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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千年一语血与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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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爱的尼罗河忽然吝啬起来。
甘甜清澈的水源不见了,往日永不止息的清流不见了。旱灾突如其来,整个埃及一时之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法老王最近很忙,忙到与她相处的时间被压缩到很短很短。他到处奔波,巡视,慰问,祈雨的祷文每日回荡在空荡荡的王宫里。小千觉得很寂寞,然而觑着他那日渐憔悴的模样,她便也乖巧的选择了沉默。
“是因为……最近一直都不下雨的关系么,玛娜?”
“我也不知道。”玛娜摇了摇头,随手挥了挥手中的魔杖,“但是就连尼罗河都快干掉了……王子他,应该是很焦急很难过的吧。”
小千眨了眨眼,她还是不明白法老王是什么。玛娜说,他是太阳神之子,是埃及的法老王,是维护着这个国家,这片土地的……最重要的人。
然而在小千的眼里,他却只是,那唯一仅有的,最珍贵的……
神官们都在说,是她诅咒了埃及,是她带来了灾祸。好在他从不曾信过,她趴在他腿上数星星的时候,他只会温柔的笑着,抚着她的留海唤她:小千。
“你说,我都留下了那么明显的记号,巴库拉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也许他没有看见。”
“咕……巴库拉一定是不要我了。”她小小的忧愁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然而却又很快释然道,“那么也没关系的,巴库拉只要好好的,幸福的活着……这样就足够了。”
他安心听着她的低语,时而呢喃时而抱怨,时而孩子气时而又旖旎缱绻。他用心听着,随着这星夜的絮语,缓缓阖上了疲惫的双眸。
小千却又坐起身来,回首凝视着月光下他不甚明晰的眉眼。
对于自己来说,他与巴库拉谁比较重要一点呢?小千甩了甩脑袋,两个都重要,是没有办法比较的。
巴库拉是他一同长大,相依为命的兄长,而他则是……
“小千。”
“咕?”
“千音——”
月光经由窗户流泻而入,映出了那熟悉的身影。小千当即蹦蹦跳跳的来到窗前凝神看去——立在窗口的,果然是失踪已久的巴库拉。
少年白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有些凌乱,然而小千还是兴奋的扑上去拥抱着他,“巴库拉,你终于来找我了。”
“因为你是个大笨蛋,我不回来找你的话,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才不是一个人呢。”
小千指了指身后犹自香甜酣睡的法老王,近日里的旱灾的确是将他折磨的身心俱疲。“巴库拉你回来了就好,我们三个以后可以一起……”
“开什么玩笑!”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简直是噩梦之中一般,面目狰狞的巴库拉。
“你知道他是谁吗?是法老王啊!埃及的法老王。”
“法老王又怎么了,对我来说,他就只是……”
巴库拉冷笑一声,令她不自觉的战栗起来。“法老王?……听好了小千,法老王就是将我们的亲族屠戮殆尽,作为血祭铸造千年神器的人!”
“……”
“他是我们的仇敌,不共戴天的仇敌!你知道吗小千?你的父母,我的家人,全部都是死在他的手里……死在他们黑暗的欲望手里!”
小千蓦地怔住,却又怎么也不肯相信的摇了摇头,“不对……巴库拉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是最温柔,最善良,对于每一个生灵,都会毫不吝啬的,施以慈悲的人……”
“小千!不——千音!”
巴库拉强行扭过她的身子,强迫她与他对视着。
“听好了,向你的父母起誓。”
“冥界的邪神告诉了我……你真正的名字……你的父母还没来得及赐予你的名字——”
“千音,向他们未能安息的魂灵起誓。你会为他们报仇。”
巴库拉攥着她的小手,握紧了她用来防身的那把袖珍小刀,“去杀了他!为他们报仇——”
安田伫立在武藤卡牌店的门首。
阁楼上的房间里,他紧紧攥住胸口的千年积木,似是在诉说,却又根本是在低语。
“对不起……”
小千……亦或者是千音,最终还是回到了那温暖的怀抱里。
他像个孩子一般睡的香甜,她便也笑了,俯身依偎在他的心口处。
这真是,令人眷恋的温暖怀抱呢。
她这样想着,纤细的指腹在他的胸口缓缓的划着圈。一圈又一圈,环绕在心脏的位置。
你曾经带给我光明。
——鸟兽虫鱼,所有的生灵都拥有,驻足在阳光下生存的权利。这是神明赐予的,谁也不可剥夺的,生命的平等与自由。
你带给我最纯粹的幸福。
——我那时候一直在想,若是小千能够一直像这样微笑就好。
你许下永恒的誓言。
——如果你不见了,我也会找遍整个世界——
她轻轻的颤抖着,松开手心处锋利的匕首,将那闪烁着银光的锋芒,缓缓抵上他安然跳动的心脏。
“……亚图姆……”
如同夕阳一般,淡淡的温柔着的名字。
“亚图……姆……”
我,最珍贵的宝物。
千音闭上双眼,聆听着自己的心跳声,1,2,3……数到10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扭转了刀鞘,直直的,刺向自己的心脏。
“杀了我啊!”
