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的王牌》雷雷夥伴

6、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所有人坐着

　　NewTree国际演艺大楼。
　　正值中午人群进进出出，旋转式玻璃大门顺时针、逆时针转了好几圈都没有停下，阳光透入玻璃，洒落一地大理石磁砖，洁白而透亮，大厅拥挤却不喧哗，清晰可闻众多皮鞋和高跟鞋踩踏落地的清脆声响。
　　路壬手提着刚从外面快餐店买的素食便当，搭电梯到地下一楼，走进员工餐厅，看了看表，十二点十分，开会时间是下午两点，他提早到了。
　　NT将地下一楼打造成国际餐厅街，附有数百席座位，周围林林总总环绕各式知名餐馆，举凡中西式各种丰富多样化选择。
　　但路壬还是自己带了从外头买来的便当，他已经吃惯阿明煮的家常菜，这些新奇复杂的口味总觉得吃起来不太健康。
　　由于是午餐时间，餐厅街里可谓众星云集，随处可见名人谈笑风生，若是一般新人早已兴奋地猛拍照或者四处张望，可惜路壬向来信息落后，这些人他没见过几个，只觉得帅哥美女好多。
　　于是他找了个隐密的座位坐下，静静吃着自己带的便当。
　　在他正忙着嚼高丽菜时，一道潇洒的人影蓦然出现在他桌边，墨镜遮住来者的眼眸，唇边的笑意却透露出愉悦。
　　「嗨，好久不见了。」
　　来者正是当初一句话把他拉进NT的人，白编剧，白黎。
　　路壬不太想应付这个人，啊啊，他开始觉得有点消化不良了。
　　初次见面时直觉便告诉他，对方是个聪明的狠角色，加上这人始终带着墨镜，除非是瞎子，要不就是心术不正，眼神会泄露出一个人的内在，但这人却刻意遮掩，多半是有所隐瞒吧。
　　路壬抬头看着白黎，继续咀嚼嘴里的食物，没有开口。幸亏他生得一张无辜脸，即使不回答也不会让人觉得无礼，只当他是只吓着的白兔。
　　白黎相当自动地坐到路壬对面，将手中的咖啡搁到桌上，隔着墨镜笑看着他：「我果然没看错人，听说你一来就征选上了？」
　　「……」嚼嚼，点头。
　　「还是极有挑战性的Joker啊。」
　　「……」嚼嚼，点头。
　　「你的便当怎么只有青菜？你吃素？」
　　「……」嚼嚼，点头。
　　面对至始至终的沉默，白黎终于挑眉问道：「怎么不说话？」
　　路壬边嚼边含糊地回答：「抱歉……等我一下……食物得咬三十下……才能吞进去……我正在数……你跟我说话我又得重数了……」
　　白黎停顿了会，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哈哈哈……你果真很有趣！」
　　他一点也不想让可疑人物觉得有趣，他只想打发他而已啊！
　　路壬故意把这三十下嚼得又长又久，没想到对方竟然不知放弃，当真边喝咖啡边悠闲地等他嚼完，没办法，他只好咽下那口高丽菜。
　　路壬客气地开口：「请问，您怎么知道我征选上了？」
　　「……」这回换白黎沉默了。
　　「我就是《关键线索》的编剧，你不知道？」
　　不能怪白黎无语，哪有人都已经准备拍戏了还连编剧是谁都不知道！
　　呃……路壬搔着后脑勺腼腆笑，不着痕迹地带过：「因为我在征选场上没看见您……喔，对，后来肯定会有人通知您征选结果的吧？」
　　白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他似笑非笑，推推墨镜，说道：「我不需要出席，我只管江准就够了。」
　　路壬无言，怎么最近不管去哪这名字都阴魂不散？
　　「对了。」白黎像是突然想到新的话题，以闲话家常的口吻轻松问道：「听说，你最近去过他的公寓？」
　　路壬愕然一惊，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以为以江准的性格，不会随便向人说起私事。
　　看不清白黎藏在墨镜下那双眼，只见他唇边勾起暧昧不明的笑意。
　　「关于他的一切，我都知道。」
　　不可能，江准不是出名的神秘主义？连狗仔也摸不清他的底细……
　　看着路壬猜疑的神情，白黎以看年轻孩子的目光，怜悯温和地道：「奉劝你离他远一点，不然会受伤的。」
　　路壬不明白他话中代表的涵义，但他终于知道，这个人根本不是恰好在餐厅里发现他，更不是纯粹找他叙旧，完全是针对他而来。
　　当初不是白黎把他拉进演艺圈？如今却又态度反复，为什么？
　　白黎没再多说什么，他拉开袖口看表，微笑道：「我先走了，你慢慢享用，我们会议上见了。」
　　望着男子的背影，路壬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因为一切都不会是偶然。

