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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小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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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芳离开外墙之后并没有回到城中,而是向着那间正对狄云窗口的小楼走去。
不管那小楼里住的是谁,这楼既然落在这个地方,她戚芳就要住进去。这是最方便她观察营救狄云的地方,若是那主人不识相……
戚芳眼神一变,掩住了眼底的狠辣,又成了那个柔弱堪怜的凄惨少女,轻轻地叩响了小楼门扉。
先前戚芳在监牢外墙与犯人对歌的情景,瞒不过小楼中的人。而屋里人对戚芳的叩门反应也很和善:“姑娘可是需要帮助?”
听声音似乎是个温婉柔和的年轻女子,只是对方虽然声音和善,却没有一丝一毫开门的意思,这可算不上好客。
戚芳心中不断分析,口中吐出的声音却满是疲惫和伤心:“这位小姐,我,我丈夫被人诬陷,关到牢里去了。我没地方去,又想离他近一些,可不可以……我什么都会做的,做饭裁衣,打扫卫生,只要小姐肯收留阿芳,阿芳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她说到最后,当机立断跪在门前砰砰地就磕起头来。血肉磕在青石条板上的声音听的人牙根发酸,门后那女子自然没法子无动于衷。
只见一道青色的窈窕身影迅速打开屋门,一把将地上叩头的戚芳拉了起来。这女子并无武功在身,身体似乎也不太好,戚芳若是不想起,女子就算费劲力气也不能让她动上一动。只是戚芳本就是做戏,目的达到也就很自然地做出一副虚弱模样靠在对方怀中,还不忘泪盈于睫,感激涕零:“小姐答应了,小姐你人真好,会有好报的……”
这话是直接截了言达平当日的话了,不是戚芳偷懒不用心,实在是看到这女子的脸,镇定如戚芳也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对方太美,而是因为太丑。连戚芳都没见过的丑。
女子身姿窈窕优美,举止娴静,声音柔婉,可就是因此,更凸显了她容貌的骇人。不大的瓜子脸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刀痕。戚芳大略一扫,就能估计出那伤痕至少有十七八道,刀刀深刻入骨,面骨也被这伤给搅得扭曲,眼、口、鼻统统歪歪斜斜,简直如鬼怪一般。
戚芳见多识广,只是一愣,连口中的话都没停,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够完美。一个心系丈夫的普通村姑,这时候见到这样的脸怎么也不会淡定,便微微惊讶地指着女子的脸颊:“小姐,你……你也是被恶人给害了么?我,我力气大,还可以帮你打恶人的。”
那女子心急阻止戚芳,却不防自己的容貌被戚芳给看见了。她扶着戚芳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羞惭与哀伤一闪而过,到底还是没把虚弱的戚芳给放回去,而是淡淡地说了句:“没事。我扶你进去吧。”
戚芳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进了小楼,后面想到一连串的计策倒是没了用处。她当下就感动地笑了笑:“嗯,谢谢小姐。”
女子嘴角微勾,丑得吓人的脸因为那一点笑意竟然透出了几分淡然若菊的风采,看得戚芳目光微微一闪:“别叫小姐了,我姓凌,叫凌霜华。”
戚芳懵懵懂懂地点头:“嗯,霜花姐姐。”
她犹豫了下,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问道:“霜花姐姐是秋冬时候生的么?”
这话没头没脑让人一头雾水,对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唐突。凌霜华讶异地眨了眨眼,好脾气地回道:“是呀,阿芳你怎么知道。”
先前戚芳磕头请求收留的时候自称阿芳,凌霜华也是记下了。
“因为霜花姐姐叫霜花啊。”戚芳小嘴一咧,笑得很是可爱:“秋冬时候才有霜花嘛。”
凌霜华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还有这种解释,也不计较戚芳把自己名字歪解得那般俗气,而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阿芳说得也极有道理,与我父亲所起之名倒真有几分相同默契呢。我父亲当时看到深秋菊花凌寒而开,希望我能如菊一般有凌霜之风华。”
戚芳眨巴着清澈得能一眼看清的杏眼,佩服地点头:“霜华姐姐的爹爹一定是有学问的人,起的名字比我爹爹可厉害多了……我爹爹起名就只会叫云啊芳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已是进了小楼。
两层的阁楼,俱是用常见的杉木搭建,木质尚新,不像是老房子,可底层的屋角房沿却堆满了灰。
凌霜华谈吐文雅,举止高雅,显然自幼受到良好的教养,更有先前所见十指纤纤,想来她必定是出身富贵之家,如今却要亲自应门。再看阁楼中这些空置的地方堆满了灰也无人打扫,想来必定是出了意外,才让凌霜华不带婢女独居于此。
戚芳口中娇憨地抱怨父亲起名不够有寓意,心里将推门之后入目所见给推敲了个遍,脚下却跟着凌霜华上了二楼,推开左首小门,只见屋中一片空洞,只有一桌、一椅、一床。平常普通的木床上挂着的是寻常的夏布白帐子,铺的是半旧的薄被,枕的是磨损了的方瓷枕。若说这屋中有些意思的,大概就只要窗下摆着的十几个花盆,里面栽着各式各样的花草,此时大多并未开花,只是在这雪洞一样的房间里,些许青翠也是风景。
这哪里是一个大家闺秀的香闺,分明像是出家人的居所。
戚芳不动声色地看了身旁的凌霜华一眼,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到底还是放弃了探问内情。只要对她救出师兄的计划无害,凌霜华身上就算有再多的秘密也与她戚芳无关不是么?
“听阿芳的口音似乎不是荆州人士?”凌霜华虽然心软,却还没到不问来处就收留陌生人的地步。此时因为戚芳的遭遇与哭求让她开了门,却还是要再问问清楚才能决定是否收留对方的。
戚芳双手抱住对方给她的热茶,笑容如阳光下的初雪一般迅速消融:“嗯,我从小在麻溪铺长大的,就是湘西的麻溪铺,西边有一座可大可大的荒山。”
麻溪铺不过是湘西边界上的小镇,西首荒山更是连名字都没有,旁人又怎么会知晓。偏偏对戚芳狄云这样从未见过世面,只在乡间长大的少年少女来说,那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凌霜华自戚芳满含骄傲的语气中察觉了小姑娘的心情,微微有些羡慕。自己从小到大,何曾有过这样纯粹的心思,纵然遇到了丁郎,却也时时担心父亲阻拦,不得片刻的全然放松,到后来……她略有些不自在地握住自己颤抖的手指,强迫自己不去想之前的惨烈,只温柔地问道:“那怎么如今……”
戚芳哇地一声伏在桌上哭了起来:“我和爹爹还有师兄一同到荆州给师伯祝寿,谁知道师伯是坏人,把我爹爹害死了,还害的我师兄进了大牢……我,我前几天去看他,连琵琶骨都被刺穿了,呜呜呜……”
凌霜华的脸色突然一白:“刺穿琵琶骨?牢中怎么还有这样的酷刑?不是说……”
戚芳眉心微皱,凌霜华的反应有些不对啊。她突然想起当时与狄云同牢狱的那个眼神冰冷狠厉的男子,还有这栋正对他们牢房窗口的小楼,只觉自己似乎好运地碰上了个秘密。
若果真如她所想……倒是让她救出师兄的计划多了些转机。
戚芳抽抽噎噎地恨声道:“就是穿了琵琶骨,那些官老爷都坏得烂了心肺,里头每一个犯人都被穿了琵琶骨,还不给他们吃穿,我可怜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