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散记》月珏云际

12、师走

　　师走这一月的雪白得耀目。
　　天气忽然变得十分的冷，雪竟是纷然地下个不停。就在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便已铺得满目银白。雪花细碎得如同落下的花蕊一般，仿佛仔细闻还可以觉出淡淡的香似的。之后的一月，雪始终没有要化的意思，还是那样兴高采烈的盖遍了天地。

　　阴阳师的庭院分外安静。除了源博雅三位时常携酒打扰外，再无他人会踏足这个有些古怪和神秘的地方了。晴明也乐得清闲，有日光时便长坐九曲回廊之下，喝着酒，望着四处的风景，有时听着从一条戾桥传来的博雅的只言片语，然后等待他来时嘲弄一番。
　　时间始终就是这样度过的。
　　从何时开始的呢，……大抵是从不经意间找到了这样的好酒伴么。
　　不经意间……
　　是不经意的啊……
　　这是安倍晴明的幸运，抑或是源博雅的幸运……
　　命运……么……晴明独自喝酒时总会不时地轻叹着类似的语句。
　　然而在博雅面前，却少有什么忧虑的表情，留下的都是神秘不清的笑容。
　　博雅在晴明面前皱着眉抱怨着，开心的孩子一般地喝着酒，从来都不曾怀疑过面前的晴明。晴明却不得不时时的怀疑自己，为什么对博雅还要这样做呢。
　　这样不是和对别人的晴明都一样了么……
　　明明知道，那个人和别人，分明是不同的。
　　有一刻曾经那样接近人世，接近博雅。
　　那一刻晴明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流而出。
　　然而晴明转过头去，逃开了博雅带着欣喜的眼睛。
　　我没有啊。他那样说着，赌气的样子着实可爱。
　　你有。博雅说着，坚持的样子着实可爱。
　　那时他们两人都像孩子一样，笑着举起酒杯。
　　只是晴明始终让博雅捉摸不透。明明已经那么接近了哪……
　　博雅也许感觉不到晴明淡了又淡的感情，也许感觉到了却不明白，也许明白了却不懂说……
　　总之他们还是那样，和初识那日一般的，在廊下喝着酒。
　　晴明时常说些不甚清楚的话，等到博雅疑惑却又不给回答。

　　晴明，我来了。博雅还是那样兴奋地进了门。
　　哟，博雅。晴明从廊上回过身，放出一个熟悉的微笑，手中兀自举着酒盏。
　　今年很冷呢，晴明。
　　是啊，很冷呢。
　　可是雪一直都没有化呢。
　　啊。
　　不会觉得奇怪么，晴明？
　　就算觉得也已经发生了，就不必再去奇怪它了。
　　啊？
　　如果有事自然会发生，如果无事，雪在该化的时候就会化。
　　晴明……
　　什么，博雅？
　　为什么最近的你，看上去越来越淡了呢？
　　……晴明没有作答，只是喝着酒。
　　晴明以前也这样么？
　　以前？
　　在我所知的晴明以前的晴明啊。
　　啊啊，忘记了呢。晴明微笑着，摆弄着手中精致的酒盏。
　　晴明，你也该开心一点吧。
　　你说了也不会有什么用的呀，博雅。
　　这样吗……
　　你在丧气什么，博雅？
　　……没什么……只是这样的晴明，让我觉得很寂寞啊。
　　嗯？
　　寂寞啊……好像，没有人在和我对饮似的。
　　博雅，你在抹煞我的存在么？晴明故意皱起眉。
　　不……没有……博雅慌乱了，想着晴明不会生气了吧之类的。
　　博雅紧张的样子，真可爱呢。晴明笑着说完这句，仿佛很快乐。只是语气仍和往日一般无异。
　　晴明……
　　喝酒吧，博雅。
　　…………好。博雅每次都于无奈之后乖乖的听从晴明的不可抗拒的建议。
　　于是又像往常一样，喝到半夜才结束。
　　不知为何，两人都喝醉了。明明没有喝多少的酒呢。
　　两人仰卧在庭廊有些凉凉的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呐，晴明……
　　嗯。
　　我们是不是喝醉了……
　　啊啊，是吧。晴明笑了笑。
　　平时的晴明啊，都没有这样的笑容呢。
　　哦，是么？
　　晴明的笑容啊，有时候很远呢……
　　那么现在呢？
　　……很近吧。就在这边啊。
　　啊啊，难道不是我平时的笑么？
　　……不一样啊，晴明。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呢……………………博雅犹轻声说着，然而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沉寂。
　　晴明忽然坐起身，静静地看着博雅的脸。
　　不一样么……博雅。
　　时间仿佛就这样凝固了似的，他们的动作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白色的光为止。
　　而博雅醒时，晴明已是平日的晴明了。
　　哟，博雅。摇着扇子的晴明神情安静。
　　晴……晴明……
　　喝醉了呢。晴明偏了偏头。
　　…………是呢，喝醉了……
　　于是两人的一日，又是这样淡淡的度过了。

　　晴明想要更接近人世一些，然而却似乎总是像被控制了似的，不断的逃开逃开。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冷淡而坚强的晴明，却在这里不时地变得软弱。
　　还是逃开吧。晴明这样说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恢复成以前的吧。晴明想。
　　然而，晴明清楚这根本就不可能。因为博雅的出现再也无法逆转，而且对晴明产生了无法逆转的改变。
　　晴明就那样静默的，像旁观者一般的看着自己的感情。
　　很无情吧，我？像这样的看着自己的感情……冷淡的……
　　真矛盾呢，晴明。晴明那样对自己说着。
　　又跑出梦境去了吧，晴明……那个名为人世的梦境……
　　总是醒来的话，似乎也不好呢。
　　有个声音，也许是晴明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

