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荒城雪》朔朔

1、1

　　我第一次入宫是在榊辰十一年的冬季，伴着整个帝京漫天飞舞的雪花，随着我的祖父大将军司马长风一同走进重重宫阙。

　　那时的帝君还是盛华青帝——凉妄，他坐在大殿上的重重珠帘后，隐隐约约能透过珠帘的缝隙瞧见明黄色的华服衣冠。

　　他先是赞赏了祖父这次大破敌国军马，欲赐给凰州司马氏良田千亩、黄金万两，却被祖父诚惶诚恐的一一谢绝。

　　这无疑是当众驳了青帝的面子，青帝沉下脸色，整个大殿瞬间气氛凝重，所有人伏在地上不敢喘息。半晌之后，青帝才冷冷开口：“司马爱卿，你是玖煌的大功臣，什么都不肯接受，叫孤该如何是好？”

　　祖父抱拳不言，瞬时大殿鸦雀无声，直到祖父身后忽然传来了我跪在地上睡着了的鼾声。

　　祖父咬牙切齿地回头瞪我一眼，自己的孙女在大殿之上公然睡觉，要不是因为自己的宝剑不能随身携带进入大殿，我估摸着他当场就该拔剑自刎了。

　　其实这实在不能怪我，战后青帝急招祖父返京，祖父刚脱下战袍，便拎着我翻上马背，带着一队亲兵不分昼夜的策马兼程了七日。一入帝京的地界，还来不及休息，青帝便派人请祖父入宫。我一个体弱的稚童，被颠了七天七夜，着实有些吃不消。

　　再加上，这大殿的炭炉不断释放热气，青帝啰啰嗦嗦和一群大臣闲扯了半天还没进入主题，我实在扛不住，伏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睡着了。

　　这时青帝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直接把我从睡梦中吓醒过来。我睁开迷蒙的双眼，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啥事。

　　所有人都捉摸不透青帝的想法，待他缓过气来，对祖父夸奖道：“不愧是司马爱卿的孙女，果然处变不惊、从容自若、气度不凡，爱卿真是有福啊。”

　　“老臣愧不敢当。”祖父眼睛抖啊抖，抖到我身上。

　　我努力回忆那三个成语，疑惑青帝莫不是在夸奖我？我不解地抬起头，望了望青帝的方向，再望了望祖父，发现祖父一脸想死。

　　“小司马，你且起身让孤看看。”青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依言起身，脑袋放空地回视青帝，表情无比呆滞，以我的脑子的确猜不出青帝的想法。

　　“不错，倒也眉目清秀。说起来，爱卿的孙女今年已经十岁了吧，正好与东宫年纪大致相仿，不知爱卿是否瞧得上孤的皇儿？”青帝打量我一阵后，奇思妙想起来，在祖父发愣之际，命左右宫人，“去传公子荧昭。”

　　祖父立马反应过来，连忙叩首：“老臣幸得先帝垂青，十五从军，三十官拜将军，大展宏图，征战沙场五十余载。边关苦寒，然每每念及先帝恩惠，感激涕零，不辞辛苦，肝脑涂地。今帝圣明仁德，对老臣关怀备至，过蒙拔擢，宠命优渥，荣耀门楣，老臣无以为报……”

　　祖父一口气说了很长一串，绞尽脑汁遣词造句，言辞诚恳，引经据典，大量运用修辞手法，简直堪称一代文豪。不过当官的都有个缺点，扯半天都扯不到主题上，其实我祖父说了几千字，就一个意思“求青帝不要把他孙女嫁给公子荧昭”。

　　在他陈情这段时间，公子荧昭已经到达殿外，青帝抬起手来，示意祖父不必多说，直接宣了公子荧昭觐见。

　　虽公子荧昭那年只有八岁，却早已是名动天下的神童。那年春季决定性的一役“平燎原战役”中两军僵持数月久攻不破，因他在春日宴上无意间的一句计策扭转乾坤，为世人震惊。

　　我偏着头看着那穿着月白锦袍琉璃般的小人儿，见他高束乌发，唇红齿白，高高在上地笔挺在大殿之上，气度斐然，不似一般孩童。

　　“儿臣见过父皇。”

　　“嗯，昭儿，起来吧。”青帝点头，视线落到我身上，“来瞧瞧孤给你挑选的东宫太子妃。”

