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莉莉丝的人偶》忘川·逝水流年

39、三十四，崩坏②

　　“起风了。”人偶师突然低声说道。

　　威尔蹲在地上，手掌按着依旧留有火焰余温的地面，任凭那些正在闪烁不停的赤色火星灼烧着他的手指。那些掺杂着细碎砂石的青砖们早已被高温融成了近似玻璃的半透明物质，在此之下原本至少厚达两米的地下土层同样已经变得又薄又脆。

　　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开了笼罩在亚玟上方的雨积云，染着赤红色晨曦的苍蓝天空终于逐渐露了出来。位于街道东侧的古老建筑物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人偶师艾米莉娅和魔剑士威尔全部笼罩在内。

　　“天晴了。”魔剑士喃喃地说。在他身旁，魔剑“噬炎”几乎已经全部没入地面，只剩下剑柄留在外面。

　　艾米莉娅拿着短剑走了过来，低头注视自己脚下半透明的地面。“这就是汝的成品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

　　“我在观察他们。”威尔轻轻地回答道。他在艾米莉娅冷漠的注视下拔起他的佩剑，然后猛地站起身来。

　　“来吧，接下来是你的工作。”他在艾米莉娅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突然露出了堪称诡秘的坏笑，“他们可是全都指望着你呢，我亲爱的艾米莉。”

　　如同历史重演一般，因为感到了无法言喻的厌恶与愤怒，艾米莉娅那原本精致漂亮的面孔开始变得扭曲起来。她的眉头分明已经皱得死紧，嘴角却不可自抑地高高扬起。

　　“兰尼博特，汝怎敢……”

　　威尔只是向前轻轻地踏出一步，在他脚底发出了如同冰面龟裂般的清脆响声。他将魔剑交至左手，然后又把右手附在左手上面。这是身为搭档的艾米莉娅第一次看到威尔双手持剑，然而此刻的她已经无暇分心理会。

　　“啪嗒……”

　　空无一人的街上，地面碎裂的声音仿若带有隐隐回音。

　　“我说过吧，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呦。”威尔用格外轻松的语调说道，转过头来面向面带厌恶神色的少女人偶师，“快过来吧，不然早晚你会后悔。”

　　“吾才不可能会——”

　　艾米莉娅的反驳戛然而止。围着威尔驻足的地方，半透明的地面上突然浮现出了放射状的巨大裂痕。魔剑士仿若无知无觉地站在裂痕中央，脸上露出了毫无畏惧的明亮笑容。直到此时此刻，人偶师才突然意识到，火焰仍然没有熄灭。

　　“笨、笨蛋兰尼博特——”

　　回应她的是足以惊醒整个亚玟的破裂声。

　　＊＊

　　恼羞成怒的罗格突然拔出剑来。

　　平时的他总是会表现出一副温文尔雅的贵族风范，他的脸上时常挂着如同孩童般的天真无邪的笑容。亚历克斯曾经说过他在诸多兄长之中最害怕的就是罗格，因为罗格即使在拔剑杀人时脸上的笑容也根本不会褪去一分一毫。

　　对于亚历克斯而言，罗格就如同死神的邪恶化身一般。永远不会畏惧死亡的他就是天生的侩子手，但是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的领主就得另当别论了。正如亚历克斯所想，凡赛及其周边地区是罗格男爵的领地。不同于有名无实的亚历克斯男爵，身为狄戎之子的罗格·弗莱德早已拥有自己的独立领地。

　　“菲洛米娜，你这家伙到底想要做些什么？”男爵愤怒地质问道，手持佩剑走到崔莉身旁。

　　亡灵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然后慢丝条理地说：“你怎么还听不懂啊笨蛋男爵，我根本就不是你口中的那个菲洛米娜。我的名字叫做崔莉·杜姆恩，我是亡灵崔莉。”

　　罗格额上的冷汗流了下来，握着剑柄的右手青筋毕现。他现在站着的位置位于崔莉与亚历克斯之间，哈莉雅特与她的佣兵伙伴们也处于这个贯通的大房间的另一端。

　　“亡灵？”罗格轻轻地说，声音哑得厉害，“别开玩笑了，这世上怎么真的可能会有亡灵？”

