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杨戬视角(9) ...

  •   次日,那赵公明来得极早,我等刚到芦篷伺候,便见他骑着黑虎赶到篷下,神气熠熠,全无受伤之色。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这次他身上明显带着森寒杀气。
      眉含煞气,目透凶光,看着我们的眼神,就像看着死人一般,居高临下,轻蔑而愤怒。

      哪吒师弟上篷禀报,燃灯道人带着诸位师长排班而出,燃灯道人稽首,“道兄请了。”

      赵公明这次来得不善,但见燃灯道人说话,他亦是开口回答。和对待姜师叔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不同,这次赵公明的言辞稍微缓和,很明显,他认为燃灯道人是同一层次的对手。

      赵公明声音朗朗,“道兄,你等欺吾教太甚!你乃阐教玉虚门下之士;我乃截教门人。你师,我师,总是一师秘授,了道成仙,共为教主。你们把赵江吊在篷上,将吾道藐如灰土。吊他一绳,有你半绳,道理不公。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总一家。”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道理全在他手上,然而,想起第一日秦完那张狂的笑声,韩毒龙那仿佛飞鸟般投入地烈阵的背影,再多的道理,也没有半句能够入耳!

      比起血淋淋的惨烈事实,这些个道理,何其苍白!

      原来他们也记得三教原来总一家。

      但是万一到了一家人也要分出生死的时候呢?一扶周,一保商,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却该叫谁先退那一步为是?闻仲?还是这边芦篷里的一干师长?

      这一刻,以前听过的一句话忽然无比清晰起来。

      时也,命也!

      ……

      赵公明和燃灯道人几句对答下来,看得出,燃灯道人也在试图将赵公明劝回去,甚至从他一鳞半爪的话语中,我得知了不少以前并不知晓的内/幕。

      原来,三教曾共签封神榜;原来,这只是我玉虚门下注定的大劫,就连修成正果的金仙也无法逃过;原来……

      只可惜,这时候的赵公明,一样听不进任何道理。

      其实到了这地步,已经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了,究竟是谁挡了谁的路,已经说不清楚了。

      黄龙师伯这个极爱面子的人,见燃灯道人委曲求全,而赵公明咄咄逼人,忍不住出面,大喝一声,“赵公明,你今日至此,也是‘封神榜’上有名的,合该此处尽绝!”

      ——别说是他,连我都想说这句话!有时候,真是邪火上来了压不住,只想把这些绊脚石统统踢开!哪里顾得了许多!

      这话果然激怒了赵公明,举鞭直取黄龙师伯,不过数合,他便祭起一物,凭空将黄龙师伯拿了去。

      果然,我就说他昨日未出全力。似这般拿一个金仙也如此轻易,哪是我们小辈对付得了的!

      赤精子师伯见黄龙师伯遭擒,持剑而出,又三五合,赵公明再次取出一物祭起,这次却只见上空五色毫光耀目,我因怕瞧不清开了额上天目,这一下猝不及防,顿时眼目疼痛如针刺一般,好歹忍着不曾痛呼出来——带得另外两只眼睛也只管迎风流泪。

      只这一眯眼的功夫,便听得广成子师伯大吼,“赵公明休伤吾道兄!”

      好罢,我虽与广成子师伯不熟识,但见他温雅稳重的外表,能吼出这一声,怕是着实情急了!

      这一仗不过数十息功夫,待我好不容易睁开眼时,却正看见自家师父同灵宝师叔皆都摔落尘埃,冠歪发乱,而赵公明正举鞭击下。
      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那一刹那似乎所有的感官都停止运转了,唯有人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我自是抵不得那赵公明,但只需替师父挡下这一鞭,便算不亏!

      ——后来有人说人在最接近死亡时,会想起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这纯粹胡扯!我当时都感到鞭风呼到脸上了,脑子里硬是什么都没有!

      耳边只听得一声叹息,“痴儿!”便仿佛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头晕目眩,待好转时,却见自己已经身在芦篷中,师父面容便在近处,神色依旧,唯独发冠不知何处去了,黑发披散下来,袖子也撕去了半截。

      旁听得太乙师叔笑道:“原以为这般冲动行径只有我家小徒常做,想不到杨师侄也有这般失了分寸时节,倒累得玉鼎师兄又回身去救你。”

      原来是师父救我回来的。

      师父难得地扶着我,回头向太乙师叔笑道:“这话也是你这做师叔的人该说的?没得让孩子们听了笑话。”又正了颜色,向我道:“以后再不可如此莽撞!我等尚且不是赵公明对手,你一小辈又有何能为?”

