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暗杀 ...
-
年轻公子兴高采烈的下了楼,夷重云慢吞吞的跟在他后面,那个无须的中年人本想靠过来说些什么,被夷重云一瞪,就灰溜溜的走到最后面去了,夷重云貌似无意的抬眼看了看,只觉得四周虽然人多而呼吸杂乱,却又有另一股人,步调和吐息都一致,始终都在不远不近的跟着,因而知道这少年必有暗卫相护,他瞧着这少年,偷偷在他背后放了一把药粉,又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道;“还有呢,我们那里有一种小虫,喜欢在人皮肤的空隙里呆着,也不咬人,只是让人痒得很,若是拿了放大的镜子看,可以看见缝隙里满满趴着的都是又细又小的白虫子呢。”那少年听了,不由得觉得身上发痒,过了一会便真觉得痒的受不了了,一边伸了手去挠一边惊叫,后面的中年人急急忙忙的挤过来,夷重云听见脚步声靠近,一边装腔作势的大呼大叫,一边后退,寻了个空隙,便悄悄的溜走了。
他左钻右钻的溜出了人群,到了人流稀少的界段,想着那少年惊恐的样子,嘿嘿直笑,又吹了吹指尖,那指甲盖里混着粉末,被风一带,便悠悠的在暗空里消逝了,夷重云心情颇好的哼着曲子,又把保管着的地图掏出来看,找那舒子琢说过的桥,他一边吊儿郎当的走着,一边看着路线,走到一个黑黝黝的小巷口,听得里面有争执的声音,他耳朵一动,窃到什么感兴趣的事情,便把地图塞进怀里,蹑手蹑脚的踱了过去,靠在一旁看起来。
小巷子窄长,一头通往街道,一头隐藏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却也有月光微微落了缝隙,细细倾洒在石板墙角,一个满脸跋扈的年轻人正坐在一骑高头大马上,不耐烦的扯着缰绳,月色斑驳,把他一张脸也照得影影绰绰,甚是狰狞,他手里还夹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垂头靠在马上,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人不时撞过去,每次都被立在马腿边的狗腿子们一掌掀翻。等到他跌在地上时,众人便逗乐子似的大笑出声。
那少年人穿得很少,头发散着,袖口大开,兼之走路腰肢不自觉的扭动,一看就知是个从勾栏里出来的小倌,这小倌力气不大,嘴里却一唱三叹的骂骂咧咧,比花楼里吊嗓子的娘子们说得还有趣,夷重云见了这种嘴里厉害的家伙,有心学几句,听到最后却忍不住摸着下巴笑出了声。
哭爹喊娘的小倌听到人声,愣愣的回头张望,高马上的纨绔公子这时也不禁侧目,他见出声的是个身量瘦弱的少年,月色中也看不分明,便提高了声音恶声恶气的叫道:“墙边那个,滚一边去,再看,小爷将你一对眼珠子挖下来!”
几个狗腿子此时也随声附和的叫着,夷重云还未被人如此说过,不禁一声冷笑,刚要过去,那个小倌此时却嘴里哭喊着向他扑来,夷重云一脚踢去,把那小倌往墙上一贴,便大刺刺的走了过去,他从阴影处出来,纨绔公子见他顶着一张比那小倌还艳上几分的脸,心下便料定他是从附近楚楼里跑出来的货色,不禁低声暗骂了一句“晦气”,又骂道:“我说呢,这男人长了一张妖人脸便开始卖□□,果然是老天爷给的营生,”他“生”字刚落地,夷重云便飞身而上,一脚把他从马上踹了下来,又随手捏住一个狗腿子的手腕,一寸一寸的折断了去,只听得那狗腿子惨叫一声,便痛得晕了过去,一声也发不出了。
纨绔公子这时才意识走了背运,遇见一个不好想与的,于是撺掇着其余的狗腿子们上,自己慢慢的往后挪去,谁知那些平日里吃香喝辣供着的家伙此时连个屁都顶不上,几个人乱七八糟的冲着少年撞去,被这少年一踹,便趴在地上动弹不了了,那小倌见了,哭声一愣,又疯癫的笑了起来,口里叫道:“哈哈,这是因果循环终有报啊,李天英,你也有今天,卖□□怎么啦,卖□□也比你趴在地上当狗强!”
