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陆奇旅》夜梦者

28、莱克的回忆

　　收拾完残局，转身在一旁找到莱克，他伤得很重，但是不至于毙命，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维诺雅没有要继续取走他性命的想法。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莱克捂着伤口，背靠着门前的树桩，跌坐在草地上：“为什么不送我去门的另一边，你知道，我属于那个地方。”维诺雅嘲笑着望着这个从一开始便把死亡当成唯一目标的人，腐朽对他而言，更让人心安。维诺雅用魔法把他的伤痛暂时麻痹。转身用魔法将帐篷搭建好，现在是凌晨时分，从昨天晚饭后到现在，维诺雅他们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刚刚还经历了一场战斗后，疲惫感涌现，说不累是假的。既然现在已经没有她的事情，维诺雅便躺进帐篷休息了。厚厚的帐篷布遮挡了外界的光线，翻身将外面的事情留给弗杰尔。她不赞同弗杰尔的做法，但既然是答应下来的承诺，她就会遵守。或许就如他所说的，事情会有另外一面。
　　弗杰尔示意苏姆拉各将莱克扶进另外一顶帐篷，为安全起见，苏姆拉各还是按照维诺雅的吩咐，在莱克帐篷外构建起阻止行动的结界。现在要问出什么信息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情，弗杰尔交代苏姆拉各一些事情，转身对愣在一旁的彼斯说：“我只是和维诺雅争取到一天的时间而已。你所可以用的时间不多。”彼斯明白弗杰尔所指为何，点点头表示明白。掀起帐篷帘布准备离去的一瞬间，弗杰尔还是觉心里的那句话，不讲不行，他按住彼斯的头，喃喃道：“对于眼前的事情，如果你不相信，就去寻找你想相信的。”
　　踏上旅途以来，弗杰尔预见很多完全不在计划中的事情，包括帝鲁一族的故事、维诺雅的过去，还有就是彼斯的加入。他曾经多次劝说彼斯放弃和他们继续下去的想法，可彼斯都以要跟维诺雅学习魔法为理由不同意回去。直到上次维诺雅的身体变小，她开始教授彼斯如何战斗，如何使用魔法之后，弗杰尔才意识到，不论他如何小心保护，如何避免不在彼斯面前谈起战斗的事情，彼斯都已经无法避免地被卷入其中。因而，在第古镇的时候，他没有阻止维诺雅的做法，可是并不意味着他完全赞同维诺雅的做法。因此在一番争吵之后，他取得了一天的时间，选择的权利再次回归到彼斯的手中。如果彼斯选择躲起来，那么在帐篷外的苏姆拉各就会按照他的吩咐，送彼斯回到故乡，从此和姐姐、弟弟平平淡淡的一生，这是弗杰尔最想要的结局；万一彼斯选择直视，那么他会保护他，直到这次旅途完结。在彼斯的身上，他承认自己倾注太多的想法。他身在皇族，虽然没有遇上和维诺雅一样几乎苛刻的生活，但个中的束缚也是不少，他希望彼斯能完成自己和维诺雅心中隐藏的希望，没有牵挂中成长。
　　维诺雅，多么希望你的预想会错误。
　　“还真是个善良的人，在敌人面前还有如此的做法和想法。”弗杰尔离开帐篷的时候，莱克已经醒来。他嫌弃地推开帮他包扎伤口的彼斯，“不要做蠢事，不过是一堆腐肉罢了。”彼斯不顾莱克的阻拦，坚持完成包扎。
　　“为什么要杀死全部的人？”帐篷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彼斯就直接坐在床的旁边。
　　“这个问题，不论想了多少次，答案都是那句，他们该死。人生来就不公平，不仅是财产上的贫穷与富裕，而是生而为人的权利……
　　禁忌的恋情，背叛家人的女人再次想起故土的时候，身上已经不是孑然一人。为了躲避世人的舆论，她在城里找到曾经的丈夫，隐瞒肚中的秘密和他回到村里。不是这个男人善良，而是因为女人的归来满足了他的欲望与生为男人的尊严，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炎热的七月，肚子的孩子降生，带着不安与恐惧。他的眼睛明亮而清澈，洞察一切，就连父母亲心中最底层的不安也会在他眼里明白无疑。母亲的嫌弃，父亲的厌恶，这是莱克在生前刻下的第一个回忆，他不被世界所接收。孽障，怪物，罪人……，他知道自己的不同，因为他能猜测出别人的心情，只要他愿意，隔壁房间的谈话对他来说根本不是秘密。他甚至能让受重伤的兔子保存性命。尽管身体还没完成成长，但记忆足以完善。
　　在七岁那年，村里出现洪灾，连日不断的雨水彻底毁灭人心底的最后的天性。于是村里需要挑选需要祭祀的孩子，他自然被选中。他被捆绑着四肢抬上祭台，村里请来的巫师围绕着他跳着不知名的舞蹈，画满奇怪的符咒。最后，父母手持着锋利的匕首用力插入他的心脏，鲜血飞溅而出，撒满他们丑陋的面容，但也难以掩盖眼中流露出的欢喜，这是他记忆中父母第一次对他真心的笑，不是因为他的诞生，而是因为他的死亡。当那些视他为怪物化身的村民，父母、兄长在巫师的一声令下，将他推进了肮脏的水洞时，他讽刺地嘲笑他们的愚蠢，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被当做罪孽的小男孩比那些虚无的神明更来得可靠，只要他的十分之一的力量，洪水便会退去。可是现在，他被当做得罪神明的存在，成为神的祭品。被作为仪式最后一站的水洞形成已经有上千年，里面的水由下水道的水汇聚而成，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只要村中发生任何的灾难，就会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被扔进水里。水洞上面狭窄的洞口，不仅阻挡水汽的蒸发，也阻挡这些孩子生的渴望。在肮脏刺鼻的池水冲进他的呼吸道的时候，莱克看到一个人影带领着他找到洞底行走。或许再过不了多久，他便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倾听孩子的呼唤。”反正再难听的话，他生前也听过，再听一会也无妨。于是他闭上眼睛，用耳朵去感受洞底的世界。那是孩子的哭泣声、叫喊声，夹杂着村民刺耳的欢呼声。
　　“你难道就这样屈服与原谅那些愚蠢的人吗？”
　　原谅，笑话，他们何曾包容?
