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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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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
“说说吧,怎么死。”
方姐往椅子上重重一坐,眼角轻瞄,抛出这句猛烈的开场白,令我小心脏一跳。
“可以不死吗?”
“可以,先去给对方道歉。”
我双眼紧闭:“那还是死吧。”
见我态度坚定,方姐狐疑地扫视我半分钟,最终应该是觉得自己想多了,甩甩脑袋,态度微微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这些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实在不好相处,可那有什么办法呢余笙?我们就得靠他们吃饭呀。不止你,还有我,以及整个报社。所以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但作为一名记者,虽然还是见习生,你也得保证自己的专业水准啊。所以乖,答应我,去和对方道个歉,至于专访的事情,道歉以后若是还不能沟通我再另想办法,行么?”
方姐明显已做出极大退让,但我真的没办法再去面对杜见襄。光是想想他冷漠的那张脸,讥笑的神情,我居然难以自持。更重要的是,我自认做出了比他更冷漠的举动,甩手走人,我怎么可能再觍着脸回去求他呢?
“对不起方姐,我也不想您难做,可能我性格使然,并不适合这份工作。您放心,我月底就交上辞呈,不会让你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栽培和照顾。”
“你!”
方姐怒其不争地看我一眼,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佯装镇定地扔下三个字:“随便你。”
下班后,公寓。
“我提出要辞职的下一秒就后悔了。你想想,下月底毕业答辩,到时实习证明泡汤不说,答辩分数肯定也高不到哪儿去,还有黑历史,以后找工作也是难了,可怎么活啊?!”
秦月亮一边听我忏悔,一边在厨房煲汤。虽然嘴上嚷嚷着不想再管那偏心的妈妈和不争气的弟弟,但我始终比谁都了解她,典型的“我在意你却就是不让你看出来”重症患者。
她抽空回应我:“你还有选择呀。”
“例如?”
她答:“服毒。你不大义凛然地告诉人家你选择死吗。”
“如果我现在不想死了呢?”
“那就去复读?”
“复读和服毒到底有什么区别。”
“不然你就去道歉好、了、啦。”
最后三个字秦月亮刻意用了台湾腔,以此结束我两的唇枪舌战,听得我只想将她手里那锅鸡汤盖在她脑门上。
“要我去道歉,吾、宁、死!”
最近她家的事情令她自顾不暇,我没再多烦扰,意兴阑珊地抱着枕头看电视。
半刻钟后,秦月亮将刚出锅的鸡汤装进保温桶去医院。临出门,她佯装不经意对我说:“厨房还剩两碗,买各种药食材费了我好大劲儿呢,别浪费了,你抽空去给喝了听见没。”
没等我回答,已彻底关门而去,我回头时只看见冰凉的防盗门,却怪异地觉得暖洋洋。
是谁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许多路过的人只看见烟。但总有一个人能看见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你一起。就好像秦月亮。她心里的热情、冷漠,她的游刃有余和上气不接下气我都能看得见,并且我愿意,陪她一起。
在我心惊胆战等待月底到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反而觉得人生升华了一些,比如变得特别爱阅读。
“最近不知怎么的,越来越爱文字,尤其爱看报。”
秦月亮站在全身镜前整装待发预备上班去,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我,轻飘飘道:“是啊,还特别喜欢看招聘版。”
我如鲠在喉,眨眨眼:“你只要说我看起来状态很好就行了,没必要玩‘人生需要揭穿’这套吧?”
“如果一个记者能够容忍谎言,那她失业就没什么可稀奇的了,对吗?”
“到底还想不想我帮你去医院的了!”
她昨晚通知我说今天要加班,让我去医院帮忙缴下费。
终于,镜子前的人转过头来扫我一眼,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们社最近要招人,我们小组还有一个名额,听说可以推荐。”
“要缴多少钱呢?”
“……”
我眨了眨眼,出声打断面前那尽量想表现得客观的人:“如果我不信任你,怎会在第一面就冲动地吞了药。”
对面男子顿时千言万语哽在喉中,他的眼神在炽热的温度里依旧清凉沁人,在我以为他要发出类似谢谢的音节时,他却什么都没再说,却不再是不近人情的姿态。
在这应该你侬我侬眼神交流的当头,我忽然想起了秦月亮。她曾说:“爱的能量是守恒的,犯贱也是哟。”这句话看来有一定道理,要不然怎么连吃药这种事,我也含笑践之。
事后,乔北方开车送我去医院缴费,却碰见秦母和一个大妈在走廊上大打出手,两人嘴里骂骂咧咧。
“对!我女儿不好!你女儿是大记者有能耐!她这么有能耐怎么还不管你那不成器的瘸儿子呢?!那么有能耐还让你和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挤在一个房间做什么呢?!”