他们这边正闹哄哄不肯散场,夷重云被这叫骂的少年和求饶的公子吵得脑仁疼,正想着把他俩都抓过来一顿胖揍,却听见夜空中传来一声低鸣,划开一道厉风向他奔来,夷重云眼神一凛,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反手一挡,只听得刀面上兹兹作响的金属颤颤声,他看也不看,就势便把那道尖利往外掷去,只见一根长箭直直插在地上,箭尾颤动,正插在那纨绔公子的大腿边,那公子本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见了这暗器,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夷重云用手划了划冰冷的匕首,看着眼前这一群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无所谓的笑了笑。
那些黑衣人也不说废话,手里擎着长剑便涌上来,这些长剑身上涂了不反光的材质,夜里杀人最是合适不过,手起刀落,便能拿下赤裸裸一颗人头,夷重云一面回应,一面心里纳闷,不知道自己这是得罪了哪路人,他见这些人手段果决狠辣,出手干净利落,被激得杀意四起,鲜血沸腾,暂且丢开思索,只应付起来,那些黑衣人攻势强劲,彼此之间又用剑光互护,防住自身空门,端的密不透风,夷重云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捉最近的那个杀手,他刚伸出手,手臂上就被剑光划出几道血痕来,夷重云置若罔闻,一掌扣住那人的喉咙,向身前一扯,手下一用力,便把那人的喉咙开了一个洞,惨叫声喑哑在喉咙里,他又夺了长剑,随即便看也不看把那人往身后一丢,他趁着刚刚被打开的缺口,脚下身法飘忽一动,补到黑衣人空缺中去,手中长剑一阵挥舞,切瓜砍菜般把几个黑衣人首躯分离,剩余的杀手们怯了他的杀势,微微后退,夷重云正杀得兴起,哪里肯让他们逃,身法一变就要上前,谁知肋下却突然一阵剧痛,直传到经脉中去,他不禁手中一软,剑势便慢了下来,那些杀手皆是茹毛饮血之辈,哪里看不出他的异常,刚刚涣散的阵势又呈聚拢之势,将夷重云团团围绕其中。
那阵剧痛从肋下一直向小腹蔓延,夷重云换了左手提剑,右手当机立断封住疼痛蔓延的几个穴道,他右手再无力气,低低垂了下来,一个杀手见他势颓,举起长剑便挥向他右手臂,夷重云折身一避,原本无力的右手却带了一层薄雾,漫上杀手双眼,那杀手伸手一挡,夷重云便一剑把他刺了个对穿,一面低吼着把他逼到墙面上贴着,左手一抽,鲜血便从伤口中迸射而出,喷了他一人一身,血珠顺着他眉毛往下滴落,一双眼睛里浸了红光似的让人不敢逼视,犹如恶鬼罗刹,饶是这群见不得人的杀客们,此时也忍不住胆寒,只觉得这小子,好像就不似个人般,浑身都透着妖异,杀手们虽被震慑,却也知道这人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只围着夷重云停滞不前,待看见他一个破绽,便要上去把他给撕个粉碎,夷重云一面抑制体内气血翻腾,一面惊疑,他自出了苗疆并未受过内伤,眼下却经脉紊乱,内力无以为继,而那阵古怪的疼痛还在周身蔓延,每经过身上一个要穴,疼痛便更近一分,火燎似的让人难以忍受,他紧咬舌尖,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味,总算抑制住没把剑给丢出去。
领头的杀手见到了时候,做了一个手势,杀手们纷纷靠近,只待一举斩杀,正是箭在弦上,有人却看好戏般的在一旁笑出了声,嘴里道“小猴子,这次你可吃了大亏了,下次得记得留在大哥身边,再别乱跑!”
