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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上) “曾莽撞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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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上的罗堡岛被纬度困住冷的直打哆嗦,秋天的手指揉碎了旧的叶子,人们还穿着上一个季节的囚衣,一场大雪,封住了天气预报员的口。
刚到维也纳的时候,温仪还有些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和语言。没有了熟悉的街道和阳光,过往的每一张陌生的脸孔都令她不安。学校里的孩子和国内的看起来是那么的迥然不同,她本以为,大学,就是安安静静的睡好四年的觉,谈一场或完整或不完整的无关痛痒的恋爱,挥霍着手里大把大把无处安放的青春,等到青春被耗尽了,所有人就该毕业了。可是如今,眼见着教室里一个个奋笔疾书通宵达旦耷拉下去的脑袋,温仪觉得很扫兴,他们上课时用力挺直了的脊背仿佛一个蓄势待发的弹簧,那些紧绷的,蓬勃的骄傲与专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坐在前后左右的人统统打败。温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高三,并且是升级版的。
周末,和高中好友通电话,听她们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炫耀生活的闲适与惬意,校园里大同小异的恋爱,一不小心就过了的注水功课……温仪看了看表,已经很晚了,朋友还在兴奋的讲述着,她只得打断,“不好意思,还有作业,下次聊。”放下电话,她几乎听见电话那端扫兴的唏嘘声,她想着四人铺的宿舍里那些七嘴八舌的女生会怎样议论她的“矫揉造作”或者“装腔作势”,她们一定会说,才出国几天就开始作,然后等她回来的时候又前呼后拥眼神流露羡慕与期待。人人都势利,差别只在多少。温仪笑了一下,转而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功课。
家里偶尔打电话过来问候,多半是温若瑜。问在那边生活的怎么样,问天气,问学校,问吃住。温仪笑笑,从小打大,母亲的问题都是一个模板的,似乎只要吃得好住得好天气好学校好她就一定会快乐似的。当然这些她没有同母亲讲,过早的隔阂与生疏让温仪习惯了沉默,她的感情已经被误会,时间以及代沟稀释的很单薄,整个人活下来费力的像在沙漠里求生。她不知该如何妥帖的表达,表达自己一腔毋待被检阅的苍白感情,表达无处安放的心情与困顿。长久以来,她的感情被处于渐次否定之下,最终在时光的阴影里渐渐失血,那些因为不知如何爱而错失的珍贵情感,被现实的结局远远的束之高阁,放在一个与她无法对接抵达的星球里,安静生长。
温仪时常从梦中惊醒,长期以来蛰伏在心里的影像才得以被念出,裴子卿,好遥远的三个字。她一摸枕头,眼泪已浸湿了一片吸水的棉花。
有一次喝醉了顶着雨回家,倒在床上,冰冷的温度侵袭着周身,像有无数把刀正在划破皮肤。砭骨的水珠子打在玻璃上结成了一层霜冻,她被冻的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温仪掏出手机看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上泛着幽蓝的光,明明灭灭照亮了她略微有些苍白的脸。
她混混沌沌的翻阅着电话本上的通讯记录,停在写着“裴子卿”的那一栏,顿了顿,还是按下了他的号码,等到晃过神来,对方那边已经接通了。
“你好,哪位?”那边传来久违的声音,依旧妥帖而礼貌,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声音,几乎能想象的出他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礼貌而谦和的微笑。
黑暗里,温仪没有说话。
“你好,请问您是哪位?”对方再一次礼貌性的询问。
她继续沉默。
裴子卿似乎知道了电话的来源,随即也沉默了。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就在温仪忍不住要开口的前一秒,电话突然中断了。温仪看了看黑下去的屏幕,手机没电了。她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将手机随意丢在一旁。
温仪翻了个身,仰着头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看着看着,眼睛里的水就成了倾斜的海,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刻,她再一次习惯性的将自己深深地包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哭的放肆而痛苦,好像是被整个世界都遗弃了一样。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打过电话给他了。
温仪一直都觉得,这一次留学,更确切的说,是对自己的一场放逐。对于自己年幼无知曾莽撞犯下的罪行,她必须偿还,无论以哪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