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八豆

44、第 44 章

　　“哟，小哥，好几天没来了啊。”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拿了一个茶杯站在诊所门口跟路过的瑞打招呼。“看你挺精神的，身体好了？”
　　瑞在诊所门口停下，里头有几个因为最近天气变化而感冒来挂水的人在输液室。
　　“对，我前两天在休息。”瑞似乎也没有因为之前这穿白大褂拿诊所做买卖的医生坑了他钱而有所芥蒂，“你的生意怎么样啊，我听说上次你被人举报了？”
　　好吧，看来举报那事还是瑞偷偷干的。
　　“恩？你知道？”年轻医生一件白大褂下面穿的皮鞋乌黑瓦亮，“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我现在只能走薄利多销的路线了。”
　　“你也是，做医生的怎么可以靠这个来赚钱呢，人家找你看病那是信任你。”
　　“算了吧，”撩了撩额前的刘海，“我昨天刚考了牙医资格证，我估计发展下去还是牙医赚钱啊。”注意到瑞手上拎着的袋子：“写了新歌？”
　　“恩，是啊。”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凑过来：“跟昨天那个人有关系的吧？恩？”
　　“你别个女的一样这么八卦好不好。”瑞白一眼，语毕，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可看见了啦，昨天那辆黑色商务车开到这儿等的你，后来又把你送来的这儿。”
　　瑞霎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一个朋友而已。”
　　“哎哟，”年轻医生拍了拍瑞的肩，指指他身后：“看谁来了？”
　　“恩？”瑞往身后一看，一辆黑色商务车正缓缓停了下来，在路对面。
　　白朗下午不上班吗？还是他特地来送自己上班？
　　看出瑞有些急切的心情，医生推了推他：“快去吧你。”
　　“嘿嘿，那再见啊。”
　　瑞朝他挥挥手，拉了拉身后的吉他往路对面那辆黑色的商务车飞奔而去。

　　温度越发冷下来的日子，四五点钟的下班高峰都笼罩在快要消失的微光里。
　　路灯一早亮起，仿佛是夜间灯光极亮的凌晨夜市。
　　空气是冷的，牛窝门前匆匆来去的行人拢紧了身上的外套，似乎不愿看外界多一眼的，赶着回家的路。
　　叶老板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口卷起，一身初秋的装扮，搬了一张座椅坐在门的背后，透过玻璃观望外头昏黄的马路。
　　袅袅上升的香烟气在半空缓慢地漂浮消散。
　　“老板，快开始了吧。”旁边过来一个服务员领班，提醒他。
　　叶老板的眉头不由蹙起，又往外头望了一眼，大口地吸了下烟，烟头烧的通红，紧接着，他就将手上才抽了没几口的烟直接扔在地上踩灭。
　　“这张瑞是怎么回事！平时比谁都勤快！说好今天过来唱，现在都几点了，还没来！”叶老板似乎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他站起来一脚就把座椅踢翻在地，“手机通了没有？再给我打！他要么是死了，要么别给我回来了！”
　　“时间还没到，他可能路上有事呢，瑞他从来没有迟到过的。”旁边的领班说。
　　叶老板烦躁地抓自己的头发，看自己店里已经坐满的人，他前两天就在外面写了说瑞这两天休息今天才到，为此没有瑞的前两日店里的生意不是一般的差，而这些人可是有不少下午就来等着了，比平时更热忱，更多的客人，现在就等瑞的出现了。
　　难道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叶老板抓过店里的电话就按回拨键，电话里不停地重复着“嘟——嘟——”声，好半天，叶老板终于将电话扔下。
　　“该死的！”
　　叶老板脚下生风，抓过自己的浅色风衣套上下着指示就准备出门：“你们找之前那个小刘先来顶场，我去找他。”
　　门一开，外面的冷风就灌进来。
　　叶老板一出去就跟个人撞了个满怀，幸而那人被后面的人接住才没摔倒。
　　“没事吧，也来看张瑞的？他就快来了，你们可以先进去坐坐。”叶老板示意里面的人过来接待。
　　“瑞还没来吗？”外面站着的正好是刚下来班过来的辰和一樊，“我以为他早到了呢，说是今天会有惊喜的。”说着辰看向一樊。
　　一樊手插在口袋里十分不屑：“我也就是来陪你的，他人既然不在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不会的，我想他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准备吧，”说着辰就走了进去，“可以问问白先生看，他应该知道。”
　　听到白朗，一樊不由冷哼一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而此时正没有头绪的叶老板似乎听到了什么线索，他马上追过去：“白先生？那个每天西装笔挺开黑色商务车的？”
　　辰点点头：“对的，怎么了？”
　　叶老板一拍手，醍醐灌顶：“我怎么没想到！快告诉我，他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办公桌的抽屉里不断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
　　办公室里寂静无人。
　　震动声不断持续着，无人接听。

