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千金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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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柳街上，隽家酒楼旁新开了一个祈香阁，据说也是个饮酒听小曲儿的地方。
作为隽家酒楼的掌柜，隽游倒没觉出有什么不妥。自家店中依旧是宾客盈门，一日的营计与往昔相比，其实并未受到多少影响。只不过来店的娇俏姑娘大都行色匆匆，打包一份软糕，拔腿便往隔壁去了。
隽游倚在门框上沉思：隔壁祈香阁的玉公子当真生得芝兰玉树，有天人之姿？
某日雨凉人稀，隽游得了闲，揣着包银子，也往祈香阁迈。
阁前笑脸迎客的小厮乍见隽游，当即嗷了一嗓子：“隽大掌柜的有请，楼上看座！”
隽游不明所以，就被人架着胳膊，一路送进了祈香阁的顶层雅间。
雅间燃香徐徐，并未有人。隽游既来之则安之，提袖为自己沏了一盏昆吾雾尖。只不过没待她细品，电光火石间从屋外进来一人，夺过她手中的茶盏把水倒在地上，反手又给她沏了一杯。
“请喝、喝、喝茶。”来人磕巴道。
“你是？”
那人眉间分明飘着得意，整个人却又故作淡然：“你不是来瞧我的吗？我、我、我便是玉公子。”
面如冠玉，颜如舜华，确是龙凤之姿。只可惜话说不怎么利落……隽游看玉公子的眼神不由带了点惋惜。不过腿脚利索，做个跑堂还是足够的。
于是，隽游压低了嗓音，靠近玉公子，道：“你愿意跟我走……”
“愿意愿意我愿意！”玉公子激动地从圆凳上摔了下来。
然而挖墙脚也是不容易的，祈香阁的阁主放话说，想要玉公子，尽管拿黄金来赎。
黄金百两。
隽游便又思忖，店里多个俊俏诱人的跑堂是好，但是聘金高达黄金百两，细算下来，卖买还是不划算的。
然而被玉公子娇艳的桃花眼饱含期待地凝视着，隽游含糊道：容我想想罢。
隽游出了祈香阁，被落雨的冷风一吹，登时从玉公子天人之姿的容颜迷境中清醒过来，果断将此事抛在脑后。
然而如此又过了两日，隽家酒楼突然来了一位身穿绫罗绸缎的锦衣客人。
穿着富贵、面带金纱的客官进了门，悄无声息往墙角的桌旁一坐，素白指尖往菜单册子上戳一戳：一碟香菇肉包，一碗稠米粥，吃得少而简朴。
隽游端了碟自家独门秘制的软糕，赠予乔装打扮的玉公子。
玉公子吃得哽咽，染水的桃花眼委屈地瞥隽游：“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为何连百两黄金也舍不得出？”
隽游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然而没有用，她就听见自己妥协道：“店中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两。”
“百两不够，一两也是可以！”玉公子迫不及待道，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将碟中的软糕藏进自己衣袖里，意有所指：“不，我是说，你可以……打白条，打白条嘛。”
隽游不能打欠条，当年她的父亲就是被歹人欺瞒，打了一张小额欠条，结果驴打滚、利滚利，硬生生将隽家赔了个倾家荡产。
念及往事的隽游落寞地摇摇头，拒绝了玉公子的提议。
玉公子曾经也打过欠条，他走投无路，自作主张写了借据，斗胆向富甲一方的隽家老爷借十两银子。
隽老爷乐呵呵接过那写得歪扭七八的欠条，郑重地递予他一锭纹银。他感激万分地接过手，正待要走，便见一旁的隽游讨过那纸单，认认真真地研读起来。玉公子当即拘束地站着不动了。他看天看地，时不时偷眼瞧一下那特别好看的隽游。
隽游越读那欠条，眉眼的笑意愈深。而他越看隽游，面颊的红火也是越烧越旺。玉公子突然后悔万分，怎么就没在那欠条上补充一句：“他日若是无力偿还借款，必当以身相抵。”
不过，玉公子不但用那十两银子保住了自家弟妹的性命，渐渐地，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他甚至养活了半座城池的人。玉公子便又懊悔，那时应当用斗大的墨字写“为报答隽老爷和隽小姐的大恩大德，吾愿以身相许，入赘栾家为奴为婢。”
玉公子远在边疆，惊闻隽家家落的消息，匆匆赶回城中。在被查封的栾家门前绕了十几个来回，才打探到隽游的消息。
然而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玉公子，却被一家小酒楼的掌柜给拒绝了。
祈香阁里最富盛名的玉公子发起脾气，把自个的房间砸得乱七八糟，闹出好大的动静。
今日便有人来，趾高气昂地踏进隽家酒楼，立在隽游面前，慢条斯理念起账册，要她赔钱。
隽游不解：“关我何事？”
“我家阁主说了，玉公子是因着你才生得怒，所以这修缮的费用自然也是由你来出。”
隽游闷头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算盘，面无表情地拒绝：“没钱。”