      我抬眼一瞥,只觉师父那撕去的半截袍袖下,隐约殷红滴落,不由心中一酸,应道:“是,再不敢不听师父吩咐了。”

      太乙师叔唤哪吒,“哪吒,把你杨师兄扶下去休息压惊。”又向我笑道:“贤侄,就算记挂令师,也暂且松松手,容他敷药去罢!”

      师父笑了笑,很自然地揭开袍袖,取出丹药捏碎了敷上,那条臂膀上鞭痕深可见骨,好在仙家灵药,止血也方便。

      广成子师伯道:“玉鼎师弟伤得最重,且去运功罢!杨戬,去为你师父护法。”他苦笑道:“那赵公明也不知祭起何法宝,只见满空五色光芒,教人观之不明,瞧之不见,不知如何防备。”

      赤精子师伯忿忿地道:“师兄也甚婆妈!俗话说打人不过先下手,你只祭起翻天印也打他便是,还拔什么剑!平白也给他打了一下。”

      灵宝师叔在旁道:“赤道兄,当时广成道兄也是为了救你。你自家想是不曾看见,那赵公明的鞭子都快到你头顶了。”

      赤精子恼道:“就让他抽一鞭子,也不见得便能倾了我性命去!玉鼎道兄不是好好的?”

      广成子师伯一声断喝,“你这是什么话!全无体统!若你徒弟在此,也是这样说?有那闲空,不如运功去!”叫雷震子,“替你赤师伯在静室护法。”

      师父起身道:“我也去静室罢!杨戬你随我来。”

      这一场委实憋屈,五个金仙在一盏茶之内纷纷受伤逃回,还给他拿去了一个,这般强敌,却是首次见到。

      我守在静室外间,直到红日西沉,师父才走了出来,整整衣冠,道:“与你一个任务,晚间去将你师伯救下来,务必小心。”

      我抬头一看,却见对面营寨,旗杆上也吊着一个人,却不是黄龙师伯是谁?

      我紧紧抿着唇,只应了一声,“是。”

      我二人回到芦篷时,诸人仍未散,还在商议退敌之策,然而这样的毫无破绽的敌人,委实是,不知如何对付。
      到最后,燃灯道人一声长叹,“诸位明日也不必出战,贫道去会会他。”

      虽然并不见得多么喜欢这燃灯道人,但一军之帅到了要亲自出战的地步,只怕,不是山穷水尽,也差不多了。

      ……

      一更时,我化作飞蚁到了成汤营,按黄龙师伯吩咐,将他顶上符印去了,果然脱得阳神,那绳索便困不住他,我同他回了这边,原本道这位师伯必然羞怒回去,哪知他倒全然无事,丝毫不将适才所受折辱放在心上,径自来芦篷向我师父道谢,又细说了一番前后经过。

      这位黄龙师伯委实是个真性情人,无论是讲排场,还是此时大方举措,只是他觉得该当如此的,便理直气壮去做,毫无半分扭捏。

      ……

      次日,那赵公明又来叫阵,此次却单叫燃灯道人出来答话——这人,倒是越来越早了,视得吾等如案上鱼肉一般!实在可恼可恨!我现在只恨当时哮天犬不曾多咬他一口,最好咬在面上!

      燃灯道人便待出战,谁知此时篷外一缕极细的笛音传来,自远而近,高低曲折,婉转悠扬,似云海变幻,令人不胜升起朝露旦夕之叹。

      但立在我对面的哪吒却脸色遽变。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清丽如风引洞箫的声音自外传来,“弟子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门下元微,奉命相助诸位老师破敌,贸然请见,还望燃灯老师恕罪。”

      这下,脸色变化的足有好几个!其中赤精子师伯几乎都要站起身了。

      谁也没想到,元微师妹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毫无预兆地过来!

      是云中师叔让她来的么?

      我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往前几天的情景场飘:

      “吾乃玉虚门下邓华,奉师命特来破天绝阵。”
      ——秦完提着首级掷落尘埃。

      “吾萧臻,奉师命下山,特来破金光阵。”
      ——金光圣母轻蔑的眼神,“萧臻已绝。谁敢会吾此阵?”