夷重云听得这话,气得吐血,他全身上下一百零八个要穴均被不知名疼痛冲撞,此时再坚持不住,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晕了过去,顾远道哈哈一笑,他话音还在墙头,人影却早已落在刺客包围圈中,长腿一扫,便把几个刺客撂倒在地,又单手提着夷重云,打量了一会,道:“这下总算老实多了。”杀手们面面相觑,约好了般向他痛下杀招,顾远道劈手夺过一人长剑,把几个杀手的脖子抹了一溜圈,几人应声而倒,顾远道看了看自己手下齐整的尸体,又看了看其他死相惨烈的,摇了摇头,暗道:这不省心的小子,杀个人跟杀猪似的,也不知道伽西那老家伙怎么教的。
他弃了剑,把夷重云往肩上一丢,抬眼扫过地上那几位趴着死活不知的,眼里隐约带了笑,便大摇大摆的远去了,小巷子里的肃杀之气凝结成血的味道,混合着那纨绔公子身上失禁的屎尿骚气,难闻异常,偏生此时却有人踏月而来,衣角簌簌撒过地面,盯着其中一人,轻声道:“怎么,演上瘾了?”
巷子里夜风扫过,那小倌从地上坐起来,清秀羸弱的脸上满是狡黠,他一面不受风寒般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衣,一面望着顾远道远去的身影,道:“主人,那个人肯定知道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里微妙的传递了“还用你放屁”的意思,他长袖落地,一身白衣温润似水,赫然就是跟着那位“张大人”离去的舒子琢,小倌见他不回答,笑嘻嘻道:“小人只是不知那人为何只带了刚才那小子离去。”
“他受人之托,自然要护人周全。”舒子琢随意答道,不愿说得更多,又看着那位屙屎屙尿的纨绔公子,淡淡道:“这是张合那个小儿子吧?”
“就是张合送到李家养大的小儿子,李天英。”小倌答道,又笑眯眯的补充:“您说张合一直为顺应府的张大将军办事,唯恐哪天诛了九族,丢了脑袋,肯定有根苗苗在外头,于是我找了大哥,又在密天楼里买了消息,摸到早年一些旧事,和大哥一合计,就猜测这位公子就是主人您说的那位,”他眼珠子一转,又回道:“于是我取了这小子心头一滴血,又好容易弄到张总督的一滴,这才确认。这小子最近瞧上了楚楼里一个妓女,每日都去翻那妓女的名字,我便将计就计,扮作了卖屁股的小倌,要和这女人私奔,将他引到此地,”他说到这里,有心奉承舒子琢,于是摇头晃脑道:“正如主人所说,那个苗疆小子以为见了场好戏,驻足观看,他此前与太子一同从那酒楼出来,我也依言放出消息,让那一群死士撞个正着,张大将军正为最近这一带传出对他的不利消息头痛,对这群人逼得忒紧,他们见了夷重云,就以为手里得知的消息是真,因而也被引至这里,白让我看了一场好斗。”
“那位大将军,愈发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了。”舒子琢淡淡道:“张合这个老狐狸,他深夜无故被袭,见家中无事损害,只心口多了一点红,心里便知大事不好,”舒子琢走过去,提起那李天英,朝小倌抛去,道:“他为张延阶办事,又为人圆滑,素在太子跟前做出一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求得太子引见,装模作样的要我帮忙寻找家中失窃的传家宝。”舒子琢说完,自己便觉可笑,摇头暗道:这老狐狸,一面为那顺应府的二位办事,一面又暗地里置办后路,可谓狡兔三窟,他此番惊疑不定,又恐那两位知道了什么,势必要与那两位暗生嫌隙了。
“小倌”一手接住李天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道:“乖乖,叫你醒不了。”他低头道:“舒家在上饶此处一向势盛,他找您帮忙也理所当然。”末了又想起什么,疑惑问道:“然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舒家一向都是为那张大将军的亲侄子,二皇子办事的,他何必要越过二皇子,去求一向为这二人不和的太子呢?二皇子众人一直以为主人您是奉命潜伏,假意与太子交好…这姓张的这样做…可别是知道了什么。”
