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如烟》秋梦如

1、泪如雨下--忆松坡

　　这是一场春雨。
　　这不过是一场春日午后的霏霏细雨。
　　高原烈日下，突然飘起了雨丝。那雨，还没下到脸上，便已不在。
　　女儿拉着我的手，直直地冲向碰碰车场，可怜我母女二人，一个年幼，一个胆小，只得趴在栏杆上，看内里笑语欢声。

　　没过一会，那雨突然大了起来。
　　雨丝细细密密，落在湖水里，激起圈圈涟漪；千针万线中，外地人匆忙闪躲，本地人从容撑伞。
　　雨幕中，女儿小手一指：妈妈，那是什么？

　　那是一檩姜黄色的两层建筑。
　　讲武堂。
　　哦，应该是，云南陆军讲武堂。
　　它已经矗立在翠湖后门那儿近百年了……

　　女儿已经冲进了雨里。
　　她正是好奇到不顾危险的年纪，爱淋雨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追上去，护住女儿的同时，一辆蓝色出租险险地从我们身边驰过。
　　小姑娘，买买，太危险了……
　　车窗里，隐隐留下一句。

　　这么多年来，我路过它的次数，无数计量，可我，从来，没有踏进去一步……

　　还记得翠湖围栏边的酸萝卜与泡黄瓜，一角钱一份。

　　我们背着画夹，走了好多路。越过无数斑马线，穿过车流的封锁，只为了趴在围栏上，看雪羽红啄的海鸥，看翠盖红裳的莲花。
　　画夹，不过是为了附庸风雅。

　　雨仍在下，女儿披着我的外衣，在拱门里笑着跳着。
　　退后几步，我看着历尽沧桑的门楣，突然湿了眼眶。
　　很意外……雨丝越过我的眼镜。

　　掏纸巾擦擦，女儿笑言：妈妈被雨淋哭了。

　　女儿啊，不是，不是的。

　　迈进拱门，热闹的街市陡然消失了。
　　飞不起来的小鸟，在四四方方的大院子踱步，碎石子中间，长出一茎一茎的铁线草。

　　寂寞的走马转角楼，静静地开了一扇门。
　　一个年轻英俊的保安，坐在柜台后，默默地收下我两元钱，递给我一张纸券。

　　木楼板上，咚咚咚跑过年轻的脚步，保安起身，板起脸赶走三两幼童。
　　他说地州方言很重的普通话：这里是很严肃的地方，你们去外面闹。

　　女儿悄悄拉紧了我的手，踮起了穿着娇俏小高跟鞋的脚。

　　很早，我就已经知道，朱总司令和叶帅，都是讲武堂的学员。
　　可是，对那些书册里笑容淳朴的爷爷们，除了敬仰，我们别无所想。

　　少年的我所爱慕的，从来只是那个英年早逝的年青将军……
　　月前母亲赴湘，还专门替我去拜谒他呵……

　　就这样，在这个细雨里飘满轻愁的午后，我的手，抚上了他军装的一角。
　　十八载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已，桃花颜色亦千秋。
　　小凤仙幸甚……

　　南天剑起一麾雄，湘水麓山唱大风。十万万人今共拜，知音岂独小桃红。

　　松坡，松坡。
　　爱你恋你二十载，如此呼你一声，英灵有知，当不怪我唐突吧……

　　初相识，不过是因为张渝一曲高山流水。
　　莫明其妙的‘古装’，让我乖乖地跟在外婆身边呆呆坐了半响。

　　曾经迷恋王心刚，他是俊逸的，可再见到你，才知，何为天人。
　　年少、英俊、戎马、烽烟……

　　无数次驻足在护国路上，只为了在锋标前，遥想当年。

　　今天，在他的半身铜像前，我只匆匆一回眸。

　　不能看，不忍看，不敢看……不应看
　　只能仰望……
　　无眠。
　　难成眠。

　　每个女孩子的心里，都有这样一个影子吗？
　　有吗？

　　无关风月。

　　不存妄念。

　　只是，就这样，
　　喜欢过一个人……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蔡锷(1882～1916) 民国初年军事家,1915年云南护国起义的主要组织者和领导者。原名艮寅,字松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