　　最近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这天气的古怪？晴明独自坐在廊下，吹着师走这一时间的寒风。
　　心情有些变幻不定呢。晴明嘲笑着自己。然后听到了博雅冲过来的声音。
　　啊，是博雅啊。晴明抬起头，看着那个没有任何改变的男子。
　　嗯。
　　有什么事么？
　　不……那个……
　　唔？
　　只是忽然觉得，应该来晴明家似的。
　　哦哦，博雅什么时候也有了那种神奇的感应了？
　　晴明，你又在嘲笑我！博雅的脸红了。真是直接的一目了然的人呢。
　　那么既然来了，就喝酒好了。
　　哦。
　　往常一样答应着，然后就喝酒。

　　忽然晴明停了酒盏。
　　博雅，别动。他静静说着。
　　怎么了，晴明？
　　没什么，一些小麻烦而已。
　　说着晴明兀自向廊外走去。
　　等等晴明！有什么我可以帮……
　　帮忙的话，就吹笛吧。晴明回头微笑。
　　博雅的眉不经意的皱了一下。但他仍是取出了叶二。
　　就在清丽的乐声漫过庭廊的时候，四处都来了无数的飞矢。
　　晴明悠然地念着咒造着结界荡开飞矢，然而飞矢却似乎没有一点要减少的意思，相反的飞来的力道加强了，数量更是倍增。
　　是怎么回事……博雅一面看着，心中颇不是滋味。
　　渐渐结界的光华变弱了。似乎力量在增强吧，那个莫名要攻击这里的人……
　　果然这奇怪的天气是有原因的么。
　　晴……晴明……博雅心中唤着。
　　晴明却没有丝毫要歇手或是退让，仍是尽力抵挡。
　　虽然这样的无名灾难时常会出现，让博雅颇习以为常。然而晴明这样艰难的抵挡还是少见的呢。
　　果真有什么麻烦了……
　　飞矢还在不断增多，而且方向愈来愈诡谲。
　　晴明开始越来越难于挡住不时飞向他身上要害的飞矢。
　　晴明！博雅停了笛声喊道。
　　别过来，博雅。晴明冷冷地说。
　　博雅愣了下，又续上笛声。
　　然而在晴明的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伤口并且飞矢还要增加的时候，笛声真的停了。
　　博雅弃去了最爱的叶二，而将晴明紧紧地保护着。
　　在做什么啊，晴明！博雅生气了。
　　为什么出来管我的事！晴明也生气了。
　　为什么不能管！你受伤了！！
　　我说过不用你管的吧……
　　晴明，你！！
　　晴明仰头望着全身不少伤口，却仍是认真地发着火的博雅，不禁展颜一笑。
　　然而博雅却忽然坐倒在地上。
　　怎么了，博雅？！
　　晴明……我果然不能管你的事……
　　晴明触到了博雅身上微热的绯红的液体。
　　怎么回事，博雅？！
　　我……还是没有保护你的能力呢……晴明……
　　博雅？！
　　所以不该逞强呢……博雅轻声笑着。
　　博雅！晴明愈来愈惊，那液体竟是淌开了去，染得银白的地显出分外华丽的图案。
　　大约是……被箭矢射中了吧……博雅说着。
　　所以我说你出来做什么？！晴明怒道。
　　……呐，晴明……我总是在想，若是晴明再近一些便好了。
　　那有什么关系……晴明咬着唇极力忍耐的自己的泪水，快要流下来了。
　　晴明离我最近的时候，就是像这样的时候吧。……这个时候晴明才不会顾虑那么多……是不是？……
　　不是啊……博雅……晴明微微摇着头，眼泪开始要滑落了。
　　不会错的，晴明……说不定，我就是因为想和你更近些，才这么做的……是不是很任性啊……晴明……
　　晴明说不出话来了。平时说着各种各样嘲笑的话的晴明，无法言语了。
　　其实你也很任性哪……晴明……博雅笑着，平时的那种孩子般的笑容。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呢，博雅？
　　因为我不想让你变得越来越淡呢……博雅说着奇怪的话，声音又轻了。
　　……我想让你，不管怎样，也要离我更近些啊。
　　博雅……
　　只有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你才会离我那么近……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呢……
　　……我，离你那么近了……博雅……
　　啊，我感觉到了。
　　果然呢，只有这个时候……
　　晴明的眼泪终于又无法控制的流下来了。
　　美丽的脸在流泪时就是那样让人悲伤啊。
　　博雅似乎开始着慌了，抬手要去拭晴明的眼泪。
　　晴明挡住了他的手。甚至于松了原本扶着博雅的手。
　　晴明在茫茫的银白的耀目中，掩面而泣。

　　雪似乎又开始不停飘落。新落下的雪压得枝头终于无法承受。如云繁花般的雪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雪白的碎屑。
　　然而除了雪，其他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安静的躺着正欲拭去晴明眼泪的博雅，和逃开博雅的手哭泣着的晴明，以及雪白地上的嫣然盛放如红莲般的……殷红。
　　静止了呢。连雪落的声音也……

　　师走这一月的雪，白得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