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生一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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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的那一场大火，最终还是没有终结太子长琴无边的孤寂。
欧阳少恭醒过来的时候，外面似乎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窗棂细细碎碎的洒进来。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竟是没有一丝一毫幸存之人的激动。不过最后一世，几十年而已，快得很，欧阳少恭扯了扯嘴角。
“少恭你醒啦。那个啥，你要不要吃什么东西？”
如记忆中一般爽朗的声音，此时却透着底气不足的尴尬。欧阳少恭转过头，看着坐在桌边的男人，微微有些迷茫。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在这里？不过只怔忪了片刻，他就如从前般扬起嘴角，露出了一如既往如沐春风的笑容。
“竟劳烦巫咸大人照料，真是折煞了。”
被称作“巫咸大人”的尹千觞，一瞬间褪去了刚刚有些尴尬有些讨好的笑容。
“巫咸风广陌已经死了。我是尹千觞。”
“哦？”欧阳少恭眯了眯眼，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那么，千觞把我从蓬莱的大火里救起来，现下又坐在这里，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陪你。”尹千觞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了欧阳少恭的床前，低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少恭，以后我陪你。”
所以，不要再露出那样一碰就碎的笑。
而后的那些年，他们走过很多地方。看过不同的河山，见过不同的城镇，品过不同的美食，饮过不同的美酒。他们甚至偷偷地回过一次琴川，远远的看着那方家小公子携着妻女，早已不复当年跳脱的脸上，扬着温暖的笑。那时的欧阳少恭也笑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颜，迷了尹千觞的眼。这个一向没心没肺的酒鬼，第一次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
其实决意随心游历天下的那些年，这些地方尹千觞也都去过。当初他说要陪着少恭，于是才拉着他一同把这锦绣河山再走一遍。却忘了，那一世又一世的转生，只怕这天下，那人早就看腻了吧。到头来，却好像变成了少恭陪着他。尹千觞坐在江都热闹的酒肆里，抱着酒碗看着对面优雅地端着酒杯的欧阳少恭，不由地有些挫败感，仰头一口喝干了碗中的酒。
尹千觞纠结又懊恼的神情，自然是没有逃过对面欧阳少恭的眼睛。对方虽一个字都没说，欧阳少恭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呵，且不说千百年来这些风景变了多少，孤身一人走天下和有人陪伴，那滋味怎会一样。况且于他而言，经年累月的有人陪在身边这等早已当做是妄想的事情，如今成了现实，真真是难得的很。聪慧过人的南疆巫咸，这时候倒是想不明白了。不过，既然他想不明白，那就让他慢慢想吧。
再后来，他们留在了海边的那个小镇。欧阳少恭开了间医馆，而尹千觞，学起了造船。那个粗犷的天才船工向天笑仍记得当年的情分，名义上收了个伙计，实则交了个酒友。这两个曾经能改变苍生的大人物，如今就同那些寻常百姓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尹千觞与向天笑喝上了兴头，欧阳少恭便会来寻他，礼貌地道一声“有劳向先生”，然后有些霸道的把仍舍不得丢下酒坛子的某人拉回家；而有时医馆的病人多了，尹千觞就充当欧阳少恭的医童，替他整理药材，帮他看诊些病症较轻的病人，毕竟南疆的大巫咸，也是通医术的，尽管刚开始没一个病人愿意让他诊断。
这样的日子，平淡的好似曾经那些风起云涌都是一场梦境。恍惚间，他们都以为可以这样永生。直到某一天，尹千觞发现自己的头发开始染上了白霜。是啊，他怎么忘记了，比少恭年长的他，终究是要先一步离开的，他怎么舍得。不是舍不得离开，而是舍不得留下那个好不容易温暖起来的人，再一次坠入无边无际的寒冷孤寂，哪怕不过最后的短短十几年。
欧阳少恭踏进房间的时候，入眼的就是嘻嘻哈哈了几十年的人发愣的模样，那副严肃的神情，倒是很有几分当年大巫咸的影子，勾起了他些许遥远的记忆。
“我的巫咸大人这是怎么了，莫非陪了我这许多年，终究是厌倦了？”或许欧阳少恭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语气中隐藏着的丝丝危险之意。
被这声音拉回了神，尹千觞定定的看着欧阳少恭看了良久，看得那个人差点褪去温良的表象，才有些迟疑的开口：“少恭，那个什么仙芝淑魂丹，你还有吗？”
听到“仙芝淑魂丹”几个字，欧阳少恭的眼瞳一下子黑得深不见底，整个人一瞬间散发出了如当年在青玉坛般，蕴藏着狂风暴雨的危险气息。
“倒是有多年不曾听见这样事物了。千觞如今提起，是何用意呢？”
“少恭你别误会，”听出了欧阳少恭的怒气，尹千觞赶紧摆摆手解释，“你看啊，我比你年纪大，总归要比你先死的。那我死了，你不是又没人陪了。反正我也是要化作荒魂不能轮回的，不要浪费嘛。”
那一瞬间，欧阳少恭茫然了，真真正正的茫然，以及无措。是自己毁了他的人生，害他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相认，是自己把他从云端拉到了地底，结果这个人现在一脸漫不经心的告诉他，他愿意为了他变成焦冥。
“尹千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啊？呃……少恭你生气了？”
“吃了仙芝淑魂丹会变成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
“……我答应陪你的。”
