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詩鈐

80、第三二章 钩沉

　　宋莲生看着他来，站起来往严明方向去，脚镣在地上划出声响。
　　到了栅栏边，朝那头的严明招招手，严明靠近些，忽然眼前场景一换，不是牢笼，是严明最不能忘记的地方。他出生的家，门外有棵槐树，树下是口井，还有一个女子，在井边打水。严明看着，不住退了两步。
　　「『双双金鹧鸪』①。」宋莲生话音落下，幻象如星散。
　　她仍拖着镣铐退回墙角那块光中，盘腿坐下。
　　严明有些失神，回魂时，发觉自己失态，四下看，无人，轻舒了一口气，迅速调了调呼吸，平复心绪。
　　「大人，你害得我好苦。」幽幽空中来声。
　　严大人此生刚过最亏心的事，在牢中，此时此刻被宋莲生揭开了。
　　「谁？是谁？」心跳狂乱。
　　「严大人，手上沾着血，洗不干净了。」宋的声音。
　　严明一击清醒。他大喊：「来人！」
　　人来了，严明吩咐换镣铐，要最重的那副「禁」。披枷带锁，仍不准她进食。
　　严明在乡下时候，年幼父母双亡，族人嫌他晦气，不肯接济，没有兄弟姐妹，一人独活。书院夫子觉得他是块读书的材料，免了他的学费让他继续念书，有时会留他吃饭。同村有个女子，乳名柘姑，也常拿东西给他吃，渐渐熟了，知道他有才学，倾慕得很，到了适婚年龄，便让人说媒，他俩是明媒正娶完婚的——待到严明一路考到状元，朝中元老一眼相中，招他东床，陈世美的路走得康庄。乡下种种，让人捎信回去，休了柘姑，信中还有一张银票。柘姑水米不进、进退无门，最终一命呜呼，成全了严明仕途富贵，他真成了孤家寡人。当年的事办得不露痕迹，送信人业已亡故，老泰山亦驾鹤，严夫人至今也不知道有柘姑这号人——老泰山疼极了这个女儿，不让她受分毫委屈。严明表明家中有妻时，他岳父出的法子，送信人是岳父亲信，这样的事，在世的人中除了严明，应该再也无人知晓。谁知道今天宋莲生让他再看一次、再听一次，从前一一勾起，惶恐至极。
　　「你手上可有两条人命，宋莲生，你手上的血，洗干净了吗？」
　　「敢问大人，何出此言？」
　　严明当真慌了，才想起这话等于认了自己动私刑抓了宋莲生。
　　亏他脑子转得快：「城外西山两具骸骨，一老妇报案，说是你杀的。可让她来指认对证。」
　　「大人一向严明，有人说我杀，便是我杀，有何证据？」
　　「认证是那妇人，物证是你的簪子，还剩半截，那把火可没烧光。」
　　「假若是我杀的，为什么要杀？」
　　宋莲生不再说话。严明一身汗，看到宋从容，他更慌。眼前人连这等事都不挂怀，真不知道还能怎样动摇她。只是心虚虚在心底，在牢外的严大人还是绷着威严，刚刚一席话可谓是问得自己难堪，破洞百出——宋莲生这等低调之人，怎么一个山间老妪就能认得她？簪子是平常之物，就能确定是她的？那时间又从何证明她在山上？——原本严明想好全套让宋莲生认罪的法子，只是一切的前提是宋莲生心虚，所谓「兵不厌诈」，可说是唐报的失踪，编派个罪名给她，说是与人因财不合起了杀意，老妪途经此处目击她逃离还有烧起来的房子，进而发现两具焦尸，簪子是龙凤檀，可以说是商贩认得买给宋莲生的，如此种种，皆可以找人来指正，直到诈出宋心中所藏。万万没想到，会牵连出柘姑，还有一点，严明之前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是如何下山的，小院周围有严大人的眼线，请医生之类的他确实知道，老妪跑出后立马报信，时间上来回一算是怎么都对不上的。今次看她幻化，统归了妖术倒说得通。脑中一转念，如果宋知道自己的行踪是唐透露给他的，这个，离间，可行？眼转明。
　　宋莲生此刻不偏不倚开了口：「我知道是唐槊透露我的行踪给你的。只是我信他有他的主张打算。我一直觉得，人贵自保。严大人，对吗？」
　　严差点没摔到地上，失算了，在她面前，多说多错——幸好，此处此刻只有他和她，除了疾走避开，暂无对策。

作者有话说

　　①「双双金鹧鸪」出自唐人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