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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中遇险-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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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南法也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再次环顾四周检查了一遍:“卓鲁殿下,我可以像您保证,这里没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没有刀,剑,没有斧子,也没有弓箭,杀死一头夜魔,那需要很密集的攻击,不可能连一片木屑都没有。”
卓鲁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半晌才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两种魔法元素不能被记录和探测。”
加南法愣了愣,接道:“您是说……光和暗。”
皇子似乎有些不想接受这个可能:“能够使用光元素的法师,在菲斯尔也屈指可数。”而暗元素是被禁止使用的……这就意味着,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代表一个大麻烦。
骑士再次观察四周,犹豫地问:“殿下,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的元素生物杀了夜魔?”加南法说完就觉得有些后悔,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元素生物同魔法不同,不论是哪一种元素生物,都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它们就像大海中的礁石一样易于分辨,对于追踪夜魔而来的帝国二皇子来说,他不可能会漏过另一只元素生物。
果然,卓鲁摇了摇头:“元素生物就像地下的金子一样,骑士,早就被挖掘一空了。如果这里有一个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夜魔的家伙,我想它的自由即将结束了。”
两人走出木屋,本来只是与蛮族递送合约归途中一次偶然的剿灭活动,现在却突然变成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加南法走到自己的风骥旁边,“不管如何,屠杀村子的凶手受到了惩罚。殿下,我们可以回菲斯尔了。”骑士突然站定,风把上坡的味道送了过来,他闻到了什么东西……加南法猛地抽出了本已收回的双刃剑,大喝道:“谁在那里!出来!”周围的骑士队立刻抽出佩剑,蓄势以待。
卓鲁解开法杖,念了个咒语,地上的叶子被风刮了起来,又落下来,微微抖动着,接着被一阵猛烈的山风卷起,呼啸着冲到半空,半空中浮现出一只透明的巨手,轻轻拨开树林。这是一个比较高级的法术,将元素控制在特定形状里,由法杖连接元素与法师的联系,形成一个不会被轻易击溃的系统。
有些法术就像一颗扔出去的石头,卓鲁则在石头上系了一根绳子,以此来延长它可以使用的次数和时间。对于那些急躁又简陋的一次性法术,但凡有些造诣的法师都不屑于使用,他们可以长时间保持对元素的敏感,那就是他们的“绳子”。
灌木丛和树枝被分开,吉恩手脚并用往更深的树林里爬,他满头大汗,恨不得自己变身成一只四足动物。
加南法看清了威胁,卓鲁也是,他停下了法术。加南法骑着风骥,几步追上吉恩,弯腰轻轻松松地提起了他的衣领,吉恩头晕眼花,还没看清方向就被扔到了木屋前,骑兵们把他团团围住,马蹄子绕着他打转,踩得一片灰尘飞起,让他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吉恩灰突突地坐在地上,刚刚离得有些远,他只能猜测那是些贵族,就像书上说的那样,特征明显——肤色白皙,身量修长,发色偏浅,眼睛的颜色十分纯粹,当然,最明显的特征,他们看起来都很有钱。
在吉恩分快地观察他们的时候,贵族们也在打量着他。
看起来十几岁的人类男孩,深色的皮肤,深色的头发,不必再看,这毫无疑问是个平民。他看起来相当瘦弱,衣服破旧,露出一截手臂和小腿,像从哪个领主家里跑出来的奴隶,何况他身上还到处都是不明来路的斑斑血迹。
吉恩很紧张,但贵族们却不以为然,谨慎起见,加南法询问道:“你的名字?”
