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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之一 ...


  •   正月已过,江津村的春天还没有到来。
      这曾是个繁华的地方,洛水之滨的村庄,坐落在南来北往商旅通行的要道,借着李渡城的余荫热闹一时。然而天宝四年洛水沿岸尸瘟大起,不过短短六七年间,这里竟已成了个人人闻之变色、避之唯恐不及的荒凉之地。
      李渡城负隅顽抗,终究还是成为死城一座。但洛水两岸究竟需要一个栖脚点,因此那唯一一个在灾祸中挺过去的江津村里,便建起了这段妖气弥漫的官道上绝无仅有的驿站。南北行商,牒报公文,少不得要在江津村揣揣不安地度过一个晚上,才能继续往前,离开这片死去的土地。
      午过三时,张恒景在屋里听得外头车马声辚辚作响,知道是今年的第一拨行商们已进了村,便起身出去迎接。他看着他们卸了骡马辎货,舒了一口长气,袖着手立到驿馆檐下扫了眼那叫人不安的天候。
      灰云遮掩着暮冬的天空,似是不知何时又要飘起雪花的样子。

      眼看商人们安顿好货物,张恒景正想上前拉个家常招呼人帮他们打点些茶水,却见两个身长体壮的雇工,从车斗里抬出一个人。这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夹袄上还盖着条毯子,只露出半颗脑袋在外面。张恒景心中一凛,有意无意打量了几番那人,脸色便刷地铁青下来。他冷喝一声,肃然对那两个停下步子来的大汉道:“江津村驿站的土规矩,郑家该不会不知道吧?”
      如今已是天宝十一年,尸患已过,只是残毒余瘟难褪得紧,仍有尸人在荒僻之地出没,单身旅者暴毙荒郊野外在李渡一带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因此江津村仍是循规蹈矩,不许放一个染了尸毒的人进村一步。张恒景在这毒瘴之地挨过了将近十年,一瞥之下已见这伤者耳根处蔓出几分铁灰,知这人定是中了尸毒了,是以赶紧喝止,以避疫染。而村中民众也知道轻重,见状各个避之唯恐不及,一时之间村头就已空落落的,只有守村的两位民兵按着腰间刀鞘,踱过来了几步。
      商人们见此间不善,忙赔笑道:“张先生,这位却是我们粮庄的少庄主,沿路染了风寒,亟需养病……若是有个万一,别说再给您村子上运货,恐怕连我们这口饭碗都得不保哪!”他们口中拉扯着,手上却朝那俩条汉子招招,示意他们快将那病人抬进驿馆里去。张恒景神色一沉,快步上前将那毯子劈手扯开,一个浑身打抖面色铁青的人就这样暴露在天光之下。
      张恒景点点头,村口处守着的两名民兵已赶过来,提刀将那两名雇工赶开去。他见这群旅人仍想阻止,清了清嗓子道:“尸毒极易传染,几位也该知道?若是打算定要护着这人,只怕凶多吉少……”
      为首的几名商人边拱手赔着不是退开几步,边探头向四周望去,口中不断岔着话:“却不知鲍先生现今又云游何方?若是鲍先生不在,鲍家大小姐想来也继承衣钵,总能医得一二……”
      张恒景叹口气道:“鲍先生实是不在。先生烦请速速离去,老夫又何尝不晓往日恩情,只是力不从心,不得不送客。”话音未竟,他甩甩袖子,竟要径自回屋去。商人们哪容他走,打头的欺上身去,扣住张恒景的肩头,语气也生硬起来:“纵是鲍先生不在,那村中也定然留有应急之药物吧?张先生,你我多年相交,这百多担的稻米种子,竟还换不得我少庄主的一条命吗?”
      张恒景摇头叹道:“你却不知,鲍大夫离村去往南疆已有数年,村中药丸越来越少,只怕难撑过今年。鲍大夫也不曾捎信儿来,只怕是凶多吉少。并非我不想救你……”
      一个女声横空飘了出来,笑一声,截下张恒景的辩白:“……你若真想救他,为何不叫我?”