　　♦　　♦　　♦

　　当路壬进会议室时，长桌上坐的大多是工作人员，主演们还未到，空位不少。坐在最前头的导演和白编剧正在讨论剧本，其余人员一看他进门便亲切地朝他问候，路壬秉持着好青年的模样，一个个点头打招呼。
　　他选择最后方的位置坐下，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将剧本转交给他，「你好，你就是饰演Joker的新人吧？我是负责造型的小雀，请多多指教！」
　　造型师看起来相当年轻，大约二十来岁，一头浅栗色长发绑成马尾盘在后头，笑容甜美可爱，带有一双圆亮的水灵大眼。
　　「妳好，请多多指教。」路壬才刚坐下又立刻站起来，接下剧本。
　　「嗯，合作愉快。」小雀笑咪咪地直盯着他，黝黑眼瞳晃着晶亮的水光，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停顿好一会，路壬才难以启齿地问：「请问……怎么了吗？」
　　「啊，抱歉、抱歉！职业病，老是会不小心盯着人看。」小雀开朗地笑出声来，「我在想该怎么帮你上妆呢，你肤质真好、眼睛又大，根本就不用打底嘛！不过，这次是Joker这种角色啊……唔，你这模样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Joker这种角色？
　　路壬忍不住问：「Joker到底是？」
　　「难道要用头发把脸给遮住吗………」
　　「那个……请问……」
　　「不过发质偏细，反而变成飘逸美少年就是反效果了……」
　　「呃……」
　　化妆师小雀完全陷入工作狂模式，她一面沉思一面喃喃自语，手上还不停挥动手势，现在她的耳里大概什么都听不见吧。
　　眼睁睁看着化妆师走远，路壬备感无力地盯着剧本。
　　Joker到底是哪位？不要装神弄鬼啊……好，他现在就来看个清楚！路壬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掀开剧本时──
　　喀达，门开了。
　　所有人看见来者，话题停顿一会，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将杂乱的物品收拾整齐，搞得比军官巡房还紧张。
　　只见来者戴着银框眼镜，遮住狭长势利的眼眸，一身笔挺黑色西装，他不苟言笑，也没将目光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路壬知道这个人绝对是大人物，但没看过、不认识，所以就无关他的事，他只要处在后面不出风头就行了。
　　在男子身后进门的是NT主管级人物，他侧头和男子说话，可看出态度礼貌慎重。能让NT亲自欢迎，看样子，的确是位不得了的人物。
　　再后头，进门的是江准。
　　男子和江准握手，从嘴型看来似乎是说期待他的表现，白黎靠过去，一手搭在江准的肩膀，扬笑着和他们说了什么。
　　演员们陆续进门，很快位置差不多坐满，整间大型会议厅里大约有三十多人，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后方备茶与协助会议进行。
　　导演透过桌上的麦克风，宣布会议开始。
　　路壬抓着还来不及翻开的剧本，神情沉痛。拜托，可以让我跟Joker好好认识一下吗！
　　由于导演寡言成性，身边的助手相当利索地替剧组介绍。
　　「感谢皇金集团负责人今日莅临，这是皇金贸易集团首次跨企业与演艺事业合作，由这位代理担任本电影的制作人，为电影筹措资金，今后将会在片场一同协助直到电影完成……」
　　现在是小□□动会介绍来宾吗？
　　只见众人各忙各的，显然这段话不过是例行公事，路壬表面上仍坐直身子认真听讲的样子，私底下却像上课偷看小说一样，掀开剧本往里面瞄。
　　他翻了几页，愕然顿住，忍不住再稍微打开些，想看清楚点──他是不是根本没看到Joker这个角色出场？
　　他快速翻到中段，同样没看见Joker的台词……不过这剧本实在太吸引人了，他忍不住想继续看下去……
　　这时候，麦克风换成来宾致词，会议还没进入主题，众人依旧在忙手边的事，企划书被搁在一旁，路壬便安心地继续研读剧本。
　　但没想到，麦克风收音的下一句话却是： 「这就是你们的新人？」
　　路壬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一看，皇金集团负责人的眼神竟然直勾勾盯着他！
　　这时，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到他身上。