吉恩刚想回答,猛地想起自己正在逃亡,立刻改口到:“尼尔斯。”说完,他感到背上的包动了动,吉恩紧张地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祈祷:别出来!尼尔斯!别出声!幼龙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背包里安静下来。
“你的家在哪?”加南法继续询问。
吉恩含糊地说:“就在山下的村子……”
卓鲁和加南法对视了一眼。
骑士的眼神一冷,上前猛地撕开了吉恩的衣服。吉恩的衣服只有一件,而且很不结实,他有些发愣,低头看了看整齐裂开的两片衣料,看起来很茫然。他的后背暴露在每一个人的眼前,虽然细瘦得像个女孩儿,不过那上边的皮肤很干净,除了一些殴打留下的瘀痕,没有任何一个贵族家徽的烙印。
加南法有些尴尬,态度和蔼起来,挥手叫来一个侍卫,“给他一个银币。”
吉恩接过银币,隐约明白过来,他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一个表示感谢的笑容。趁加南法不注意,他用脚尖碰了碰掉在地上的背包,提醒幼龙保持安静。
坐在马背上的那个贵族少年,吉恩猜测他大约和自己同龄,这时开口问道:“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昨晚我赶路回家,碰上了山贼。”吉恩已经想好了解释:“半夜的时候夜魔袭击了他们,我趁机跑了出来。等到太阳出来后,我就从藏身的地方离开,准备下山,然后碰见了大人们……”
卓鲁立刻追问道:“你看到是谁杀死了夜魔么?”
吉恩十分难熬,他恨不得飞出这个贵族的包围圈,他露出紧张的表情,一半是装的,一半是担心尼尔斯被发现,他摇头回答:“没有,大人,我吓坏了,我以为我逃不出来了。”太阳的光有些强烈,吉恩的个子很矮,卓鲁坐在马上,他必须一直仰着头回答,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球,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皮,眼睛变得湿润起来,像极了受惊的可怜孩子。
加南法立刻感到同情,“我们可以送你下山。”他好心地建议。
吉恩连忙拒绝道:“不,不,我只是个平民,不能耽误大人们……”他最担心的是尼尔斯!天知道他需要多努力才能不让自己的担心流露在脸上,如果幼龙在这时动了一下,或者打个喷嚏……
然而在骑士的坚持下,吉恩不得不坐上了加南法的风骥,他把背包抱在怀里,身上穿了一件从侍卫那里拿来的衣服,衣服对他来说太过肥大,几乎像个大裙子,被风一吹就鼓起来,骑士空出一只手帮他向下拽了拽,免得挡住自己的视线。
卓鲁在他们的身边,两匹风骥并驾齐驱,他看起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不那么坚毅成熟的脸上露出疑虑的神情,“加南法骑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夜魔的习性是聚集在人群以及血腥的地方,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在这座人烟稀少的山中?”
加南法也皱起了眉头:“的确很不寻常,这里距离前线战场已经很远了,并不是夜魔出没的地区……或许是休战的原因,让这些生物分散开来了……我们需要提醒各个领地的贵族,让他们做好防范,殿下。”
卓鲁看起来仍有疑虑,不过当下还是要先做打算:“回到菲斯尔以后,我会提醒奥斯韦德处理这件事情。”
“奥斯韦德殿下现在应该还在坎勃图公爵那里吧?”
“他应该动身了,公爵的女儿留不住他……何况父亲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我想他应该会比我们更早回到菲斯尔。”
吉恩愣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卓鲁,殿下?这是个皇子!还来不及表示惊叹,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卓鲁肩上的徽章吸引了。
那是一枚蓝底绣着金色太阳的家徽,吉恩发誓,他从没见过这个图案,但他一定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描述,或许在书里……“蓝色是生命女神辛坦的象征,金色是教会的光辉,三只眼睛的太阳是帝国统治者——雷欧家族的家徽。”吉恩心脏狂跳,他的确在哪看过这段话!但是书中没有插图,当然他也不可能见过实物!
吉恩的目光久久不能从那上边移开,那徽章仿佛带有魔力,让他陷入了一种混沌般的状态,他感到心底汹涌而出洪流一般的情绪,以至于让他无法分辨那到底是恐慌还是兴奋。
卓鲁注意到这个死里逃生的幸运儿变得不大对头,那双因为颜色偏灰而一直显得有点阴暗的眼睛仿佛突然被点亮了,卓鲁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徽,他见过很多人对这图案近似疯狂的崇拜,问道:“想去帝都吗?”