“那也比你女儿好!你女儿成天浓妆艳抹不知道在哪条街……”
我赶紧冲上前去劝架,结果冲突间被那大妈抓掉一撮头发,加上那大妈的女儿加入了战斗,所以最后也就变成了我和秦月亮她妈同仇敌忾。
她妈:“我们家女儿就是比你女儿强怎么啦?!”
我:“我们家月亮就是比你女儿强怎么啦?!”
直到乔北方惨白着脸与医护人员一起将我们拉开。
我承认,这一架我已经等得太久。我将在办公室里不能为秦月亮报的仇,统统转移到这里。并且为了不给她丢份儿,我喘着粗气自掏腰包扔出一张卡到不远处的柜台上,耀武扬威跟大爷似的:“阿姨,月亮特意让我来给您调房间呢,说一个房间这人多得空气都不流通,别把您给闷坏了。”
秦月亮她妈特别会顺杆爬,那头发上一秒被扯得向天炸起,后一秒便眉开眼笑,朝着大妈一个冷眼:“我说什么来着。”
待闹剧散场,离开医院经过宣传栏橱窗时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乔北方则默不作声地跟在我旁边。
我停下脚步,忍不住扑哧出声企图化解尴尬:“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乔北方也停下步子,他微微侧身,弯腰,与我平视:“余笙,你还是这样。”
一觉睡到下午闹铃响,醒来才发现秦月亮给我发了短信,说资料落在了家里让我帮忙送去。我打车赶到她们报社已近下班时间,陆陆续续有人从大楼里进出。
在保安处登记的时候,我遇见了秦月亮的同事AMY,特别自来熟的姑娘,和她仅有过几面之缘,她看见我却主动迎了过来。寒暄几句后,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说:“回去好好安慰一下月亮,告诉她没关系,她能力那么强,就算不留在《日报》其他地方也会争着要的,不要太伤心了。”
我不自觉做了一个吞咽动作:“只是忘了一份资料,你们报社至于吗?!”
AMY被我说得摸不着头脑,娇嗔着:“什么呀?你不知道啊?她在一篇稿子里把当事人名字写错了,没审核就下了印厂,现在得罪了我们社一个大赞助商,电话直接打到了领导那里,主任正在办公室发飙呢。哎,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的,做事儿老恍惚,可能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我无心再听她扯下去,抬脚往电梯处走去。
社里果然是硝烟弥漫,大多人正收拾东西开溜避免被波及,主任办公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虽然隔了厚厚一层玻璃,我听不见里面究竟说了些什么,也只窥见秦月亮的背影,但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气急败坏地将一沓资料摔到她身上,顿时白色遮住了我的眼睛。秦月亮微微侧脸躲避,却没有任何要还击的意思,我下意识往窗帘后边一缩,生怕她看见我。
我也不知为什么要躲避,这种时候,大概应该像十多年前那样,风风火火地为她抱不平,但是,我没有。因为长大后,我渐渐明白,有些人一生都会与骄傲随行,即便是表面上。
从报社出来的时候我心事重重,路上却接到乔北方的电话。
自打望城回来,我和乔北方几乎没有交集。听说许氏最近在开发一款新的药物,具体针对哪类型病症并未对外公布,不过当日乔北方一下飞机便匆匆去了公司,看起来应该是很重要的项目。
“喂?”
我因为他的主动造访而小心翼翼,乔北方语气有迟疑,他说:“余笙,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果然,许氏秘密研制的药物和许初颜的病有关,如果进展顺利,根治许初颜的间歇性渐冻症就不再是难事。并且药的初步成品已经出来,针剂配合食用药,尚有改善的地方,至于究竟需要改善哪里怎么改善,需要试用者。
“初颜的细胞组织和血型都十分罕见,在国内有血型记录并且匹配的仅有三位,其余两位集团已经试着联系,其中一位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已经去世,另一位已全家移民美国并且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剩下的一个,是你。”
咖啡厅里,坐在我对面的乔北方逆着夏日最后一缕光做出如上陈述。
“你们怎么有我的资料?”
“联网显示你不久前住过院,抽过血。”
他指的应该是我和他初相遇那天,我晕倒在街上,秦月亮搞不好真拉我做了许多检查,怪不得当天醒来觉得手肘隐隐作痛。
“我们需要你每月固定时间服下药物并且配合针剂,半年后会提取你的细胞组织来观察变化。当然,许氏会给出非常可观的价格并和你签下人身保障协议,同意你随时可退出。虽然这个药全程都是我在研发和监管,可以确定百分百没大问题,不过这也算件大事儿,你有必要和家人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