　　众人诧然停下手边动作，前面还有几位女演员正在偷偷补妆，比路壬显眼许多却没被指出，她们暗自松一口气，赶紧收拾好东西。
　　面对负责人带刺的视线，路壬不惊慌，他没像往常刻意装作憨傻冒失的模样，而是礼貌地点头道：「您好。」
　　面对新人的谦逊，其他人面带笑意。
　　负责人却莫名地道：「端杯水给我。」
　　后方的工作人员正要动作，却被冷如寒霜的声线制止：「不，我说的是你！你没听见吗？」
　　路壬愣看着毒蛇般慑人的视线紧盯着他不放，众人哑口无言。
　　气氛沉默几秒，负责人沉声道：「不肯做？」
　　众人沉重的目光压在路壬身上，他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逼迫他去执行，端茶送水或许是职场的潜规则，被长官针对也是，他只要当成磨练就行了……
　　路壬抑住情绪，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茶水，越过一个又一个怀疑、意外、审视的视线，走到负责人面前，将水递给他。
　　但，谁也没想到，负责人非但没有接过水杯，竟然还一掌把路壬手中的杯子拍倒！
　　整杯水顿时泼在路壬身上，淋得他一身狼狈，玻璃杯摔落在地，「锵！」铿然破裂成满地碎片。
　　负责人冷笑一声，「水倒了？连端杯水都做不好吗？」
　　你说什么？路壬愣在当场，这个人存心给他难堪，让他无地自容。
　　但负责人没打算就此收手，他指着路壬的鼻子严厉喝道：「像你这种新人我可看多了！以为生得一张好脸蛋就能任意妄为？你肯定没什么经验，实际上也没有作为，我看，像你这种类型，遇到困难也只懂得逃！我说错了吗？」
　　路壬终于懂了，这个人是故意当众羞辱他！偏偏他什么都不能做，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新人，其他什么都不是。
　　路壬脸色渐渐发白，他握紧拳头，浑身发颤。
　　即使他多年来如此努力磨练自己的身手、即使他拥有再高强的实力，在「权力」面前却全都功亏一篑。因为这个人的地位在他之上，所以他不能反驳、不能当众出手──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想起那个人就是仗着地位狠狠把他踩在脚底下，难道，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这种箝制吗……？
　　路壬站在前方，接受所有人的视线和负责人光明正大的诬赖，要他认清根本没人能够挺身而出，就算是如此明显的针对，却没有谁有能力伸出援手。
　　面对无力反驳的路壬，负责人却没放过他，尖锐目光转向讶然不已的NT主管，冷冷道：「董事，这种新人真的合适？如果NewTree只有这样的素质，我想，我应该建议公司重新考虑赞助了。」
　　竟然直接给上层施加压力，分明是要逼他在这里混不下去！
　　路壬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眸底渐渐阴沉，深如泥沼的黑暗，多年来隐藏的野兽叫嚣着想要挣脱牢笼，他扯开了嘴角。
　　所有人坐着不敢吭声，没人知道事情为何发展至此，更不敢轻易动作，气氛凝滞成死寂的沉默。
　　忽然间，一道椅子拖曳开来的长音，有人跟着路壬站起身──所有人将诧异的视线全转至江准身上。
　　江准无视众人目光，看着皇金财团负责人，淡然道：
　　「他是我带来的，出事我担。」
　　尽管冷淡，却是一句抵千言的气场，只消一个眼神，就让人无法反驳。
　　恐怕就连负责人也没预料到，地位举足轻重的江影帝竟然会主动出手帮助新人！负责人脸色铁青，一时哑口找不到话语应对。
　　路壬阴暗的神色霎时愣住，回复到平常单纯无辜的圆亮眼眸，眼里满是讶异。
　　江准一而再的帮助他，现在又不顾与集团为敌替他解围，难道他是真心要帮助自己？
　　负责人沉默一会，终于坐回座位上。
　　虽然警报解除，气氛却还处于尴尬，助手用眼神示意导演快说点什么让会议进入正题。导演接收到视线，点头，面无表情地开口：
　　「Vicky，不用订我的便当，我弟有准备。」
　　导演！现在不是说便当的时候吧──！众人傻眼。
　　虽然您有恋弟情节，但令弟做的便当真的能吃吗？马上就要拍戏了啊！您可千万不能有个万一啊啊啊！
　　于是，凝重的气氛就被这句莫名奇妙的话语给打散了。
　　之后会议很快进入主题，并流畅地进行下去，皇金财团发言人再也没开口，直到这场会议顺利结束。
　　中途路壬一直想集中精神参与会议，却仍不由自主分神。
