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人生》司空冰刃

41、单御风

　　生于皇家，对他来讲应该是幸运的。他原本就不想当皇帝，正好上面有个做太子的亲大哥，不仅让自己不必承担披上龙袍的重担，而且还处处照顾着他。让他能毫无负担地成长，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每天可以开朗的大笑。自己也尊敬这个能干的大哥，除了——不大明白他为何为了一个女人那么疯狂，也许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爱过，所以不懂大哥为何要无视父皇的反对，执意出兵围追镜氏，大动干戈只是为了夺回一个女人，却不肯好好待她，把人家打入冷宫凄凉离世，自己却在妃子中买醉寻欢。
　　等他明白之日，应该就是碰到了自己今生挚爱之时罢。但愿，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他一定全心全意相待，决对不会冷落她。
　　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人开始流传他有无数个红颜知己，只因不愿亏欠任何一个，所以迟迟未娶。他很好奇怎么会有人这么想，于是派自己少年时偶尔救过一命死忠于己的亲信四处打探，听回来的故事竟然比他真正的生活精彩无数倍。
　　原来他每次御宴中邂逅的王公贵族家的千金统统都被他虏获了芳心，原来他每次替皇兄出去办事其实都是在温柔乡中度过，原来他迟迟不娶是为了不被因家世拖累而无法随心所欲地流连花丛之中，原来——听得他从大笑到苦笑，其实哪个原来都不是，他只是没有找到那个人而已。
　　他并没有表面那尊贵的王爷身份来的风光，锦衣玉食不能弥补他内心深处的空洞。父皇母后为了培养一个完美的继任者，把全部的心力灌注在大哥身上。大哥虽可亲，却没那么多时间和他在一起。
　　虽然每每在人前都是一副无忧无虑，潇洒自如的模样，而他确实值得人羡慕，身份尊贵，文武双全，拜父母所赐的好头脑，他学什么都很迅速，仿佛真的是天之骄子，高高站立云端供人仰慕。
　　其实，他很寂寞，非常寂寞，而这寂寞不是衣食无忧或是其他什么珍宝古玩所能填补的。
　　想找个知心的人说说话，男人畏于他的地位，不是恭敬就是奉承，偶尔有人表现出的不卑不亢却都过于做作，让他觉得可笑，而那些所谓文人的傲骨表现出来的浑身是刺更让他不耐烦。
　　想找个可以娶回家好好疼爱的娘子，可那些明明该是含羞带怯的解语花，却都因眼睛里闪烁出面对上好猎物的亮光而暴露出她们的本意。
　　他的地位，他的身份，从何时起成了他的负累？
　　闲暇时，除了和皇兄闲聊几句，就只有练功习字对月独酌。皇兄处理国事之外这几年越来越寡言少语，于是表面风光的王爷，内心深处越来越寂寞。
　　朝中多了几个陌生的脸，是今年新收的冠元。例行的请安，无聊的对话，却因一张俊秀的脸而变得鲜活起来，林志清，那不是他归来时顺手救下的书生么？竟是今年大栗的冠元之一。
　　原以为看到他这个王爷，定然又要攀亲奉承，借口自己救了他要多多亲近之类的罢？面对轮到他向自己请安时，更加地不耐虽然没有写在脸上，心里却冷笑着看他会有什么话说，却没想到全然不是如此，那人只是淡淡地笑着：“原来是三王爷救了我。”
　　很久以后提起这件事情，那个人眨着清澈见底的眼睛，很奇怪的反问自己：“我当时不是跟你道谢了么，要请你吃饭你不要而已，还要再谢不是很傻？大不了以后你有难我也会帮你，说来说去地累不累啊？”
　　若不是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弟，他真的以为自己不是王爷了。
　　当他看到林志清的眼中微微的惊讶过后，是故人相逢的喜悦，是完全自然的适度有礼，是让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全然率真。他有了可以谈天说地的好友，他终于可以不必对着荷池独自饮酒赏月了！
　　得知林志清竟然是景澜的奸细，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暗中的监视探察，虽然没有彻底释然，却因为舍不得这个生命中首位好友而选择了信任。似乎，他没有选错。但愿，他永远不会发现自己错了。
　　本以为林志清是他这辈子碰到的唯一个会以真性情待他的，却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古灵精怪的耿昱欢，无关性别，他觉得自己有了第二个朋友。
　　一直以为他只能这样表面风光的过一生的，却没想到一下子有了两个朋友。成年后少有的开心日子，让他经常忘记自己王爷的身份，在那两个人面前笑得开怀，原来他也可以不顾形象地说笑话，原来他也能不顾身份的逗乐子。