      商人们循着这声音望去,却见一个年轻姑娘从篱笆侧竹林边的小屋子里走出来。这姑娘身量匀称,个头中等,倒看不出有甚么特别的。只是穿着不似年青少女般花哨,通身上下只裹着一袭黑色的衣裙,映得无甚血色的倦容又苍白了几分。她抬起眼皮将行商们挨个打量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凝在那乱挣乱蹬的少庄主身上,十分有趣地盯住了他。
      众人看看她,又转头去问张恒景:“张老,您这村子里,却又有神医了么?”
      乱世之中,向来多出奇人异士,纵是个小妮子,也恐怕也有不小来头。众商人只怕惊了山人错失良机,小心翼翼先探口风,但张恒景只是皱皱眉,略有些烦恼道:“……你们要求她,那也是可的。别扰了村子,也就成了。”
      他扔下这样一句话,竟就背着双手走开了。
      几个商人脑袋一下子没转过来,仍是对那姑娘的底细不明就里。黑衣姑娘却已鸠占鹊巢地将驿馆门廊最深处一张茶桌收拾了干净,曲起一指叩了叩桌面道:“把他放这来。”
      她自然地发号施令,似乎天生她就该颐指气使,而别人天生就该听她的话去照着做似的。但大约因为她与这傲慢态度格外相衬,在这一会似乎没什么不妥,商人们对看一眼,立刻手脚麻利地把那倒霉的少庄主放到了茶摊的桌子上。
      姑娘点点头笑道:“行了,都去驿站里头等着吧。”她也不再理睬旁人,自顾自地在桌上摆开一行墨色锦盒,正想打开时,见商人们还不离去,个个不信又惶恐地监视着她,只好皱皱眉,又将手按在盖子上,冷言道:“快去。”
      这几位行脚商也算得上是老江湖,面对这一个小妮子的冷言冷语,自是不听在耳朵里的。当时就有人摆开笑脸道:“姑娘且宽心,我们只是担心少庄主,在此多关照一眼就好。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尽管告诉我们,我等自当竭力报答姑娘……”
      但这姑娘不吃这套。求着人相助的并不是她,她拢了拢袖子,慢条斯理地将桌子上的盒子一个个地放回随身的药囊里,然后对那几位商人颔首道:“那,就此别过了。”
      她一抽药囊,拂袖而去,单剩了一个脸色铁青四肢抽搐的家伙还躺在茶桌上边。
      众人皆是一楞,先想怪责她说话出尔反尔,又忍不住心中暗暗一番轻视,先起了抵触的心。但这姑娘说不管就不管,一步步竟真的要走回屋里去!江津村原本就人丁零落,这会子更是没人睬他们,眼看只有村口卫兵两柄钢刀映着寒光虎视眈眈,终于还是有人憋不住喊道:“好,好好好,我……我们走!”
      这走字甫一出口,黑衣姑娘就停了步子,转身逛回来,慢悠悠地摆开摊子,膏剂银针执在手中,偏偏就是按兵不动。众商人互相对了个眼色,尽管内心焦灼已极,仍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散开去了。众人退进驿馆里,偶尔按捺不住往外头觑上一眼,也只听得寂静无声,不知那姑娘捣鼓得如何。眼不得见耳听不着,彷如在油锅上煎了半日,直至这姑娘啪啪啪几声拍手,才敢一窝蜂地挤出去。
      一个时辰,体温脉搏已如常人。两个时辰,铁青面色浅浅褪去。三个时辰,这少庄主双眼一张,竟然已能发声说话,自言身体尚虚起不来床,却是堪堪要好了。
      商人们十分惊奇,即是往年鲍大夫问诊,也要汤汤药药灌上两天才能恢复个七七八八,这姑娘是何许人也,竟有如此高明的医术?但这姑娘俗务一了,立时抽身走了,竟连名号也不曾留下一个。于是还是要问张恒景,这位老村长这会却也不恼了,只是叹口气道:“这姑娘名唤孙清言,自称师从万花谷门下,专一研习医术。她来村子已有两个月光景,行踪不定,也不怎么打火做饭,只租用一个屋檐……年关也没离开过。”
      他皱眉望了望暮色昏沉中黑鸦鸦的屋子,接着道:“村中偶有人染了风寒,她也只当看不见,只顾着每日往深山里钻……非我不助,实是不敢。”
      话已至此,江津村与这凭空冒出的医者的关系已撇得干干净净。张恒景一脸寡情只求闭门送客,众商人也只好怀揣不安守着他们的少庄主,忐忑地等着朝阳的到来。