都鸿似是早有所料，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墨字的纸：“那就来签一下欠条罢。”
隽游依旧面无表情：“不签。”
都鸿左瞄右望，趁着没人注意，贴近隽游耳畔低声道：“那你去哄哄，让他别再折腾了。”
隽游道：“账单拿来，我把自家酒楼的部分桌椅花瓶折价赔给你。”
而机智如都鸿，当即决定把从隽家酒楼搬走的物什统统堆去玉公子的房间。果然，之后的祈香楼高阁安静得很。
隽游自是知晓玉公子不生气了。她屏气凝神，曾偷偷听了隔壁许久。
送走都鸿没两日，玉公子的贴身小厮又气哼哼地跑来闹。说是玉公子不幸染了风寒，都是她的错。
隽游托着下巴噼里啪啦打算盘，半晌，回一个“哦”字。
小厮一甩袖：“你可知我家公子为何得病？”
隽游顺着他的话，漫不经心地问：“为何？”
“还不是因着你这个狠心之人！我家公子每日期盼着你，可你倒好，一天三次自他房间窗下路过，不上楼也便罢了，竟然连脑袋也不抬一抬，瞧一眼我家公子！昨个公子实在气不过，便准备了一盆冷水。可待你大摇大摆地出现后，他却是心软，举着盆子犹犹豫豫，末了一股脑全浇到了自己身上。”
隽游低头又拨算盘，末了，她无奈道：“我这有十两纹银，要不……你拿去给他请个大夫？”
小厮见隽游松了口，眉眼发亮：“那你去看他吗？”
隽游推脱：“便不去了。”
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玉公子，想起玉公子挺拔身姿，滚银纹的黑袍束腰，端得是俊逸雅誉。
顿了顿，隽游就听见自己语带羞意地补充：“你且去告知你家公子，待我攒够了银钱，就去给他赎身。”
小厮得了话，兴高采烈地跑了。
隽游一颗心沉浸在玉公子俊秀容颜所营造的迷境中，一会儿喜，一会儿忧。
入夜，隽游房里的窗户被沉甸甸的包袱砸出一个破洞。
听见动静，隽游睡意朦胧地揉揉眼，皎洁月色下，就见玉公子正手忙脚乱地给她屋的窗户糊纸。隽游觉得自己实在是思念过度，以至产生了幻觉。然而迷迷糊糊又一想，糊窗户什么的，确实是玉公子能做出的事。有一次，他还把热茶尽数浇到自己手背上，他非但不觉得疼，还傻乎乎冲她直乐，嗔怪她为何一直瞧着他不放。
傻。
倾家荡产，决意用黄金去赎他的自己更傻。
把他赎回来倒是可以让他做个跑堂，吸引一下顾客。
哎，从祈香阁的阁主那里换得玉公子的卖身契后，应该当即把卖身契撕了碎。天广地大，便由他的心意去罢。
隽游就这般胡思乱想又睡着了，再醒来时，她发现梳妆匣旁整整齐齐地垒满了数百条金块。
如此又过了三日，晌午时分，街上突然有人高喊：“祈香阁的玉公子要投湖啦！”
霎时间，隽家酒楼里的客人少了大半。
隽游没忍住，拔腿也往湖边跑。
茗翎湖畔被前来凑热闹的父老乡亲围得水泄不通，隽游拼命往里面挤，想劝玉公子莫要罔顾了宝贵性命，她马上就能救他于水火。挤到半途，隽游又听见有人说，原来玉公子不是要投湖，而是哀叹所托非良人，要学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待隽游终于挤至湖前，遥遥望见湖中心停了一艘装饰精致的画舫。船头迎风而立一个玉质金相的年轻公子，怀中抱着木匣。
只是没等隽游开口，玉公子早已眼尖瞧见了她。足尖点地，他衣袂飘然，踏碧水清波而来。
两人紧紧贴站在一处，玉公子惑人的桃花眼深情款款地凝视隽游：“我与自己打赌，赌你知道我在这湖畔游乐，定会按耐不住跑来看我。而你果真来了，我就知你心中有我！”
原来不是寻死，隽游松一口气，赶紧道：“你且再等等，等我筹够了钱……”
玉公子挑眉：“前几日我给你送的……不，我是说有‘好心人’送你的金条足够我赎身用了。”
隽游难得羞赧道：“不够的。祈香阁里最富盛名的玉公子，值得吾以千金赎之。”
玉公子的心口“咚咚”直跳，他满心欢喜地牵了隽游的手，思忖着要找个僻静之处，让隽游再与自己说一遍那情话。
然而他同手同脚地迈步，站立不稳，却是一骨碌把自己给摔倒了。
玉公子纵然跌倒于地，那也是气质绝然，摔得出尘绝艳。只是他手中的百宝箱滚了几滚，磕到石头上，磕开了盖。
隽游好奇去看，就见从盒子里露出几块前几日自己差人送予玉公子的软糕。
“软糕趁热吃才好。”隽游道。
“我、我、我当然知道啊！”玉公子极难为情，说话又磕磕巴巴起来，“可我舍不得一下就吃光嘛！”
隽游失笑：“你吃完了便同我讲，我再给你做便是。”
玉公子喃喃，原本白皙的耳朵尖也红了通透。
事已至此，玉公子决定自暴自弃了。他提袖掩面，咬牙道：“想必你也已经知晓了。”
知晓其实你亦是极欢喜我的？
隽游蓦然也有点脸热。
“没错，我便是祈香阁的阁主大人。”
隽游梗了一下：“哦。”
“我以祈香阁阁主的身份，同意你带我回家，赎金先欠着。”
隽游认真思考片刻，回绝道：“不可。”
“为何？”玉公子紧张地攥衣角。
“我不喜欢欠人钱。”
玉公子瞧见眼前人笑意满满，眉眼弯弯，这才后知后觉：“你、你又欺负我！”
哎，被发现了么。隽游揉了揉鼻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千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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