　　他想，这个皇金集团八成是针对他而来，难道，是那个人派来的棋子？看来他的势力又扩展了，藏匿这么多年，竟然短短几天就被发现……
　　会议一结束，负责人便赶时间似的快步走了。
　　路壬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法集中精神好好参与，看来得回家仔细研读剧本，再请教工作人员，然后……他边想边慢慢收拾东西，等他全部整理完时，会议室里仅剩两、三人在清理环境。
　　他望了他们一眼，轻不可闻地说句再见，以不惊扰的方式无声离开。

　　♦　　♦　　♦

　　路壬回到宿舍，解开外套随意扔到一旁，他耙乱头发，松开领带，向后跌坐到沙发上，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动也不动。
　　赭红色的夕阳从窗口斜映在他脸上，墙上的指针滴答滴答流逝，晚霞从他脸颊缓慢挪动，直到渐渐消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陷入黑暗，路壬终于动了。
　　他伸手抓起旁边的话筒，拨了郝浩明的电话，电话那头传出漫长的拨号音，响着响着，断线，无人接听，路壬僵着迟迟没有放下话筒。
　　不，不对！以阿明的性格，绝不会无故消失，肯定是发生什么事……！糟了，难道是今天那个混账动了什么手脚？
　　路壬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他倏地拉开柜子，搬出藏在里头的石膏块，正准备找东西敲开时──啪！一滴、两滴水珠诡谲地从天花板坠落在路壬脸上。
　　水滴？
　　路壬抹了抹脸，仰头一看──
　　惊见郝浩明如忍者般四肢大张撑在天花板上，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天花板如漏水般不断流下液体。
　　「……」
　　路壬无言良久，冷冷说了句：「你给我下来。」然后默默去厕所洗脸。
　　当路壬从浴室里走出时，郝浩明已回到地面，乖巧端坐在沙发上。
　　「老板……」郝浩明看见路壬，原本哭得一蹋胡涂的脸，又再度盈满感动的泪水，「没、没想到您也会担心我的安危……明、明明我只是为了保护您而存在，就算是死也……」
　　路壬挑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只是来挡子弹的？就算你是老头找来的保镳，对我而言，你是我兄弟。」
　　从小被老板欺压的郝浩明第一次听见老板的真心话，剎那间痛哭流涕，可惜他不知道，此刻路壬心中所想：你不只是保镳，还是兄弟，也是煮饭婆、清洁工、免费会计……。
　　「老、老大一直告诫我……我不是人，我只是一条狗……」
　　「老头只是在耍你，你不会现在才发现吧？」
　　郝浩明瞬间晴天霹雳，泪水都被震停了。
　　等郝浩明安静下来，路壬才坐到沙发上，只手撑着下颚，偏头问道：「这么说，你一直躲在这？」
　　「是啊，我把店里铁门拉上后，就立刻乘车来看您，然后潜入宿舍……」郝浩明边说边从沙发底下拖出行囊，低调神秘的黑色行李袋一拉开，只见里头装着各种扫地用具，还塞满许多重复利用的购物袋、报纸、保鲜盒……等等，无数居家用品。
　　路壬木然注视着那堆东西，无言道：「你是家庭主妇吗？」
　　郝浩明正色地答：「老板，您不知道吗？节约环保是现在的流行趋势，我这叫跟随潮流！」
　　路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你说得一脸正经！」
　　郝浩明莞尔道：「您终于笑了，我看您从回来就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路壬霎那间一僵，忆起今天的事，他渐渐收回笑容，将脸埋在掌心沉吟不语。
　　阿明一直向往着悠闲无忧的生活。
　　他认为他们已经彻底逃开那些过往，今后也不会再有所接触……所以，要是阿明知道他们已经被那个人发现了，恐怕会不顾一切拖着他再次远走高飞。
　　但他从没对阿明坦白，自己曾经对那个人发下狠誓──这意味着，总有一天他们势必会再次交锋，非他死就是我亡。
　　他加入演艺圈，一开始确实只是误打误撞，但，这正好是他东山再起的绝佳机会。那个人势力庞大，黑白两道都有涉足，利用平常管道想要爬升地位根本不可能，于是，与那个人势力牵涉偏远的演艺圈，或许是可行的一门路。
　　等他从无名小卒爬到更高的地位，就拥有更多资源去对抗那个人。虽然他不只一次想当面将他杀了，但一人抵上千人的下场肯定是失败。