      “衲子乃五夷山白云洞散人乔坤是也。闻十绝阵内‘化血阵’,吾当协助子牙!”
      ——砂沾袍服身为血,化作津津遍地红!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元微师妹已经走进了芦篷,较之上次见面时,她长高了些,似乎脸蛋瘦了些,穿着鹅黄色袍服,束肘宽袖,软带系腰,风鬓云鬟,璎珞垂坠。

      只一晃神,元微师妹已经盈盈拜倒,纤腰一束,发漆如墨,愈发如风中柳枝柔怯。

      她的声音很清晰,“请燃灯老师容弟子一会赵公明。”

      一会赵公明!

      好大的口气!连折了六位金仙后,谁还敢说这句话!

      我只恨不得把这句话给她塞回去!平时见着师妹也懂事晓得轻重,怎么今日竟然如此不知高低起来!

      师长在前,哪有我们弟子说话的余地!再看哪吒,也是双目通红!拳头攥得紧紧。

      还好有人把我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上首赤精子师伯皱眉道:“你哪有那般能为?莫要添乱了。枉自送了性命!叫我怎么和云中师弟交代?”

      元微师妹抬起头,一双极清润的眼,如星辰,如宝珠,黑白分明,“请燃灯老师容弟子一会赵公明。”

      这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一出,芦篷里忽然都静了下来。

      我下意识去看师父,只见师父眉头紧皱,手指隐在袖中,分明在掐算,但眉头却没有丝毫松解的迹象。

      我的心一紧,只听得上首燃灯道人问道:“是天尊遣你来此?”

      元微师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是云中子道友的意思?”

      这一次,元微师妹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冰落玉盘,“正是!”

      燃灯道人审视的目光未曾移开,最后他闭了闭眼,道:“去罢,小心些。”待元微师妹转身走出时,他忽然又问道:“谁愿掠阵?”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声,“弟子愿往!”

      这说话居然还能有回音的?

      转头一看,却见哪吒正死死盯着我,眼珠子通红,仿佛我是抢了他祖传宝贝的仇人一般——分明我是他师兄吧!

      雷震子先前是慢了半拍,此时也走出来跪下,道:“求老师容弟子为家师姐掠阵。”

      上头诸位师伯交换了一下眼光,燃灯道人点头道:“也罢,随你们。”

      ……

      我飞奔出芦篷,正好听见赵公明大笑,“燃灯!你不敢来会贫道,却叫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送死!娃娃,贫道也不伤你性命,你只回去叫燃灯出来便罢!”

      追出来时,恰看见元微师妹屈身打躬,音色清润,不带一丝烟火气,“赵仙长,两兵对阵,岂有不战而退之理?总也要讨教一二才是。”

      元微师妹背对着我们,瞧不见她面上神情,只听那语声,却似含笑的。

      ——我们这里都捏着一把汗,这死丫头有何好笑的!我手握长枪,只攥得涔涔汗出,较之昨日见师父遇险时,还要紧张三分!那时节好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此时却平白多出无数悬在头顶的担忧惊恐来!

      元微师妹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如秋水般的长剑,柔声道:“请。”

      赵公明凝视了元微师妹一会,却将右手钢鞭插回腰间,单手持鞭,道:“也罢,接得过贫道三招,饶你不死!”

      元微师妹略略躬身,道:“如此,谢过道长美意。”脚下一顿,自然凭虚而起,离地三尺,人剑夭矫如龙,剑光如同一道月华,迅捷无伦。

      赵公明单鞭硬接,起手便是势大力沉的势子,目标却并非对人去的,而是直迎着剑光,眼见得是明着欺元微师妹身为女子柔弱,想要一招败敌了。

      谁知这一鞭到处,如月华般的剑光却仿佛被一鞭打散一般,化作无数细小星光,璀璨夺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接下来却是赵公明一声大吼,“贱婢焉敢暗算!”地上落着半截钢鞭,而赵公明一只右手已经焦黑,面色也狰狞起来。
      ——却不知怎的着了师妹的道儿。

      只是他正要祭起昨日那宝贝时,元微师妹早身化流光,投东南而走,一边遽飞,一边娇声喝道:“两军交战,自然无所不用其极,进退随我!你偌大年纪,竟连这也不知!何必来此丢人现眼?”

      赵公明暴怒,长啸一声,一拍座下黑虎,四蹄踏风,紧追而去,竟是决不罢休的模样。

      这般交阵变化实在太过迅速,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这两人已经一前一后离了战场。

      而几乎是同时,一人拔身疾追而去,只在空中留下一溜火光,竟丝毫不亚前面那二人。

      不过一转眼,天边已经再无半分踪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杨戬视角(9)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