　　“否认也没有用，因为此时此刻我就站在这里。请不要把你的无知当成这个世界的不合理之处，愚蠢的男爵阁下！”亡灵面无表情地陈述道，虽然用了接近斥责的口吻，但她的眼中依然存有几分狡黠的笑意。

　　只不过是显而易见的戏弄而已。

　　“告诉我吧，你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你……”罗格只是烦躁不安地看着崔莉，“你又究竟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你这歪道！”

　　在他身后，后背抵着墙壁的哈莉雅特悄无声息地蹲了下来，她的手里拿着两个灌满了高浓度酒精的褐色酒瓶。杰森轻轻地拔掉了木塞，然后冲队长小姐点了点头。多萝和阿兰同样捧着酒瓶，脸上带着迷惑不解的神情。

　　朱莉娅默不作声地看着佣兵们的小动作，不舒服的不详预感在她脑中徘徊不去。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注视，原本低头盯着酒瓶的哈莉雅特突然抬起头来，然后露出了带有安抚意味的清浅笑容。

　　这些家伙怎么还笑得出来啊……朱莉娅默默地低下头去，看着正被自己紧紧抓握的亚历克斯的肩膀。她的心跳快得令她觉得自己快要站立不稳，轰隆隆的血液流动声在她耳旁化作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不到一个星期前她还只不过是个普通至极的旅店老板娘，这会儿却站在这里为整个城镇的人民的命运而担忧不已。

　　这里曾经躺着父亲的尸体，如今凶手就在自己的面前。

　　朱莉娅用力地攥紧了那条坠着坠子的银色细链，使得链子几乎就要陷进她的肉里。刻着命运主神纹章的灰色硬币微微摇晃，富有金属光泽的双蛇图案正反射着上方越来越亮的赤红色光芒。

　　接着同时发生了几件事——亚历克斯猛地站起身来，拽着朱莉娅躲到一旁；哈莉雅特和尼尔姐弟把那些高纯度的酒精倒到地上，液体流经之处立刻燃起熊熊烈火；罗格突然上前一步，长剑前送将崔莉——菲洛米娜的身体捅了个对穿。

　　虽然算不上是密室，但是随着火焰的高度逐渐上升，空气开始变得稀薄起来。所有人都默默地忍受着如同酷暑般的高温，只有罗格看着被他再一次杀死的菲洛米娜露出了满意的甜美笑容。

　　然后，天空露了出来——已被外力强制性破坏的地下室的棚顶突然坍塌下来。然而落下来的并非砂石或者碎砖，而是有着琉璃光泽的漂亮薄片。那些半透明薄片映着火光沉浮打转，宛若数千只正在翩翩起舞的赤色蝴蝶。

　　“天晴了。”魔剑士威尔·兰尼博特那懒洋洋的声音由洞口上方穿来。

　　“太慢了。”亚历克斯轻轻地说，手臂保护似地环在朱莉娅的肩上。“太慢了，兰尼博特先生。”

　　“抱歉抱歉，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解决那些武者用了不少时间，而且艾米莉娅小姐的时间感也没有你所想的那么优秀。”

　　地面仍在燃烧，酒精沿着早已刻画好的脉络徐徐流淌。朱莉娅终于认了出来，那是与她掌心那枚硬币所刻着的相同的图案。两条吐着信子的长蛇互相缠绕盘旋，那是命运主神莉莉丝的纹章。

　　她突然想起了老亚瑟的那些笔记本，她还记得亚瑟的尸体表情特别奇怪，那是一个令人汗毛直立的诡异笑容。

　　——这就是你所期待的吗？

　　突如其来的狂风沿着开阔的洞口猛地吹了进来，吹得那些火焰摇曳不已。

　　“起风了。”艾米莉娅同样出现在洞口附近，狂风把她的兜帽吹到身后。她的脸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奇怪，眼睑下方浮现出了灰色的阴影。

　　“要开始了。”罗格轻声说道，然后从菲洛米娜的尸体上拔出剑来。剑上没有鲜血，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因为真正的菲洛米娜早已死亡。

　　火焰彼方，依旧举着酒瓶半蹲的哈莉雅特突然抖了一下。手持利剑的罗格对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了宛若猎犬注视猎物般的兴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