　　他降落在洞底中心位置，跟随着声音轻念咒语，寄存在孩童身上的灵魂被呼唤而出，手牵手跳着舞，跟随着莱克的脚步融为一体。莱克吸收着他们的灵魂，承载他们的记忆。倘若生而为人是种错误，那么就让他化生为魔，以灵魂为食，训尸为乐。从水洞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吞噬了巫师的灵魂，咀嚼在口中，仿佛是世间最美味的甜点。
　　“你明白那种被利器钻心的痛吗？水洞里的水冰冷透骨，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生物在身上爬来爬去。我都知道，我承接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痛，他们的悲伤，他们的回忆，我都一一知道。他们在向我哭诉，为什么会是他们，我也想问为什么是我？”莱克猛地抓烂衣服，露出里面狰狞的疤痕横跨整个胸口，“这就是当日他们在我胸口留下的刀痕，就是在这里，我感受到刀刃的冰冷伴随着微热的血在深入我的体内。”
　　当你感慨着命运的无常之时，殊不知，有时候它已经对你是种恩赐。在莱克的陈述面前，彼斯事先准备好的说词变得如此无力，他不理解莱克的行为，但在他的陈述下，似乎变得有点理解，甚至认同。这样的认同让他感到恐惧。
　　“软弱的人。这样就受不住，你如何接受未来。”
　　“彼斯，你出去吧，我有话要问莱克。”弗杰尔的出现及时帮彼斯解围。弗杰尔的出现莱克一点都不感觉惊讶，他不会天真的以为弗杰尔留下他的命只是单纯为了照顾彼斯的想法，应当还有其他更值得他留下的原因，例如：赐予他苏醒的力量。
　　莱克端坐在一旁，嘴上含着笑，这样的笑容会让人感到一种错觉，他的年龄不是七岁，这也是弗杰尔第一次看到莱克时感到的违和。“你应该知道，在我口中不会问出答案。”
　　“不试又如何知道。”
　　“我最讨厌你和那笨孩子，永远都充满着无限的希望，都不知道这些为何而来。”
　　“是吗，起码我不讨厌你。尽管维诺雅很讨厌你。苏姆拉各说你是被利用，我倒不这样认为，你和那个所谓的大人物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哦，我还以为你会和我说什么阳光大道理。”弗杰尔的话引起了莱克的兴趣。“老实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我知道的也不多，他们似乎在崇拜着、寻找着某个人。”
　　“是亚呈吗？”
　　“你还真的以为会可以在我身上问出东西来。”原本还很配合的莱克突然间改变口风，“即使我能看在那个笨小孩的份上，他们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他们不允许？”弗杰尔还没理解莱克的话，就看到莱克突然口中狂吐黑血，脸上出现奇怪的青色脉络。“所以说，比起本尔其斯家的小姐，你还是很嫩。”
　　“所以我一直说他很笨。”维诺雅手按住莱克的胸口，运用自己的魔法透过莱克的胸口，阻挡他体内的法术的发动。莱克笑着感觉维诺雅的力量在不断涌入自己的体内和原本属于自己的另外一股力量在抗衡着，原来她也不见得聪明。莱克的手抓住维诺雅移开胸口的位置。
　　“你要干什么？”
　　“没用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属于那道门后面的世界。没关系，反正我一点都不在乎。”他再次露出笑容，显得格外兴奋，仿佛再次回到他的年龄一样。□□早已不存在，失去灵魂的躯体，留下来又有何意思，生非我愿，天地间无人让我牵挂，也无人会牵挂我。失去维诺雅力量抗衡，莱克体内法术在快速吞并他身体，不一会，□□开始出现冰化，随之破裂。
　　这也许是他所追寻的最好的结局。
　　村里原本就没多少人居住，经过莱克的操控后，剩下的就只有行尸，现在连行尸都不存在，俨然成为一个空城。彼斯和苏姆拉各用火烧毁村庄，用火的热温暖在村里冰冷的灵魂。
　　离开村后，连续几天他们都不能到达下一个城镇，晚上多露宿在野外。搭建帐篷这种事情，一般情况下维诺雅和苏姆拉各都不会主张用魔法去处理，更多的时间是自己帮忙动手，但是因为维诺雅的家务能力实在太差，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弗杰尔和苏姆拉各主导整个搭建工作，而彼斯则负责到附近收集木材或者摘野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彼斯运用刚学来的魔法形成光穿过灌木丛，在不远处帐篷的位置，有着点点光点在闪烁着。从那惯有的冷色调来看，不难猜想出是维诺雅的魔法。
　　冷色的光在黑夜中一闪闪，伴随着背后逐渐退出的夕阳，刚爬出地平线不久的星光，向归来之人传达着独特的问候。
　　“小时候隔壁的孩子每当父母回来时，都会给他们亮起灯。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我都会想，如果我也在家点起灯，是不是就能给父母照亮回家的路。”
　　但是，我现在决定不再自己去悬挂吊灯。莱克，你说得对，我确实比你幸运，虽然不是亲人，可他们已经为我掌灯，这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