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磨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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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知遥从隔间出来，发现兰卓靠坐在洗手台边等她。她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她还需要时间，可兰卓不打算任她拖沓，索性先问出来。
“什么时候和我讲呢，遥遥。”
薛知遥呆呆望着冲洗手掌的水柱，想了想，转头看兰卓的眼睛：“有时我觉得，你们遇见我不见得是件好事。”
兰卓愣住，不懂她话里的意思。薛知遥歪嘴一笑，扯下一张手纸擦干水扔进兰卓脚旁的垃圾桶里，“我们好久没一起唱歌了吧，今晚唱两首？”
兰卓恢复笑容，点头说好，然后进去隔间，薛知遥也走出卫生间。
之后,兰卓站在隔间里良久未动。
去KTV的路上，兰卓才发现浅清的手被乔辞涵握着，两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左边，浅清低声说了什么，乔辞涵垂着脑袋一脸沮丧，接着浅清笑了。头发被风吹起，颧骨被拉开的嘴角衬得高高抬起，兰卓举起相机又拍下一张。
简潮一直和文泯之在说话，两人交谈甚欢。薛知遥走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身影比两年前消瘦了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走到她旁边，调试着相机说：“前段时间有一家这里的杂志社想挖我过来，我在考虑。”
“什么杂志社？”
“一家新挂牌的，不过老板是我以前导师的朋友，之前的十多年都是和别人合干，经验应该还是有，我主要看好他们的文化概念，很有新意。”
“发展空间大吗？”
“暂时不大，毕竟刚成立，在市场上不占据什么份额。但是很有前瞻性，我看过他们做出的一期主题，很符合我的口味。”
“对胃口确实是很大的诱惑。”
“是啊…”
说着，已经到了KTV门口，简潮领走在前面，选了间大包厢，又点了些零食和啤酒让服务员提进去。
宽敞的厢房打开屏幕和音乐，关掉灯，顿时热闹起来。简潮领头来了一首，真是不错的嗓子，兰卓带头鼓起掌，弄得大男孩反倒不好意思了。
浅清靠过来小声商量是否去订块生日蛋糕，兰卓起身欲去被泯之拉住，“我和浅清去吧。”
回来时，兰卓在唱歌，乔辞涵和简潮两只脑袋凑在点歌处左点点右叉叉。薛知遥叠着腿坐在最边上一声不吭的喝啤酒。浅清知道薛知遥不喜欢和半生不熟的人闹，也就没去管她，走到乔辞涵那里看他点歌。
兰卓正在唱的歌很吵，背景音乐又开得太大声，兰卓自己都受不了了，拿着话筒朝乔辞涵喊切歌切歌！
下面几首都是乔辞涵的，一阵鬼喊鬼叫，浅清听不下去拿了另一只话筒试图帮他纠音。
兰卓坐到泯之旁边，抄起一瓶啤酒递给她，泯之笑着摇手说不喝酒。她就送到自己嘴边，边喝边聊起来。
聊着聊着聊到躲在角落里喝闷酒的人身上，兰卓说认识薛知遥好像是上天的旨意。
在她们那样的音乐学院里，有着大大小小的乐团，当时也是一时兴起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校友组了一个小队，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市中心一个参合现代元素的古迹景点唱几首歌，带着吉他，小鼓，手铃等简单乐器随性创作，总会被游客围上几圈，各种摄像头里映出小队的模样，尤其是晚上去的时候，闪光灯一闪一闪的，闪得越厉害唱得越大声。有几日市里举办了一场金融会晤，各大景点相继拉上长长的红条，外国人参观完那几日才可以继续对外开放。正逢假期，小队商量好连续唱几天，于是选址在一座颇为热闹的公园里。
但是公园里更多的是中老年人在游荡，这样的现代元素，怪腔怪调的，并不被待见，长辈们好奇的瞅过一眼没有几个愿意稍作停留，他们更热衷于公园湖边的广场舞和自备设备献花两元一次的红歌会。
但是有个穿着白净校服衬衫的学生，总是在六点过一些的时候斜挎着书包出现，听两三首歌再走。这个人是薛知遥，公园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前门进后门出比骑车快。
假期最后一天，薛知遥好像知道要告别了，竟早早的来了，听到第十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兰卓在她出现时就注意到她额头上一道细长的血痕，脖子和手臂上也有几块淤青。猜想这个孩子应该是打架了。
“要不要一起唱？”这是兰卓对薛知遥说的第一句话，薛知遥对突如其来的靠近显得十分防备，冷冷的说不要，然后准备走。
兰卓赶紧又说：“你想听什么？我们可以唱给你听。”
这次薛知遥回答的很礼貌，可能是感受到了兰卓的好意，她转过头清楚的说：“不用了，谢谢。”
看着少女走远的背影，兰卓垂下眼睑知道自己有些喜欢这个孩子了。
第二日，兰卓在公园候了很久，直至天黑，都没有等到薛知遥。第三天，第四天，薛知遥就像失踪了，没有再出现，兰卓也不再等她，转背继续投身于火热的艺术中去。
薛知遥自那日后被爷爷关了一个星期的禁闭。薛日均奉行暴力统治，看到薛知遥挂彩问也不问先是一顿暴打，在他的概念里，伤痕过多也算输，即便薛知遥打断了那个人的一条腿。
兰卓把这短暂的邂逅看得很淡，擦肩而过之后就成了记忆里的浮点，慢慢的自然会忘却。相遇之前没有交集，相遇之后也不会再碰面。可命运是捉弄人的一场游戏，它把你推到桌前，没有结束之前它断不肯让你下位。