      第二日,商队收拾完毕重新上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这回来的却是官家人马。一行数十人皆是银甲红袍,浩浩荡荡往江津村行来。马匹行至村口,齐齐停下,为首三人落下马来,往村中走去。村中妇孺见是官军到来,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远远瞄见人影就都一溜烟地往家中躲好,只有张恒景仍是不能避开风头,整整衣裳迎将上去。
      来人这服色他却熟悉,不就是那常年不做正经事,以官犬之身混搅江湖的天策府军人么。
      走在最前头的却是位女将。她身量颇高,眉目分明,一身铁甲把全身上下裹得严丝合缝,黑发在脑后为铁冠一束落在背后,成就了她身上唯一一件柔软的物事。女将个头虽已不矮,后面跟着的两位军爷却是更加人高马大虎虎生威,无意间便叫人觉得被看低了一茬。这三人一路行来,单是那威压便叫人心生畏惧,张恒景不由得避过那两位军爷的目光去瞧那女将,却见她在面前站定,双手松松一揖,就放了下去,跟着亮起喉咙喝道:“天策府办事,绝不给大家委屈受,别慌里慌张的。”
      她昂首垂眸扫了眼张恒景,礼节性的笑容也懒得递一个,劈头直接问道:“问些事,你好好地答就成。”
      张恒景不由打量了会这女将。她年纪看起来不大,官腔却是十足,眼下知道张恒景在看她,也是落落大方地站定在那望回去,一副任你随意的模样,反而叫张恒景这个老头子有些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回道:“不知将军要问什么道路?老朽身居幽鄙,孤陋寡闻,外间的许多事情其实并不清楚。”
      女将似是料得他会这样圆滑以应,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道:“怕什么。隔壁邻居的事,你总该知道?最近两三个月来,村北飞仙山上可有红衣女子与异族装饰的男人出没?”
      “将军可是指的红衣教?”这个红衣教张恒景熟得很,却不想他话一出口,那女将身旁的军爷就差点要笑起来。那凶巴巴的女将军一对柳眉倒竖,横他一眼,军爷才把笑给硬憋了回去。张恒景不明就里,便自顾自继续道,“这红衣教从前倒是常驻在这,可两三年前起就不怎么出现了,不晓得走干净没,我们也不往那山里去。”
      “行,我知道了。”女将军向老村长拱拱手,“兄弟们,走。”

      飞仙山中的羊肠小道几乎被杂草吞没了。山外的毒尸越来越少,孙清言往前拨开半人多高的枯梗,打算再往更里头的升仙谷走去瞧瞧。
      她没走两步,脑后忽然平地打起了一阵滚雷。一袭狂风拂过她的脸侧,一骑乌骓践踏着荒草呼啸而过,有一杆银枪闪电一般破空而出,将前方草垛中一个佝偻着的物事凭空挑起,又活活自空中摔了下去。
      孙清言抬起头,看见风挟卷着片片细碎的红色布帛从空中飘落。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到她的脸上,沿着面颊迟钝地往下流淌。
      她抬起手,嫌恶地抹去那腐烂而粘稠的血液。

      她身前身后的荒山忽地骚动起来,无数的马蹄倾轧过枯黄的植被,睥睨而无情地掠过她的身边,带起阵阵蠢动的腥风。最先头那匹马上的骑手长枪一点,在晦色日光下刺出点点眩目的银光。她厉着嗓子,吼了一句什么,轰天的应命声就跟着她的声音响了起来。精钢打制的马掌钉碾过死去的土地和苟延残喘的活物,卷着弥天的尘土毫不犹豫向前奔去,只有孙清言一个人被留在这狂风席卷而过的隙缝里。
      邪佞妖魔,乱我大唐,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草根深处的尸体被这般践踏之后,已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
      这是饿狼,孙清言想,是被荆棘罗网地刺陷阱所绊住,怒嚎着的狼。
      但他们的囚笼又与她何干?尘埃消失在空气中时,她踩着这几十匹马踏出的路,借着这他人给予的便利,自往升仙谷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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