“你这厮今日话也忒多了,”舒子琢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乐游,让你办的事可做的周正,一味缠着我刨根问底,可别被剥了皮。”
叫乐游的“小倌”嘻嘻一笑,环顾了四周,道:“主人放心,早在昨天我便肃清了此处,别说人,便是一只苍蝇飞进来,那也得是我的暗卫。”他颇有自得的掳了掳头发,见舒子琢目光所及之处,却是那个被自己掳来,一直不知死活的女人,于是驾轻就熟的摸出一把刀,叹了一声:“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呢,真可对不住了。”他嘴里道着可惜,手上干净利落的抹了那女人的脖子,把尸体丢在了一边。
“舒家虽一向为二皇子办事,但也不是什么召开的秘密,只是那一群人私底下都心知肚明而已,没人戳破,这老狐狸怎会陷自身于被动之中,他假托太子之手,找与太子一向‘志趣相投’的子琢兄,可就光明正大得多了。“亲口说出这些歪歪扭扭的旁人心思,舒子琢有些不耐,却还细心问道:“不知乐大侠听明白没有,听清楚没有,可还有什么不懂的,要在下解惑?”乐游一见了他这模样就知不妙,惊恐的瞪大了眼,嘴里迭声道:“没有没有了…是小人多嘴了,小人该死。”他一时得意,忘了眼前这人本性,忙低头转移话题道:“主人让小的查的那人,叫做‘伽西’的,小的摸遍边边角角,也找不出近二十年里这人在武林里的动向。”
舒子琢见他发抖,知道这货的恐惧只是半真半假,却也懒得戳破,他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只应了声“哦。”心里忖道,乐游的耳目遍布武林,如若不是这人从没出过苗疆,便是所有关于他的资料都被一股极大的势力抹杀掉了,而此人又与顾家熟识,可知是后者。乐游见他面无表情,一时起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正惶惶,便听见舒子琢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起来”。他扛着那死猪一般的李天英站起身,低头面向舒子琢,舒子琢吩咐道:“上次让你给江一枝下的毒已侵入脏腑,他素来是个颇有野心的人,留着也是祸害,你此去便易容成他,跟在我身边,见机行事。”乐游答了一声“是”,见他面无不善,又试探着问:“既然伽西是个不知来路的,那个叫夷重云的苗疆人以后遇着了可需小人处理?他本事虽是极好的,身上却有什么怪病,何不趁手杀了?他年纪不大,却好斗嗜杀,以后可别坏了事。”
什么怪病,不过是身上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损伤了经脉罢了。舒子琢知道其中缘故,却不说破,只敷衍道;“他此番引得那帮蛇鼠的注意,惹了一身腥,哪里需要你动手,况且他身上之疾,非得用舒家的洗碧蟾重塑经脉不可,到时自会自投罗网。”他眸色一深,只淡淡想道,舒家可不只有洗碧蟾一件宝物,还有那些二皇子塞过来的账本,到时候丢了,也少不得是要被夷重云“盗”了去。乐游见他语焉不详,知道洗碧蟾虽是舒家至宝,眼前这位爷也不见得看得上眼,于是闭了嘴,不再过问,他扛着李天英跟在舒子琢后面,回头望了一眼血气弥漫的小巷子,喃喃道:“现在连苗疆人也来凑热闹了,这片天可是越来越乱了…”舒子琢看他一眼,甩了甩袖子,便只身先行远去了。
乱?哪里够乱,不只苗疆人,便是那北方的蛮夷,也少不得要被拉出来蹚次水,这水不混,如何引得大鱼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