之后不久，有一场月末的一次聚唱，在老景点的围观群众里，兰卓意外的看到了薛知遥。她额上已经没有了战争的痕迹，还是不笑，眼睛里却湿润了。那日，兰卓唱着一首改编版的《世上只有妈妈好》。
说到这里，兰卓停下，目光转向又一瓶啤酒喝得见底的人。文泯之也望过去，眼神意味深长。薛知遥觉察到目光，转头看她们，不明所以。
“一起来一首？”兰卓问。
“你点吧。”
兰卓起身去点歌，推到最前面，薛知遥站起来接过兰卓递上的话筒。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兰卓唱得很好，她微哑的嗓音很独特，声音又轻轻的，宽阔且安静。薛知遥则要差一些，有几处地方悄悄跑了掉。她坐在桌子上，背对着文泯之，泯之只能看到她比一般女性要宽一些的肩膀，在一前一后摇着，好像脚也一声一声踩在地板上打节拍。
简潮听得很认真，他用一种科研的态度仔细收集兰卓嘴里蹦出的每个音节，暗暗称赞专业生果然不一样。
乔辞涵倒是没注意，尖着眼在曲库里找那首不记得名字的歌，浅清正静静听着，突然兰卓向她招手，浅清浅清，一起啊一起啊！接着话筒递到了她的嘴边。
浅清只轻哼了两句就不唱了，坐回乔辞涵身边。兰卓把话筒丢给简潮，拍着薛知遥的肩取笑她退步了。
薛知遥勉强笑笑，放下话筒坐回到之前的角落里。兰卓只好冲着泯之耸肩，一屁股塌在沙发上，问泯之怎么不去点歌。
“不是很喜欢唱歌。”很诚实的回答。
“那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文泯之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搜索蛛丝马迹，最终摇头说不知道。
兰卓奇怪的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没有爱好？不会吧？
“你们后来怎么成为朋友的，可以给我讲讲吗？”文泯之说。
“当然可以啊。”兰卓提起之前喝了一半的酒，润嗓子。
薛知遥听完那首令她动容的歌后准备离开时，被扒开几个游客跑出包围圈的人拉住：“你喜欢音乐对吗？”
同伴对于兰卓突兀的举动不解，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和起先围着自己的人一起将兰卓和薛知遥圈起来。
“你想做什么？”薛知遥此时的眼里一片空洞，凝聚的水雾迅速缩回洞里，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兰卓扫了一眼周围叽叽喳喳的人群，也听到队友问她搞什么名堂。
薛知遥瞟了一眼兰卓和她的队友，“唱歌吗？不想。”说完很快的走开了，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也作鸟兽状各自散了，队友忙上前询问，兰卓笑笑，站回之前的地方打了个响指示意继续。
这一年是兰卓大学最后一年，再过一个月就要领着毕业证说再见，而薛知遥将进入高三时段的魔鬼训练营。兰卓实习的地方就是当下所在的这家出版社，早在毕业前已经就职了将近半年，她深知音乐这玩意不是她这种普通小市民玩得起的，所以早早为自己铺好了路。
命运果然是多舛的，它同时也是充满惊喜和挑战的。在毕业后的第二个月，这家出版社接到给一所高校制作宣传图册的单子，但是他们没有提供照片，需要自己去取景。
兰卓和同事一起到学校后发现，之前那个性格冷淡的小孩就是穿着这种校服，她又记起了她，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搜索着每一个角落，终于在升旗台上看到坐着的人。
“嘿！”
那人听到声音疑惑着抬起头，对上的刚好是兰卓举着的相机。
“那张照片是你拍的？”文泯之反应过来。
“哪张？”
“就是那张她穿着校服剪着短发的照片。”
兰卓看着薛知遥想了想，说：“应该就是那张吧，她不喜欢拍照，照片并不多。”此时薛知遥盘腿歪身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乔辞涵又开始新一轮的毁嗓行动，文泯之嫌弃的看着他皱眉。
“拍了照片以为她会生气，出乎意料她没有，而是问我怎么不唱歌了。”兰卓喝了口酒继续说，“她那天心情好像很好，之后就坐在那里聊起来，那时也还唱，但确实不多了，朋友们很多不在一个城市了，再想找到契合的很难，而且工作越来越忙根本挤不出多少时间。”
“刚才你们唱歌配合得很好。”
“没听出走调吗？”
“听出来了，不过得仔细听才能听出来。”
兰卓疑惑了，眼前这姑娘不是说不喜欢唱歌么，怎么好像乐感比一般人要好，薛知遥唱的确实要仔细听才能辨得出是不是存在偏差。
文泯之看出了兰卓的怀疑，赶紧转移了话题：“兰卓姐应该有男朋友吧？”
“我喜欢女人。”兰卓解释得很爽快。
文泯之惊愕的睁大眼睛，在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兰卓放下空了的酒瓶，笑得坦然，“就是同志的意思，爱不上男的。”
这下文泯之脑子混乱了，她还在怀疑兰卓是在开玩笑。
兰卓看到泯之确实惊呆了，身子僵硬的直直坐着，半天没有反应，只好安慰她：“和异性恋是一样正常的，只是喜欢的人的性别不同，其余的和大家没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会离自己这么近。
兰卓不想多解释这类问题，虽然出柜很长时间了，但这些事在社会上仍然是一个敏感话题，过多提及不见得是明智之举，承认自己的性取向也不过是表明立场，不交男朋友的立场。
“兰卓姐，薛知遥也是吗？”文泯之回过神，突然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磨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