活着的时候陪我，死了也要陪我么……欧阳少恭第一次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该恨他的人，要这般对他，最后只逃避似的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仙芝淑魂丹早已全毁了，用来炼药的仙草也毁了。”
“这样啊……”尹千觞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而欧阳少恭却淡淡的补了一句：“千觞若是打算去祖州，记得多采些仙芝。这青龙镇虽只是邻海小镇，人却也不少。”
这一次，换尹千觞说不出话了。欧阳少恭这赤裸裸的威胁，他反抗不得。总不能为了他两个人，就把这安逸的小镇变成人间炼狱。只好叹息何时少恭竟如此了解他心中所想。
于是直到两人都已华发丛生，这个话题也未再提起。只是尹千觞渐渐的不再嗜酒如命，甚至偷偷的向隔壁药铺的郎中打听养生之道，结果那郎中又偷偷地跑回来问少恭是不是身体不适。对于尹千觞这些努力，欧阳少恭依旧是不解。死后不能陪着他，就努力的延长寿命，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这般执拗。不过不解归不解，他多陪自己一天，终究是好的。
可惜尹千觞再努力，也抵不过岁月无情。病得昏昏沉沉了好久，难得清醒的那天，尹千觞忽然叫欧阳少恭陪他喝酒。欧阳少恭看着他倚在床头咧着嘴笑的模样，心里用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仿佛有人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你还病着，不宜饮酒。待你好了，我陪你喝到天亮也无妨。”欧阳少恭轻轻给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握着他的手，温柔的语气叫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哈，少恭你是大夫，可不能自欺欺人。我这病分明是好不了的。”尹千觞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病得快不行了的人不是他似的，抬眼看见欧阳少恭的脸色，微微叹了口气，“少恭，我最怕的就是你这个样子，瘆的慌。”
欧阳少恭刚打算说什么，尹千觞反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语气很是认真地说：“听我说完。当年是我说要陪你，现下是我食言了。原想说哪怕变成焦冥，能陪你就行，你却不肯。我死了以后，少恭你别再折腾那些傻事了，不提什么天下苍生，于你自己也没什么好处。石头还有烂了一天呢，不在了的就是不在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的酒壶留着……”
“你就这么害怕留我一个人？”欧阳少恭终于没忍住，打断了眼前人难得的絮絮叨叨，“那些事，我不会再做，左不过十几年的光景，我还熬得过。只是，我一直想问，除却在幽都的那头二十年，你这一辈子都在陪我。千觞何故待我至此？照我做过的那些事，你该恨我才是。”
“……我见不得少恭你那孤独到疯狂的样子。”那些一生都没说出口的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我之前认识你那么久，就从没见你真心的笑过。那时候我总是想，若是你想做的事请做完了，想要的东西到手了，你就不会再是那副样子了吧。结果后来我发现，就算顺着你的心思，也达不到你的目的，还祸害旁人，这才屡屡阻止你。你不想总是一个人，那我陪着你就是。虽然我一个大男人不如巽芳公主美丽温柔善解人意，不过陪你说说话总还是行的吧。”
“千觞你不必与巽芳比较。”欧阳少恭对尹千觞从未有过如当年对巽芳那样缱绻的感情，但当那个男人说出“我陪你”三个字的时候，他似乎比当初重见巽芳还要高兴。这么多年，看着那个人抱着酒坛子眉飞色舞的样子，他便觉得这人世还挺有乐趣。如今尹千觞时日无多，他涌上的竟是难过和不舍这等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的心情。
“这几十年你陪着我，我很高兴。”
“哈哈那我可算是没白费功夫。哎少恭你知道吗，在琴川你看到那方小公子的时候，还有在江都你看着那个瑾娘摇着扇子骂人的时候，你那个笑容，可好看。那时候我就在想，能让你露出那种笑，我这些年总算是值了。”
欧阳少恭忽然不忍再听下去，这如遗言般的真心，不听也罢。他松开握着那人的手站起身，微微地笑道：“千觞，我陪你饮酒。”
“哎这个好。呀这青龙镇小归小，卖的酒滋味可真是不错。少恭你以后可得替我多喝两坛。”
欧阳少恭皱了皱眉头，拿着酒的手颤了颤。
“来来少恭我敬你，”尹千觞声称窝在被子里喝酒太窝囊，硬是起身坐到了桌边，一手执杯，一手执着欧阳少恭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欧阳少恭，我尹千觞此生，从不曾后悔。”
那一瞬，欧阳少恭只觉得心里有一把旺火，烧的他生疼。这一别，当真是永别了。化作荒魂散尽于天地，连轮回之井都入不得。若是当初早几年渡魂，该有多好。呵，想不到自己也会有如此无用的念头。
“可是千觞，我却悔了。”他垂下视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若是不曾遇见你，不过是继续那千百年来早已尝习惯的寒冷滋味，而不是如现在一般，再经历一次死别。所幸，最后一次了。“不过你说的话，我会记得。酒肆的酒，我会替你多喝两坛的。”
欧阳少恭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尹千觞却依旧听懂了，不由笑的愈发灿烂。他知道，往后的岁月，这个人会好好的活着。
尹千觞死后，欧阳少恭把他葬在了自家后院里。然后每日都去对街的酒肆买两坛酒，一坛洒在那酒鬼的坟前，一坛自己慢慢的喝，如此这般，倒也好像那个人还陪着自己，并无过去那种遍身都是冷意的孤寂。这酒一喝，就喝了十年。直到身体实在撑不住的那一日，欧阳少恭亲手烧了他与尹千觞住了多年的小院。火光里他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举着一只白玉酒杯，遥遥的对着后院的方向敬了一敬，轻声说道：“尹千觞，欧阳少恭此生，亦不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