　　毫不介意他们偶尔的冒犯，因为他们是朋友，原来他也是可以有朋友的！
　　送走耿昱欢，迎来林志清的暂住，他是真心欢迎的，可以每夜有人一起谈天说地，不用再独自对月赏荷，这是他求之不得的生活。
　　完全没有想到，这种日子竟也不是那么好过。
　　一开始因为林志清的到来确实让他欣喜了一阵子，确切来讲是一直都很高兴，只是渐渐的面对一些所谓德高望重权臣们对着林志清的挤眉弄眼，让他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窝了一肚子火。只能告诉自己清者自清，流言总会过去的。
　　谁知道不但没有过去还开始变本加厉，最初是一个脑满肠肥的礼部侍郎，笑得贼兮兮的请他过府作客，谁知竟然是去看他府上的几个娈童的姿色如何，气得单御风拂袖而去。
　　本以为这样就能平息，却没想到第二次变成了右卫将军暗中邀请，言语间流露出让他不必怕家里那个知道，只管好好乐一乐。正摸不着头脑，想不通什么叫“家里那个”，又有什么好乐一乐之时，就见到个涂脂抹粉的嬖人如同女子般娉婷袅娜的从后堂步出，明白过来那一瞬间，真是让他怒发上冲冠。
　　不顾大臣的颜面以及自己的风度，他竟然大骂出口，怒气冲冲的走出将军府。
　　乘上轿子还气得微微发抖，那种令他恶心的男人，竟然想摸他，没当场剁下来一只手来是他休养太好。他宁愿——他宁愿！？
　　他震惊地发现，此时他的脑中竟然浮起了一张优雅带笑的俊容。
　　他是疯了么，怎么能把那样一个纯净美好的人当成遐想的对象？不知是为了质问自己还是为了发泄怒气，他在林志清面前痛斥了那些官员的龌龊行径，怒骂朝中风气越来越差。
　　最后说到若不是因为这些人成日里不端正行为，怎么会有人打着用美色迷惑官员的主意时，忽然发现林志清脸色煞白，连忙慌张的解释自己不是在指责他，虽然林志清勉强地笑着并没有怪罪，但却在心里埋下了阴影，只是他没有及时发觉罢了。
　　渐渐地，上朝前散朝后，林志清不再与他说笑了，接着回到府里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了，他说过几次不要在意流言，林志清都是点头答应，却依旧不见好转。
　　而他自己，在无意中竟然开始悄悄地注视着林志清，看他怡然自得读书时的侧脸，看他想起什么好笑事情时微微勾起的唇边……猛然警醒，他也开始害怕了。
　　不知何时起他不再劝说，也和林志清一样避开对方的眼神了。
　　一想到府里有着这样一个人，他的内心深处平和温暖，偶尔也止不住地会心微笑，但一看到林志清的脸他就焦躁不安起来，他是怎么了？
　　终于，耿昱欢的归来让府里响起久违的欢声笑语，一颗愈来愈沉重的心也放松下来。
　　当听到林志清要离开的言语时，他想挽留却没有开口，因为分不清要挽留的是哪一个。她？还是他？
　　微笑着目送马车的离去，那里面的两个人，是他重要的朋友，但是好像哪里出了问题，需要好好想想……
　　他真诚直率，她也是，他温柔善良，她更是，他俊秀文雅，她天真可人，最重要的是，在这两个人面前自己都可以轻松自在，而她——是个女子。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可以迅速地找到依托也不一定？
　　散朝后和皇兄聊了一会天，和自己亲生大哥那种距离感越来越严重，告别后竟然忍不住地怀念起在林志清身边时的亲切感，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淡淡的笑，轻轻地皱眉……
　　突然发现他又把耿昱欢抛在了一边，连忙强迫自己去回想她的言行，她全然不加修饰的自然表现。想起耿昱欢离开这么久，必然很想念承君，应该让她开心一下。于是偷偷把单承君带去林府，看到她欢喜无比的表情，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个姑娘，也能让他心情愉悦呢。
　　果然，这样才对。
　　然而，都比不过林志清的声音。他不看不想，不代表听不见不在乎，听他和耿昱欢对话，听他邀请大家一起用膳，偶尔看到他的脸，心中竟然是止不住地惊吓。
　　何时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如此乏善可陈了？他却不敢去深想，只能全神贯注地忽视身边的人，看着那边一大一小欢快的手舞足蹈，不时被逗得莞尔，明明已经很专心了，明明已经在拼命强迫自己了，却总能注意到身边的人举起茶杯，放下，提起茶壶添水，再放下……
　　快要疯了，真的，快要疯了……
　　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忽略他了，却怎么样也无法做到。
　　也许，他要加快脚步了！

作者有话说

　　御风很难写，真是难写...忍不住骂，这个爱闹别扭的人，别挣扎了，老实从了清清不就完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