那是他撕心裂肺的低吼声,“是我父亲犯下的罪孽……为了保卫国家,屠戮了你的亲族……为了保护我,夺走了你原本应该拥有的幸福。”
“杀了我,去寻求解脱,从此以后好好的活下去啊!”
他攥着她的小手,夺下那流着她与他的血的匕首,狠狠的丢到房间的角落里。
“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无论如何,那都是……唯一的一个你呀……”
在第一个梦里学会飞翔。
在第二个梦里理解希望。
在第三个梦里预见未来。
在第四个梦里扭曲命运。
在第五个梦里徒劳无获。
在第六个梦里直面死亡。
然后,在第七个梦里,我将与你相伴,回归于永恒的……安眠……
店门口的牌子上悬挂着今日休息那一面。然而安田还是轻轻扭开武藤卡牌店的店门。武藤双六静静的立在柜台前,细细翻看着昔年的相册。
安田阖目片刻,缓缓的走到双六的面前。头发花白的双六忽而将相册反转,递到她的面前,“看哟~小安田……游戏她刚刚出生时候的模样……”
“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他第一次上学去……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第一次拿到决斗怪兽卡……第一次正式的与朋友对战……”
双六顺势抹去眼角的泪意,翻到相册的下一页,“看,那孩子用了八年,方才解开千年积木的秘密,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安田静静的看着,并没有开口回应的意思,只是默默的从口袋里取出双六赠予的琥珀,缓缓递过去。
“那孩子用了八年的时间,将这千年积木重新拼凑起来。”
双六忽而老泪纵横起来,“然而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却经历了三千年的痛苦时光,来等待他的回应吗?”
安田轻轻摇了摇头。
“是怨恨吗?”
摇头。
“是思念吗?”
还是摇头。
双六却又捧起那枚琥珀,“你要的答案就在这里——这是法老王的陪葬品中,唯一被他双手合十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他拿起早已备好的手电,让手电聚焦的光芒透过琥珀,照射在空荡荡的柜台上。
扭曲的光芒映出了很是古怪的形状,那是三个古朴的文字。
双六知道,她是识得的。
——“对不起。”
这是他最后的忏悔。
他拥抱着她的发丝——也是只属于她的,最后的回忆。静静沉睡,整整三千年。
“对不起……虽然知道祈求你的宽恕也只是徒劳。”
双六痛苦捂住脸,撇过了视线,“我还是想要跟你说……也代那孩子跟你说一句……”
“对不起。”
据说,那是用来祭祀太阳神的高台,也是整个埃及阳光最明媚的地方。
可谓毒辣的阳光,在这罕见的大旱里,简直就是用来折磨人的利刃,刀刀刻骨,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一并焚烧干净。
她不得不无力的垂下头去。
“瞧!那妖物见不得太阳呢!”
他们狞笑着。
她不为所动,良久,空茫的眼神缓缓略过高台之下。
无知的人们总是幸福的。她想。若是她能够遗忘……若是她也能够逃离:这诅咒,这责任,这命运……
然而人们终究是能够得到解脱的……将仇恨与愤怒发泄在她的身上,用她微不足道的死亡,来结束这难言的痛苦。
她蓦地抬首,视线转向一旁默默念诵着往生祷文的艾西斯。
“我,还有一个愿望。”
事到如今,唯一能够聆听她的心愿之人,就只有最为温柔善良的艾西斯了吧。
“我不能呼唤他的名字。”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
——我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你了,你也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我才好。我们交换,这样才算公平。
——我的名字,虽然也是父亲母亲赐予的,独一无二的……然而,别人从来都不知道的。
——这么些年过去,我自己也差一点就忘记了。
——那么告诉我好了,我来帮你记得——
“即使如此,这也是他所赠与我的……最珍贵的宝物。”
——既然别人都不知道的话,就当做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物
“请你,替我转告他。”
——“我一定会记得——”
——为了继承你的愿望,我放弃呼唤你的名字。
“我们的约定与誓言,一定会记得……”
——为了不被忘却的黑暗夺走你!
