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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四章 雾中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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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花田海的事情,青灯和羽渡有一些讳莫如深,又有一些心照不宣。他们去看望九危时总会发现这只狐狸笑的越来越奸诈越来越妖娆,而看着花天影的模样,又更加深邃了些。
他们实在是,难得看见这家伙如此情深意重的样子。
待九危身体复苏了一些,已经到了夏日里。花田海中的花开的更甚,而外边的桃林则还是桃花满目,没有谢的模样。青灯和羽渡对花田海的景色早已经叹为观止,便上前去问弓天常青藤的所在。
没想到花天影笑了笑,她手指在琴筝上一拨,大地似乎在微微的颤动,有一根绿芽就从地面探出来,像是一个小脑袋。
青灯看着呆了,伸手摸了摸那叶子,绿芽的心卷开,里面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碧绿色的草籽。
“那是弓天常青藤的种子。”花天影道,“这植物极通人性,它愿意把种子给你便是喜欢你,以后你便可让它为你做些事情。”
青灯笑着收下,她感觉到那种子在手心跳动,笑个孩子:“谢谢你了,这下子算是了却了一块心病。那你随我们回九重华阙么?”
花天影摇头:“花田海这么大,总得有人守着,你们是世外的人,尘世中的事情,我还是要身体力行的。”
青灯点点头,转头看向九危。
那只狐狸正一心盯着花天影笑的花枝乱颤。
算了,不用问了,他也铁定不会上路的。
关于九重阙,青灯并不想在九危和羽渡面前提及,虽然这才是此行的目的,但众人都在极力淡化对它的记忆。九危、羽渡、青灯,三个人面前正是一个天平,天平以一种微妙的情绪保持着平衡,一旦有所差错,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
青灯还记得,九危与师父璇玑有生死之仇,而羽渡,一边说他是正统血脉,一种又说他是妖魔的后代。
九危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他的旁边是一棵樱花树,亭亭如盖,将所有人都遮在樱花的花叶下边。她看见有片樱花落在了九危的眉尖,将他那张脸衬的更美,让人窒息,让人不忍去看。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是看向身旁的那个女子,红色的瞳孔像是樱花的花蕊,万千颜色,只为一人开。
“我倒时候再去……”九危开口,他的眼睛落在花天影那双无神的眸子上“我会在恰当的时候赶到的,我与你们,原本就是死对头。”
青灯点点头,她没有什么话可说,转身与羽渡一同离去。九危和花天影躺在那个雾中的樱花树下,一个人弹琴,一个人轻轻的唱歌。
笔尖落轻狂,细语谁思量,信罢恨罢恩怨难偿,此生不枉。
西窗烛昏黄,对影方成双,夜雨芭蕉秋池已涨,卿在何方?
我本年少,空一身轻狂,放浪形骸千千岁岁长,却被你一线拴住,红豆坠枝暗淡轻香,心头相思谁知道。
天地浩渺,枉世上无双,青梅竹马两两世成双,却被你一语相忘,月落山头薄雾轻光,昨日晨光何人晓?
青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么美的日子,九危要唱这么悲的歌。那几句歌词绕在她的脑海里,直到最后,她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青灯和羽渡离开了花海,也离开了景于。龙脉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云皓渊没有多管,他们也没有多问。在返程的时候,不知是凑巧还是刻意,同时也是云皓渊回宫的日子。青灯对起驾回宫这个词一直抱有莫名的喜剧感,而羽渡则是常常不经意的把青灯遮在自己后边,将云皓渊的目光挡住。
“你什么时候回去?”第一天,羽渡问云皓渊。
“你怎么还不会回去?”第二天,羽渡追问云皓渊。
“你应该可以回去。”第三天,羽渡质问云皓渊。
……
“你到底回不回去!”第七天,羽渡抬手往后一指,他们此时离帝都已经有五十多里,不,应当是超过帝都五十多里了。
云皓渊笑笑,摇头:“我终究得送你们回去。尤其是青灯,一个女子,总让人不放心。”
拙劣的借口。羽渡在心头冷哼一声:“不必了,天底下能伤着她的人还没出生。”
“哦?青灯姑娘竟然如此厉害,在下眼拙,好生佩服。”
“你误会了,能从我尸体上踏过去的人,还没有出生。”
两个人说这话的时候都皮笑肉不笑的对视着,至少羽渡是扯了一下嘴角,看上去像笑了一丝,但实际上,是恨不得咬那个白面书生一口。
“九重华阙是我们的地盘,你快点回你的皇宫去。”
“这里也算是云齐的天下,我如何不能待了?”
“那好,那你就自己一个人站着,我和青灯走了。”
“可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当然是国家大事,与你说不得。”
“我管你国家大事,你离青灯远些!”