　　会议室里，宽敞明亮。
　　开着的暖气让偌大的会议室里温暖无比。
　　僵硬的气氛让周遭的一切使人感觉难以亲近。
　　“那么，这就是你的解释吗。”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西装笔挺，几十年的经验在他脸上留下不怒自威的气势。
　　坐在旁边的白朗微微点头。
　　跟他比，白朗年轻，太年轻了。
　　老人有些痛心，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栽培可谓是呕心沥血，现在眼看他成材却不能为己所用吗。
　　“艾米跟你一起读的书一起留的学，你也知道，要不是她我怎么会看重和提拔你这个毛头小子。”
　　白朗有些歉意，也十分诚恳：“艾米我一直当她是我的朋友，从没有考虑过其他。只要您不强迫我，我还是愿意留在何氏工作的。”
　　“哼，”老人斜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你的意思是，你要走？”
　　白朗默不作声。
　　“果然是翅膀硬了么，你在我这儿学了本事了啊，不错么白朗。”老人叹了口气，同样的，他的语气里有些讽刺的意味。
　　“我没有这个意思，要是没有您的照顾我现在什么都不会有，您对我的栽培我铭记于心，我也愿意为何氏奉献我的一生，但你要是强迫我跟艾米结婚我是不会愿意的，我想艾米也不会同意这样的婚姻。”白朗终于与面前的这个老人对视：“您是她是爷爷，我想您也不会愿意看到艾米跟跟一个完全不爱她的人结婚吧。”
　　“可艾米对你这么多年……罢了。我最近看你的表现似乎对工作也并没有多上心。”说着将一早准备好的文件袋拿出有些甩的意思扔到白朗面前，并且表情也没有多少好看的冰冷，“这是在你工作邮箱里看到的。”
　　白朗有些疑惑地接过文件袋，他最近对工作确实没有以前勤快了，以前他单身一人一门心思把所有的一切精力都用在工作上，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瑞，但即便是这样，作为员工该有的工作态度他从没对自己的工作有过丝毫的怠慢。
　　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刀照片，厚厚一叠，看到面上的一张白朗的表情就僵硬住了。
　　“以前我可从没想到你会看这种，虽然也曾听公司里的人提起过你先前让一个朋友搬进了自己的公司公寓，不过我还是选择信任你的，直到后来有人把这个寄给了我。”
　　而此时，翻动一张张照片的双手已经在骨节处露出明显的月牙白，以及双手指间那层薄薄的纸片上的折子，透露出现在主人的情绪是多么的不稳定。
　　前面的照片是先前陈彣发到自己邮箱里说瑞有不堪的过往，那些赤裸的，跟众多男人一起不堪入目的照，后面的，是他跟陈彣一起的，吃饭，开车，甚至那天在瑞小区外等他，他上车，车开走，连拍的照！
　　私自看他的邮箱已经不对了，他还找人跟踪他们拍照？！
　　白朗没有看完，他放下手里的照片，抬头，第一次与面前的人正视，再没有作为后背谦逊的态度：“你找人跟踪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白朗，你在我这儿的位子业界的人都清楚。而你这个位子被多少人觊觎，你比我更清楚。”对方背靠椅背，双腿相叠，双手松松地放在膝上：“今天有人给我送这个我可以当没看见，明天呢，后天呢，高出不胜寒啊。”
　　“那么，你要用它威胁我吗。”白朗态度也缓和了很多，这仿佛是一场交易。
　　“不，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年轻的时候也玩过，一次两次觉得新鲜，久了，还是该回到原来的地方。”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白朗。“你还年轻，不要意气用事，会让你损失很多的。”
　　“所以，我该跟您唯一的孙女结婚，以此来继承何氏将来的产业，就跟您年轻时候抛弃了家庭和孩子入赘进来一样？”白朗挑眉反问，他从来没有用如此轻慢的态度对面前的人讲话，更不会揭开这个让对方不悦的陈年往事。
　　“你！”
　　果然，引来了对方的不悦，但又马上平复了。

　　“嘟嘟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我不是说在谈话期间不准任何人进来吗？”面前的人大声道，看来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但门锁还是被扭动，从门缝中探进一张脸。
　　是白朗的助理。
　　她丝毫没有在意里面除了白朗坐着的是谁，似乎对这个谈话的结局已经早有准备。
　　她大方地走进来，将手上的手机递给白朗：“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几个陌生的未接来电，都是出自张瑞的酒吧老板，我回拨过去，他说张瑞没有去上班，看他样子很着急。”
　　“没有上班？”白朗犹疑了一下，翻看记录，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打了那么多进来，瑞跟他说要他今天早点去那他自己应该早到，叶老板虽然接触不久但也是个沉稳的人，难道他觉得瑞出了事？
　　白朗将电话重拨过去。

　　——“喂？我是白朗。”
　　——“我操！你去哪了？张瑞有没有跟你一起？我找不到他！”
　　——“等等，你慢慢说。”
　　——“原本他都会提前到的，可今天都已经过点了还没来，我刚从他家出来，里面没人，现在在小区外面，这里有家诊所的人说看到他老早就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你的车是不是？他到底有没有跟你一起啊？！”
　　白朗的思路一瞬间停住，他上了车，然后就没再出现了？
　　——“你先去牛窝，我们在那儿汇合。”
　　说完，白朗就挂了电话。

　　白朗马上看了下自己的手表，“你去停车场把车开来，我马上过来！”
　　“好！”秘书匆匆离开。

　　“你的秘书我会帮你换一个。”面前看到这个秘书进出经过的人淡淡道。
　　“那个人叫张瑞吗？在酒吧上班？这种人你还想为他断送了前程？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如果你……”
　　白朗匆忙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离开：“抱歉，下次再聊吧。”
　　“你！”先前还很镇定的人被白朗的这一举止激地迅速从座椅上站起来，就在白朗拉开门要走出去的那一刻——
　　“你敢走出这个门，别说我公司，这个圈子里都容不下你！”
　　一瞬间，白朗的身形被定格在门框里。
　　背后是对方最后放下的话。
　　“我说到，做到！”

　　似乎，是有一丝考虑的吧，是有那么一瞬间犹豫的吧。
　　走出这个门，可以说是拼尽前半生的时间创造的一切都会化为虚有。

　　——“对不起。”

　　最后走进电梯里下楼，却那样坦然，轻松无比。
　　秘书已将车开到楼下，白朗走出大楼。
　　夕阳西下，光线却比白天更为夺目耀眼，白朗眯着眼，看着日头缓缓落下，拉开车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