住,不过是小脾气上来,不想跟他痛快说话,故意吊着他。何况本来也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大事,怎么就有了这样的意外收获。
在她看来,夫妻相处是门学问,尤其是对盲婚哑嫁下全然陌生的两人更是不易。费尽心机的猜疑盘算似乎实属正常,她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过是两人对外一致,对内各过各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罢了。
可这门学问好像并不如她想象中艰难,以往的心思耗尽竟都不如这最简单的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成婚不过半年,许多事儿却都已经超出她的预期太多,反而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变了。
那日马车上的话,再没了后续,她也以为说过便过了,不承想胤裪不仅听进去了,竟还一直记到现在。他这样将傲气隐隐放在心底的人,能因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坦然承认,也不知是在心里反反复复思虑过多少遍。
一时间,也说不上高兴,心中思绪唯有五味杂陈能够形容,也不知此生遇上他这样的闷葫芦是幸,还是不幸?
怔愣愣看着胤裪,这话来的太过容易,她就反而不敢相信,仅仅只是一句表态,往往并做不得数,毕竟说比做要简单太多。她倒宁愿装作没有听到,下意识掠了过去,却也不再故意捉弄他。
有些不大自然的避开与胤裪的对视,望着手下的青瓷盏,面上含笑,似乎将那一刹的心念掩饰的极好。
“皇阿玛这一走,感觉宫里一下子好像都空下来了似的,留下来的奴才多是不得宠的,额娘那里素日本就寡淡,难保没有不长眼的……”
宫里时时处处都要分个三六九等,主子要分,奴才也要分,甚而有些得宠的奴才比之不得宠的主子都要强上许多。
定贵人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又不得宠,在宫里的脸面有时都比不上有身价儿的太监、宫女。这么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往日里是有宜妃的手段压着,明面上才没有那许多龌龊事。
而今,宜妃跟着康熙一道儿去了塞外,延禧宫没了主位镇着,谁知道都有哪些糟心事冒出来。
定贵人就算是有子傍身,素来与胤裪也不甚亲密,再加上胤裪无权无势,至如今连个爵位都没有,宫里头的权贵主子多了去,他又哪是那些掌事宫人瞧得上眼的。
何况,就真是他有心照拂,莫说是康熙如今不在宫中,就是在,后宫之内又哪里是成年皇子想去就去的所在。
云思即便和定贵人话不投机,总是婆媳,这个时候自然不能躲着。哪怕只是去她那里坐坐就走,也是时时处处无声的提醒,让宫里众人看着,定贵人并非是无人照拂的寻常宫妃。
宫禁内闱,权贵相交,所有人汲汲营营,心思耗尽也不过是为了求个“脸面”二字。男人们尚可凭功过勋爵定高下,而女人们除了自家男人,便就是在这两个字上较真儿了。
也就因着这两个字,就算是对宫女,宫里历来的规矩都是许打不许骂、打人不打脸,无非也就是怕伤了脸面罢了。
若是云思连自己的婆婆都不管,任其在宫里失了脸面,先不说胤裪这边儿,就只她自己还有什么颜面。在叔伯妯娌中,就已经先失了立足之地,连带的整个十二皇子府也只能沦为京城权贵圈儿里的笑柄。
她话虽只说了一半,但这其中的道理胤裪不会不懂。只是,与富察家比起来,他这头到底势弱,要先向云思张这个口,单凭着那份傲气,他却是做不到的。
如今云思竟先做在前面,他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微动,半晌才蹦出几个字,“你……我……”
云思本意大多还是为着自己,本也无意在胤裪面前卖好,若是有心为之,早前就也不会一直吊着不说。既如此,以她的脾气就算胤裪现在知道,她也不会再跑去附和讨好。
反而是望着胤裪嘻嘻哈哈的玩笑,“做什么?难不成喝了我的酸奶,连话都不会说了?回头可得仔细瞧瞧,别是里头放错了什么东西才好。”
胤裪眸光微闪,眼底就现了暖意,也顺着她的话,轻笑着说:“就真是放错了也不打紧。”又望着云思手中的青瓷盏,“不是至少还有你同我一道儿?”