　　此话一出，大殿哗然，东宫太子妃相当于是下一任国母，未免定得太过仓促了些。

　　“谢父皇。”荧昭作揖，压根没打算看我一眼，仿佛被下令娶我的人不是他一样。

　　青帝欣慰地点点头，又转向我：“小司马，你瞧瞧孤的昭儿，可觉满意？”

　　我端视公子荧昭半天后，决定老老实实的回答：“不满意。”

　　“胡说八道！”祖父一大把白花花的胡子被气得微微颤动，冲我怒目圆睁，“司马荒华，你要敢再胡说，小心我揍你！”

　　司马老将军发起怒来的样子很是狰狞，在战场上凭他那副凛冽的气势也吓倒过不少敌将，我也不例外，撇一撇嘴，眼里蓄满泪不高兴的闭嘴了。

　　这时公子荧昭才挑着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无妨，童言无忌。小司马，你告诉孤，你对孤的皇儿有什么不满？”青帝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像是听到了一件趣闻。他那引以为傲的儿子竟会被一个十岁女童当众拒婚，他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我看向公子荧昭，发现他正竖着耳朵蹙眉，很是委屈地冲青帝哭诉：“他什么都好，就是太矮了，我不喜欢比我矮的！”

　　后来我无数次梦到这个情景时，都颇为感触，心想与公子荧昭，哦，不对，应该是当今的昭元白帝，与他的梁子大概就是这时结下的，难怪这么多年来他都对我极不待见。

　　当天下午退朝回家后，我被司马老将军绑在凳子上，用藤条抽得屁股开花，我的痛哭惨叫声响彻帝京。

　　四年后，身体大不如前的青帝经宫人提醒，这才想起下月是他儿子的生日，感叹一声：“孤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是时候给昭儿觅一良配了。”然后，他又想到了我。

　　第二天宫人传来赐婚圣旨的时候，我试图找理由反抗，那传旨的宫人识破我的意图，冷冷开口：“司马小姐，帝君要奴告诉您一声，如今公子荧昭已经比您高了。”

　　这么四两拨千斤的一句话，噎得我当场死脑。

　　榊辰十五年的六月初七，在公子荧昭十二岁诞辰之日，整个帝京都挂上了红色的绸缎，我披上鲜红的嫁衣，戴上繁重的发饰，从帝京司马府嫁入了九重宫阙，文武百官都向我叩首。

　　满头白发的祖父掺着我的手，忧心忡忡地在我旁边叹息：“没想到终究还是未能躲掉，怪只怪我司马长风手握重兵不肯放手，犯了帝王的猜忌，赔了我司马府唯一的血脉。我的孙儿啊，你自幼无父无母，在我身旁长大，祖父知你心智不全，智力甚至不如常人，本想护你周全留你一生在我身边，只怪祖父无能……如今到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阙中，要是东宫有心害你……”

　　我觉得祖父实在多虑了些，我承认我的智力是负值，但我武力满值啊。我露齿一笑，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匕首，自信满满的安慰祖父道：“祖父你别那么担心，要是东宫敢动我，我就绝了他皇室血脉。”

　　祖父起先没明白我的意思，当我在下身比划一阵后，祖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气得一把拖过身后仪仗队手里的仪仗，抡起棍子开始打我，周围的人拦都拦不住。

　　文武百官远远就望见被司马老将军打得抱头鼠窜的太子妃，都很给皇家面子的假装没有看见。

　　久缠病榻身子一直不见好的盛华青帝，在那日精神好了许多，英气逼人的脸上泛着久违的红润，坐在龙榻上冲着一脸傲人寒霜的东宫和被打得一头青紫的太子妃点头微笑。

　　榊辰十五年正月十七，漫长的冬季还未结束，二十岁便登基的盛华青帝未能迎来他执政第十五年的春天。在席天大雪下，重重宫阙被染上了雪白，伴随着宫人们震天的哭嚎和令人战栗的钟鸣，整个宫中挂满了缟素。

　　我屏退了侍女，独自凭栏坐在窗边，望了望满天纷飞的大雪，想起自己第一次随祖父入宫时的情景，啄上一口烧酒，感慨万千。

　　而我的夫君，东宫公子荧昭，自那一日即位，史称“昭元白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