那是离音最后的悲歌。
艾西斯怔怔的立在原地,看着那颗颗血泪,自她的眼角处,缓缓滑落。
“艾西斯大人!危险!”
“血泪……这是诅咒,这是离音在诅咒我们!”
——对不起……
她的眼神清明澄澈。
神官们一拥而上,将艾西斯狼狈的拖下太阳神的高台,远离这所谓诅咒的中心。耳畔的净化祷言不绝于耳,艾西斯的心却愈发悲凉起来。并非诅咒——她知道,那绝不会是所谓的诅咒——那只是单纯的,对于一场纯净美好的爱恋的,执着的誓言。
她爱他,所以她不恨他,她会等待他。
无论经历多少痛苦的轮回——
行刑的兵士们,绝对不会对这为祸一方的妖物手下留情。厚重粗糙的绞索,一圈又一圈的勒紧,将她的生命,一点一点抽离。她没有挣扎,她依旧在微笑,执着的在心底里默默祈祷。
若是……仇恨的链锁,就此斩断的话……
若是……所有的怨恨,由我一力偿还的话。
请你复苏吧,埃及的母亲河,所有生灵赖以生存的故乡。
然后……请允许我的背叛。
敬爱的河神大人哟~原谅我不能随侍您的身畔了。
我还想要,寻求一个奇迹。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里也好——迎来我崭新的生命与羁绊。
我还想要,再一次相遇……
祈雨归来的法老王,跌跌撞撞的回到了祭祀的高台之下。
她死去的那一刻,属于克鲁艾纳村的亡灵们的怨恨,终于在亲族的血祭之下缓缓褪去。
清流自上游缓缓而下,尼罗河畔,万物复苏。人们感激着神明的恩赐——瞧!果真是下雨了呢。
法老王的视线,茫然的攀爬着祭祀的高台,最终停留在她瘦弱的身影上。
“带来灾祸,诅咒埃及,甚至妄图刺杀法老王的离音,终于在此遭到正法了!”
阿克那丁率领着的神官们,正集结在一起,咏唱着歌颂法老王睿智与恩德的词句。
“铲除邪恶,令河流复苏,令埃及繁荣——太阳神会始终庇护着我们。”
然而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从此以后,再不是完整的了。
那无助的小离音——无条件的信任他,倚靠他,关爱他,宽恕他。他曾经天真的以为,他的世界与她的,永远都不会分离。
如今她却永远的,永永远远的,安静了下去。再不会微笑,再不能淘气,再不能依偎在他的胸口数星星;再不会抱怨着世事的无常,再不会低语着生命的明丽;再不能喜悦,再不能悲伤,再不能勇敢的说出,我爱你。
“……千音。”
那是她视若珍宝的名字。
“……千……音……”
她永远都不能回应他的呼唤了。
他恍然明白,再不会有人伏在他的耳畔,低语他的姓名。她已经彻底没有了气息,软软的倒在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和万物生灵一起,最后一次感受着雨露的恩赐。细雨打湿了她的长发,那是早晨他亲手为她编织的,系上了她最喜爱的金色绳结。
他俯下身去,缓缓的,轻轻的,最后一次将她瘦弱的身体拥抱在怀里。
“……若是生于此地……必将葬于此地。”她说。
“饮用过尼罗河水的儿女,总有一天会回到,那令人怀念的故乡……”她笑。
“我可不想要被制成干瘪瘪的木乃伊……我的话,宁可回到尼罗河母亲的怀抱里去……”
他静静回忆着与她相伴的点点滴滴,在神官们的注视与私语间,默默走向复苏了的尼罗河。
被细雨迷失的心脏似乎得到安抚一般,减轻了些许的刺痛感。
“我……不会再把你强留在我的身边了。”
他这样说着,“我会送你去你期待着的,最后的永眠之地。”
那是他们最初相会的场所,也是他们永远分离的土地。
玛娜无声的跟随着法老王,注视着他将千音小小的身体,沉入尼罗河的清流里。
“河神一定会带走你的……带你去你向往的,亲人的身边……带你去永远都不会悲伤的,最后的乐土。”
法老王如此述说的时候是在笑着的,然而玛娜却再也忍受不了这份悲伤,俯首兀自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