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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富良【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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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良一身儿月白袍子,在亭中淡笑,“今儿这样的日子,还要来此,可见纵是嫁了人,性子还是一点没变。”
每年春日,云思最喜至此闲坐赏景。起初,十次中倒有七八次是为了躲避舒穆禄氏的念叨,才逃至此处。后来,次数多了,却也渐渐喜欢上这里。
富良是庶出,与富兴和云思比起来,身份上差着一截儿,有些事儿即便心里明白,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只这一句话,明着听是说她虽然嫁出去了,对这儿的喜欢还是一点没变。其实是说她躲着舒穆禄氏,顽劣依旧。
见被拆穿,云思只吐吐舌头。对这个二哥,她一向恭敬,比不得和富兴在一起时的没大没小。都是自小玩闹惯的人,也说不清与谁更亲密,只是和不同性格人的两种相处模式。
拾级进了亭子,视线微暗,离得近了,云思才道:“几日不见,二哥变黑了。”富良却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自顺治十八年起,满、汉文官在京四品、在外三品以上,武官在京、在外二品以上者,均有一子可享恩荫。富兴是嫡长子,这个名额自然是他的。马齐的官路也恰是由此而起,岁月悠悠,转眼便又是一个轮回。这个角度上,马齐是看重富兴的。
而富良作为庶子,唯有抓住一切机会,方能脱颖而出。好在满人马背上的功夫,他并未落下,也在侍卫处觅得了散秩大臣的缺。只是,云思知道,二哥内心更向往的,还是安心做学问。
云思不愿惹得富良徒增烦恼,也只一笑。忽而,又笑言:“二哥可愿赏脸陪我品茗一番?”
富良回身,长长一揖,才道:“福晋有言,自是求之不得。”
见他将孱弱文人的书生气学了个十足十,云思憋笑不已。不用吩咐,见素自去遣小丫头取来了平日里常用的一套茶具。
两人相对而坐,富良静静看她手上动作,不发一语。直到持杯嗅着茶香,才垂眸含笑道:“福晋聪慧,手法愈发娴熟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只抬眸道:“从四叔那儿偷师来的,别人倒还罢了,就知道你喝了定是说好的。”
富良听了,也只是笑。她自己浅啜一口,又道:“行此风雅之事,合该二哥作伴,若是富兴在此,怕是未及茶香散出,就被他扰的失了兴致。”
富良闻言失笑,又见她耳上本该三副的耳坠子又被偷工减料成了一副,不禁摇头,叹道:“胆子这般大,若是这副样子进了宫,被有心人扣顶‘不尊祖训’的帽子都是轻的。”
她起先一愣,察觉他的目光,抬手抚上耳垂,才明白过来,低声嘟哝:“汉女有什么不好?”也不知他这些日子在宫中见了多少尔虞我诈,才会如此谨慎小心,却还是缩缩脖子,应道:“下不为例!”
富良觉着好笑,怎么说也是皇子福晋的身份了,竟还是这般孩子气,不禁摇摇头。
二人一阵静默,云思才问:“阿玛和大哥可还好?”从迎接他们进门后,马齐、富兴和胤裪就再未露面,她心中总是关心的。
富良闻言遥遥望着某处,“不外是为君尽忠罢了。”语气却有种说不出的萧疏之感。视线调转,落在云思身上,才又淡淡笑着,“总归是轮不到你操心的。”
她闻言默然,不再说话,只静静品着杯中香茗。朝堂之事,马齐是素来不容她置喙的,富良如此说,倒也不觉着什么。只是这样的语气,也不知他是为着马齐的忽视自伤,还是为着富察家在朝堂上的政治态度而忧心。
身后约略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她捧杯轻嗅,却并不回头。低垂的睫毛如羽翼轻扇,忽闪忽闪,对那响动恍若不闻。
来人驻足亭外,声已先至。“瞧瞧,我就说这丫头有什么好事定然不会先想着我!”
对面的富良早已起身,丫头们请安之后,他才上前。云思同时放下杯子,起身问安。行过礼,也不说别的,只望着富兴笑嗔:“大哥想让十二爷看笑话,可别拉上我。不过是喝杯茶,算得上什么好事?”
胤裪笑笑,也不言语,进了亭子,自顾坐在云思旁边,才示意他们各自坐下。重新烫了杯子,又斟上两杯,云思给两人各自递上。富兴接过,仰脖一口就喝干了。
云思无奈摇头,只道:“这时节尚喝不到新茶,十二爷且将就吧!”胤裪嗅着茶香,应声“无妨!”
却听她又对富兴道:“好茶给你也算是糟蹋了。”虽是这么说,但手上仍是提壶又为他续了一杯。
富兴早习惯了,也不生气,只对胤裪笑言:“这丫头惯会享受,年年春日都要至此赏花品茗。如今嫁了人,也不知往后可要怎么办?”
这话虽是玩笑,既是说给胤裪听的,也便有了另一层意思。这桩婚事,富察家算不上高攀,他是要胤裪表态,自此善待这个妹妹。
也不知胤裪是否听出话中深意,却只是避重就轻,哈哈笑言:“春和景明,群芳竞艳,若是得闲,在此烹茶煮酒,当真是妙极!”