　　况且，演艺圈……媒体，是对他最好的审判。
　　那个人的弱点就是「怕曝光」，因为以他的身分地位，要是作恶多端的行径曝光了，他也完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行事绝对的谨慎隐密，甚至不允许有人直呼他的本名，所以大多数的人都称他为「那个人」。
　　总有一天，他会用他最害怕的手段，揭发他的一切，让世人公审，让他身败名裂，夺回原本属于他们的地位！
　　关于这个狠誓，若再不跟阿明说清楚，将来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问题，而且他也不该总是瞒着阿明……
　　路壬两掌按着眉间，沉声道：「阿明，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曾对『那个人』发下狠誓。」
　　原先正在整理行李的郝浩明剎那间僵硬，动也不动，脸上满是震愕，许久都没有开口。
　　他没想过还会从老板口中听见他提起这个人……他开始感受到巨大的不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而那正是他一直以来最害怕的。
　　郝浩明不由自主浑身发颤，抖着说道：「什、什么誓言……？」
　　路壬突然坐直身子，双眼直视着郝浩明瑟瑟颤抖的面容，神情镇定，字字句句清晰地说：「我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血债血还。」
　　郝浩明震惊不已，他想起身按住路壬肩膀，却发现不知何时双腿发软，一站起来就跪到地上，但他仍死死抓着路壬的手臂，激动道：「老、老板！您绝对不能再与他对抗！下一次，他可能就会杀、杀杀了您啊！」
　　路壬沉着脸不说话，丝毫未受动摇。
　　「您难道忘了吗！他、他他可是杀了长官和夫人啊！还说留您活口只是……只是……觉、觉得好玩！他就是想等您回去报仇，再杀了您啊！」
　　他怎么可能忘，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就算没闭上双眼，那短短几分钟的画面仍清晰映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梦魇──
　　仓库，两具尸体吊挂在他眼前。
　　少年心脏剧烈绞紧，难以承受的痛楚让他彷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眼泪崩溃地夺眶而出，他大声哭嚎起来。
　　『为什么哭呢？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男人的语调柔和得骇人，刻意的强调，让他更加痛苦不堪的嚎啕大哭。
　　幽暗的仓库里，仅有一盏残灯忽明忽灭，刺鼻的铁锈味逐渐弥漫在诡谲的空间，地上有盒打翻的便当，残留在嘴里的肉味令他一阵恶心，忍不住呕吐。
　　男人无视于吐得稀哩哗啦模样凄惨的少年，他轻声笑道：
　　『留你一条活路是我的仁慈，所以，你得下跪感谢我。』
　　『现在，就在他们的尸体面前。』
　　少年满面纵横着泪水，眼眶血红，不知是腿软或者不得不屈服，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跪下了。
　　最后，男人满足而愉悦地说：
　　『别忘了，是你杀了他们。』
　　路壬收回鲜血淋漓的记忆，他深吸一口气缓过神，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人。
　　郝浩明红着眼眶，恳求地仰头看着路壬：「老板……我们像以前那样，回小店过宁静悠闲的日子……好不好？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路壬蹲下身，摸摸郝浩明的脸，硬挤出的笑容揉合了凄楚和苍凉，他轻声说：
　　「可是，阿明，我不想再逃了。」
　　这件事没有解脱，对他而言，永远没有安宁。
　　不只是对那个人的报仇，还有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就如同当初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下跪感谢他的「恩赐」……
　　他不想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