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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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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带回的破包被他粗鲁地扔到了床上。他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也不管裤子上的泥会不会弄脏床单,悉悉索索地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黑瞎子”——小九爷告诉我这厮的称呼时,我吓得失手打翻了下人端给小九爷的茶。
早就听说过“南瞎北哑”——那时候父亲还帮着三爷倒斗,我们还不会意淫李雷韩梅梅。多年过去,碑上的颜料已经褪去,《酷拽李总爱上我》之流的小说席卷书店。北方的哑已经多年没有消息,而南瞎——我面前这人——还站在和条子躲猫猫的第一线,并且越战越勇,并没有上了年纪应有的疲态。今日一见,这算算年龄也该叔叔级的人物,除了蓬头垢面沧桑了些,居然丝毫不显老。小三爷和我聊起过他,好像还算得上是熟识,曾用“脑残”二字概括了此人的为人处世。
当他掏出一包没用过的护舒宝,问我有没有相好时,我只觉得,当初听小三爷的评价觉得过分,如今看来,还是含蓄了。
我们现在所处的房间,在解家上下几十个客房中,丝毫不起眼。与其他客房的标配一样,一张桌子一张床,柜子的表面是一面穿衣镜,稍稍避开了正对大门的位置,将本来就大的房间照得更加空旷。
但黑瞎子一打开柜门,我就发觉是不一样的:里面排着几个一模一样的黑色背包,和他手里那破烂有点相似——他那包,只能寒碜地说,能放东西。
他随手拎出一个,很是熟络地在不同的夹层找出毛巾,内裤,牙刷,剃须刀……
这是属于黑瞎子的房间。在这解家大宅,道上有名的黑大侠有一处回归之所。
小九爷本靠在门边,此时正皱着眉看着地上的水渍。还好他身手好,躲得快,不然等小三爷回来,就要去天台下找寻那被踹下去的一缕幽魂了。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三天。”
顿了顿:“算上今天。”
我忙着用刚找来的抹布擦拭地上的水痕,听小九爷许久没反应,正想抬头看看情况时,才听小九爷答道:“这样。”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瞎子从包里找出了军刀,在拆衣服上的标签:“还被你在门外关了半天。”
内容是委屈的,但面容语调上感受不到半点难过。
果然小九爷并没买账:“以前看门的都是老家丁,一下子就放你进来了,太无趣。”
这倒是真的。
在回房的路上,偶尔遇到没回家的家丁,大家都会欣喜地招呼着:“先生回来了!”
不管是这间房还是下人的反应,都透露出一个信息:黑瞎子和解家的关系不一般。
瞎子乐呵道:“没关系,下次他就能认出我了。”
看他笑得阴森,我在心里默默替六合点蜡烛。
瞎子转身又翻了翻自己的破包,找到了什么,扔了过来。
小九爷刚摆好一副要接住的姿态,看清后突然一闪,那玩意便直直地往这方向砸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抓入手,手感冰凉,不出意外是枚玉。
此时才看清小九爷的表情——一脸嫌弃,仿佛我握着的是张刚拧过鼻涕的纸巾。
我仔细打量这块玉:只有手指般粗细,呈锥形,通体翠绿剔透,表面光滑,质量应该算上乘,不明白为什么小九爷不要它。
瞎子的笑容看了让人蛋疼:“呀,拿错了……这是我看着好看,随手带回来的。”
我等俗人见识浅薄,仍旧不明所以,小九爷只能向我解释:“这是枚玉塞。……塞下面的。懂吗?”
……
真是,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同样是尸体上的玉,金缕玉衣就被追捧,玉塞就被嫌弃,你看,在公司的位置决定了人家对你的态度,残酷的社会又给我上了一课。
瞎子又扔来一样东西,这次小九爷倒接住了。
这次我瞧清了,依旧是玉,成色也仍然上佳,但这次模样方正,是枚玉印。也看不清上头刻了什么,只见小九爷细细打量了后,神色间露出了些许讶然。
“玉玺?”
吸了水的抹布掉回地板,刚擦净的地板上再次溢开了水渍。
“看着好看,给你当镇纸。”瞎子不在意地说道。
小九爷耸耸肩,也不在意地把玉玺往裤兜里一塞,本来就瘦,西装裤被带着往下沉了沉,鼓起的一块显得很突兀。本应带上手套后,捧着放入故宫博物馆,用灯光和玻璃装饰的物品就这样随意地装入了口袋,被当做镇纸。他复又从同个裤兜里掏出烟盒,打火机,才少许显得妥帖了。
小九爷娴熟地从烟盒中掏出了一根烟,衔在嘴角,擦亮了打火机。瞎子走过来,接过小九爷的烟盒,叼了一支凑近火点燃了,再把小九爷嘴角的烟夺过,和烟盒一起捏成一团,扔出窗外。
“你要管着他吸烟,”他转头对我说道,“花儿爷的嗓子好,是吸不了烟的。”
“我早就不唱戏了!”小九爷抗议。“再说,他也管不了我。”
我瞧了一眼瞎子,心里计较着应该听谁的。虽然瞎子只待三天,按理从着小九爷才是可持续发展的正确道路,但谁也说不准神经病会做出什么事来。
还好这时,隐约听着最佳队友六合在“您臊”、“您臊”地呼唤我,于是我赶紧退出了房间,却又忍不住站在楼梯口,看小九爷怎么给瞎子台阶下。
“他帮我管。”只见黑瞎子笑嘻嘻地拿上刚刚理出的洗漱用品,走进洗手间。关门前,他探出头,依旧笑得深不可测。
“听花儿爷唱曲儿的时候,即使活得再不称心,还是觉得这世界挺好的。”
洗手间传来了水声,小九爷低声咒骂了几句,下意识地又想伸手掏烟,碰到口袋后才停下了动作。
他走过了走廊,经过我时,顺手把打火机递给我:“把玉塞丢回他房间去……这个也扔了吧。”
我感激于小九爷的贴心,正想说些什么,他已经慢慢下了楼,看不出悲喜,品不到欢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