言语中,那眼神映着午后日光,是那样亮,就如同阳光下的琉璃珠子,偏又带着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清淡气度,更像是被清风拂过的湖面,反射着耀目波光,却又失了灼人的热度,竟是堪堪就带上了年轻人的倜傥。
正正经经的一句话,配上那笑颜和语调,听在云思耳中怎么都多了种说不出的余韵,被那双眼睛望着,心跳不觉就失了规律,慢慢的,面上都烧了起来。
她不禁羞窘,放了手中青瓷盏,垂头避过他的目光,微微咬了唇,兀自有些懊恼:做什么一副少女怀春的样儿,不过就是正常聊天,连穿越这种场面都见过了,聊个天有什么好娇羞的呀。
可她即便再这么想,也控制不住情绪上的变化,面上红晕渐渐都要泛到耳朵根儿。
看不见胤裪神色,也能感到不时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耳里听着的是瓷勺与青瓷盏相碰时的清脆响声,每一下都直敲在云思的心上。
她有些烦躁,内宅之中生活久了,每日里能见到的异性就只是父兄,早习惯了这种日子,就说是心如止水也不为过,这样古怪的感觉久远到似乎都要被她遗忘。
这感觉现在出现的这样措手不及,平日里做惯的温婉端方仿佛就变成了一层窗户纸,只因为一句话就破了。哪怕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心底里也觉得是失了从容,在胤裪面前就有种莫名的丢脸之感。
她便再坐不下去,微一跺脚,索性站起身,朝着敞轩临湖的一面踱去,行动间却难免带了一丝慌乱。
湖面上的习习凉风扑面而来,自有一股湖水特有的腥味儿,她这才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一双手捂了捂脸,背对着胤裪,随手抚弄着帘幕上垂下的流苏,她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阿扎姑那里,当年自盛京从龙入关的人才多已凋敝,峥嵘岁月过来的人,眼界心胸自然是不一样。阿扎姑博闻不弱须眉,就连皇阿玛都‘手赖国书’,云思自幼常闻苏沫尔之名,实在倾慕已久,而今有幸,自当多分尊重。”
胤裪闻言,一挑眉,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顿了顿,才又沉吟道:“是该常来常往。”微微笑着,带了几分回忆,“阿扎姑肚子里的故事,多的数都数不清。”
苏麻喇以宫女的身份在宫中数十年不倒,其中固然有孝庄文皇后的因素,但谁能说没有她自己的抉择在里头。康熙自己都承认苏麻喇算得上他的开蒙老师,这位帝王此后的决策又有多少是受了她的影响。
只看这些,就多少也能觉出她的政治眼光。
胤裪自幼由她养大,受其影响自然不小,这对儿父子,在这一点上可谓是有着相同的起点。
云思对其倾慕不假,但也不能说不是抱着问计的想法。
她虽然知道夺嫡的结局,寻常人也多半会借此趋利避害,但那毕竟不太现实。以她现在的身份,是皇子府的主母又如何,不用问也知道,任何一个皇子都是不会允许妻子在这点上有擅断之举的。
遑论胤裪的立场她是一丁点儿也不知道,又何谈改变。而从苏麻喇身上,她至少可以了解他可能会有的想法,甚或是直接受到点拨。
权贵相交,处处都是学问。亲着谁,远着谁,都有顾虑,但可以肯定的是,云思靠向苏麻喇,就又是胤裪和康熙都会乐见其成的选择。
人与人本就是这样,由陌路到相熟,也只是一路同行有了同样的选择,便有了交集。同样的选择多了,就也变成了同盟。而她和胤裪本就该是同盟,即便不相熟,熙来攘往,做出的决定总也不会相差太多。
云思就也笑应,“女眷中,见闻广博之人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