富兴的心思,云思又如何不知。心中正自感念,听得这番话,即便与他无甚浓情厚谊,心下不由也是一沉。哪怕只是一句善待的承诺,原来竟已是不能轻易给出。
亭中霎时陷入沉默。富良自二人进来,就几乎不再说话。富兴此时眉头微皱,一时愣在那里。
云思觉着有些尴尬,为缓和气氛,便也顺着胤裪的话,说:“咱们来得早了些,若是再过半月,杏花开的差不多了。风起时,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而下,如同一场花瓣雨,那副美景,才真真当得起‘杏花春雨’这四个字。”
胤裪笑得温润,目光在云思身上停驻一瞬,若有所思。继而才笑开来,“怨不得富兴给你的四字评语,当真是名副其实,赏景竟也颇为独到。”
云思此时哪里还笑得出来,不过是强撑着扯扯唇角,整个人都有些恹恹。恰巧有小丫头来报宴席已备妥了,舒穆禄氏正差人来寻几人入席。四人便也散了往主院行去,一路无话,总有几分尴尬。
回皇子府的路上,胤裪推说席上饮了酒,故而弃马,与云思同乘马车。狭小的空间,云思默默垂头坐着,清冽的酒香萦绕鼻端,伴着马车“吱嘎吱嘎”地晃动,无端就觉着头隐隐作痛,索性闭目养神。
耳听得身侧人呼吸声规律,忽的右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握住,她一惊睁眼,也不知那人何时挪到自己身边儿。紧闭的双目分毫没有睁开的意思,呼吸中酒气浓郁。她几次想要将手抽出,却没有一次成功,无奈,也只由得他不松不紧的握着。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心中终是委屈的,思及富兴在宴上看向自己的眼神,心下酸涩。当时凭着一股倔劲儿,也是不愿让胤裪看轻,竟是生生忍了下来。
两人回到皇子府,胤裪并未待多久,便又匆匆进宫。直到暮云四合,也没有回府。云思正巧不知该如何同他独处,现下可是大松了一口气。捧了卷书,翻得累了,也就早早歇下。
第二日早起,才知他昨夜回府歇在了大婚前独居的院子。见素和抱朴为此颇多猜测,又怕惹得她不痛快,在她面前较之往日却要缄默许多。
哪知她反而心情似是极好,一早受了姚氏和李佳氏的礼,不仅留两人用了早膳,还一反常态的将李佳氏的女儿抱在怀里逗弄半晌。
姚氏是一如既往的清淡。李佳氏虽不明所以,却是惯会凑趣儿,自然带着女儿在云思面前卖力示好。
“福晋与小格格倒是投缘!这孩子若能长在福晋身边儿,日后定能出落得同福晋一般。”见女儿在云思怀中“咯咯”的笑着,李佳氏适时出声。
孩子若是能养在云思身边儿,即便是庶出,地位也比在李佳氏身边儿高出许多。何况云思尚无子嗣,真能和小格格有了感情,也便与嫡女无异,做娘的总是为子女盘算的。
她心中甚而亦在打算,若是能借此博得云思青眼,抑或是怜悯,得到在胤裪身边儿服侍的机会,也可早日诞下阿哥,也算有了终身的依靠。
姚氏对此只是微一挑眉,继而端了盏茶凑到唇边浅啜,借此掩了神色。
云思微微一愣过后,却像是完全没听懂似的,视线在孩子身上分毫不错。
原本既是有例,自当按例。多养个孩子在身边,云思也是无可无不可,但思量再三,还是默了默,才道:“孩子还太小,自然还是跟在生母身边的好。”李佳氏难免悻悻然。
三月里,春风送暖,各府的春宴渐渐多了起来。云思既是皇子福晋,又是新妇,妯娌间的走动不可避免,各式各样的帖子收了一大摞,其中就有四贝勒府小阿哥的满月宴。
原本最是头疼送礼的,翻出大婚时的礼单看了又看,又唤了李嬷嬷近前商量。
此人是云思大婚时带过来的,世代都是富察府上的家奴,舒穆禄氏特意拣选了在云思身边照拂,对她最是放心不过。乃是云思归宁时,都要唤在身边儿单独说话的人物。
二人商量之下,都觉得四阿哥笃信佛教,平素为人虽然严苛了些,但好在简朴低调。加之这孩子并非正室所出,礼单方面不轻不重中规中矩也便是了。
正说着,恰逢李佳氏带着孩子来请安,云思便将之让了进来。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李佳氏又想旧事重提。云思自然不咸不淡的应付着,始终不置可否。
遣了见素送走李佳氏,这丫头回来却是吊着脸,嘴里还在嘟哝:“这人倒是会攀关系。”她脾性直,对李佳氏这种人平素是很有些瞧不上的。
李嬷嬷这时还在房里,瞧了这一出儿,哪还有不明白的,便也劝道:“姑娘还是年轻了些,福晋新婚自是不觉得,等到时日久了,新鲜感没了,方才李佳氏所提,确是不失为一途。大户人家固宠也不外就是这些法子。”
这话虽是解释给见素,却又何尝不是说给云思听得。她原本当着李佳氏的面儿,如何都要端着些,可现如今听了李嬷嬷这话,当下便沉了脸。
打发走李嬷嬷,见素倒还惦记着她的话,犹犹豫豫问云思:“格格,咱们要不……”话还没说完,就被云思眼神一扫住了口。
见素和抱朴自小跟着云思长大,自归宁之后,旁人也许看不出来,可这两人又如何不知道府里两位主子相处起来早不若新婚时,自是实打实的为着云思着想。
可她听了,旁的不说,只笑着问二人,“夫妻相处,若不似这般,那又当如何?”
一句话问的两人一愣。二人自幼长在富察府,眼见着马齐和舒穆禄氏大抵也不过如此,尽管觉着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仔细想想曾耳闻过得京中日子过得平顺的大户人家,似乎夫妻之道也当真是该当如此,便也不再说什么。
安抚好这两人,却让云思头一次觉得笑起来会是这么累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