吉恩连忙摇头,“不……”他困难地把目光从那徽章上移开,极力控制住将要发抖的手指,找了个借口:“它真是太美了。”
卓鲁对吉恩斩钉截铁的拒绝感到疑惑:“为什么不想去帝都?那里非常繁华,艺术,商品,美人,文学,音乐,好东西多到数不清……”这么说着的同时他观察着吉恩的表情,惊讶地发现这个幸运儿确确实实没产生一点动心。如同骑士对自己的鼻子充满自信,卓鲁对自己的观察力也抱有自信。卓鲁对这少年产生了一丝兴趣,继续说:“还有风景,美食,全大陆最负盛名的法师学院……”他刹住话头,试探地问:“你想做个法师?”
不用吉恩回答,加南法和卓鲁都得到了答案,人们心底的欲望是藏不住的,他的渴望,兴奋,向往,会从眼睛里,从嘴角,从眉毛,从肩膀,从四肢,从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冒出来!
怎么说呢,这种事可不常见。
法师可是个烧钱的行当……而且天赋,比其他任何一个行业都需要天赋。
卓鲁难得有些好奇:“能感应出周围哪种元素最丰富么?”
吉恩有些失落,他尽力不让这种情绪流露出来:“不能……殿下。”
这位皇子殿下显然有良好的教养,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骑士和卓鲁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说真的,随随便便一个平民都具有做法师的天份,帝国的统治阶层就该考虑换人的事儿了。
不过,在将这个幸运儿送到山下后,卓鲁还是做了件出格的事,他叫住吉恩,抽出一张纸,写了几句话,又叫来侍从盖了个章,“尼尔斯,”他这时表现得像极了一个高贵的王子,“这是一封推荐信,如果你真的准备做个法师,到这里来,你不会后悔。”
吉恩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他有些受宠若惊,还有一丝欺骗他人的愧疚,他双手接过信,略有些局促,“谢谢您。”
卓鲁微笑了一下,吉恩注意到这是这个王子第一次露出笑容,“幸运儿的特权。”
吉恩飞快地抱着背包消失在了街头,加南法牵着马走过来,“殿下,我们该动身了。”
卓鲁把目光转回来,“你猜这个孩子会有一天到帝都来么?”
加南法感觉到卓鲁对那个幸运儿非比寻常的好感,不禁问道:“殿下,这是您的希望么?”卓鲁掉过马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起了毫不相干的内容。
“神示录上说,夜魔是死亡主神埃森比伦为自己的列位神,掌管毁灭的索尔门斯创造的手下。因为辛坦主神的六个列位神之一,水之列蒂西雅在创造属于自己的附庸种族——人鱼时,给予了他们在水中超越空间的特权,而其他任何一个种族都不能做到同样的事。埃森比伦为了提醒辛坦主神她没有遵守规则,于是创造了只吃人类的夜魔……”
加南法骑士并没有打断他,这些记载他在成为骑士之前就已经熟读过。
“而神示录第一章说,人类是以辛坦主神的样貌创造的。”卓鲁顿了顿:“不觉得很有意思么?一位破坏了规则,另一位主神则予以回击……如果根据神示录的记载,夜魔的出现是一个修正,是一个警告,这样它们看起来就不那么邪恶了,是不是?”
卓鲁翻上马背,戴上兜帽:“骑士,虽然这是些吃人的怪物,但对于世界而言,它们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吉恩用一枚银币在小旅馆买了一壶热乎乎的鲜牛奶,一条毯子,还剩下一把铜币。他找到无人的角落坐下来,急切地展开那张光滑的信纸,尼尔斯不满地探出头来,把脑袋伸进壶里大口啜饮,它饿坏了,也憋坏了。吉恩读完那几行字,中午的阳光猛烈灼热,他凝视着手中的信,听着幼龙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天真的咕嘟声,死里逃生的一切骤然变得恍如隔世了。
吉恩感到胸口渐渐地涌出了力量,信纸在他的手心吱嘎作响,他的眼前满是那个金色的三眼太阳的影子,挥之不去。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马上要做出生死抉择,他紧张极了,直到最后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控制了他。
那感觉太陌生了,吉恩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但或早或晚,他会想出来的,那既是渴望,也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