“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与我没有关系!青灯是我的!”
羽渡怒目而视,云皓渊笑意吟吟。他甚至在羽渡面前拉过青灯与他耳语了几句,最要命的是,青灯竟然也与他一起捂着嘴轻轻的笑。
问起青灯什么事,青灯什么也不说。
羽渡内心早就把云皓渊宰了一万遍,这个妖言惑众狐媚祸国将青灯带入歧途的家伙……他每天睡觉之前都在咬牙切齿的碎碎念,让他赶紧消失赶紧消失。可羽渡自己并没有注意,其实云皓渊告诉过他自己为什么跟来。
只是那时的羽渡一心都在对云皓渊磨牙,根本记不住他说了什么。
因此,当他看见云皓渊悠悠哉哉的上了九重华阙,悠哉的进了山城,悠哉的上了九重华的时候,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个时候青灯才拉着他的衣袖跟他解释——其实他是来找师父一叙的。
但他所叙何事?那都是国家大事,青灯自己也不知道,至于前几日他的言行……嗯,他不过是气气羽渡而已。
不过羽渡还是不喜欢看见云皓渊那副普天之下皆在我手的感觉,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的确有一副帝王之相,衣服上的龙纹也盘的异常合身漂亮。因此,他回去的时候就没有上入云殿看望师父,他对外的理由是自己乏了,对自己的理由是自己讨厌云皓渊。而实际上的理由……应当是难以面对师父。
这一点,璇玑清楚,也没有多加责怪。青灯更加明白,因此就只是往他的卧房里送一些饭,两个人坐在桌边一起吃,谁也没说话。
自从带上了那个玛瑙石,羽渡的梦魇果然消失不见了,直到五月二十六的那日夜里,羽渡再次被梦魇惊醒,这一次他看到的影像更加清楚,更加骇人,更加惨烈。
他看见一个身影被无数铁链刺穿,狠狠的拴在地牢的伸出,那个地方如同花海或是景于一样大雾弥漫,看不清影子。但是,他在梦境的最后靠近了那个人,在他将要醒了的那一刹那,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那人,生有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他被吓醒了。那个人的眼睛他那么陌生,又那么熟稔,他能直觉的感到那个人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双努力向外伸的手显示的有多么痛苦,由心到身,犹如万箭穿心之痛。
他等不了了,天还没亮就匆匆跑出去敲开了青灯的房门,他不停的喘着气,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而他一抬头,就发现青灯早已经穿好了衣服,拿了两颗夜明珠坐在厅堂的椅子上。
“我就觉得你要来,我这一晚睡的也不安稳。”青灯对他说,她的眉目很凝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两人在山林间不停的走,他们穿过草丛,突然听见了文鸟在夜空中的一声嘶鸣,极其凄厉,也极其愤怒。
文鸟是一种通天地灵性的鸟,它这么异常,必定是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他们一步步走到山崖,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看见了那个洞口以及洞口处的石狮。
不知是为什么,也或许是因为这是一个夜里,那个地宫的大门显得极其诡异,像一张大口要将人往里面吞。
青灯走了出来,她将那颗弓天常青藤的种子用力往石狮子处抛过去,那颗碧绿色的草籽迅速发出明亮的绿色光华,在刹那间便长成了一整株常青藤!它枝叶繁盛不停的攀爬缠绕,从石狮子的拳头或脑袋上穿进去,又飞腾出来。
那两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石狮子迅速在弓天常青藤的面前迅速粉身碎骨,那常青藤从地底冒出来,缠绕住青灯的手臂,像个孩子一样摩擦着要求青灯的夸奖。青灯抚摸了它的叶片,突然回头,发现羽渡拧着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欢欣雀跃。
“你怎么了?”青灯问,她将常青藤收入袖子里。
“不知道,总觉得进了这扇门,会有些不好的事情。”羽渡深吸了口气,他握住了青灯的手。
“那你还要去么?”青灯抬头,反扣住他的五指。
“你……你觉得呢?”羽渡看向她。
“反正你做什么事情,我都陪在你的身边。”
羽渡看着她笑了,呼吸明显的放平。他的左手是青灯,右手是他的剑“卿”。
青灯手上握着那个夜明珠,将前方的路照得明亮通透,那扇门上诡异的符文和封印在这个夜里缓缓的张开,像是地狱的入口。
好像踏了进去,许多事情都会被撕开,许多事情都会发生更改。
但世界上的事情多少都是冥冥因果,谁又能做出选择?
九重阙的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漫长幽深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见黑色的黑曜石铺就的地砖。
里面隐隐模糊,似乎有一阵极大的雾将它遮住。他们是这场真正的雾的真正的客人。
犹如几十年前的那两个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