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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川烟草 满城风絮 ...

  •   将近七公主七七之时,康熙亲征在外,仍未回銮,只顾问行带来皇上的手谕给德妃,道七七是顶重要的日子,让她好生操办便是。德妃忙谢了皇上天恩,打叠起精神,精心筹划起来。
      此刻已然入了五月,京城也隐隐约约有了些暑气。四福晋正忙着为弘晖绣荷包褡裢,她日常虽是疏于女工,细细做来,针黹功夫旁人自是没得可比。碧凝立于一旁为她打着扇,宁萱笑道:“这才什么天气,就用起扇子来了。”倩漪打趣儿道:“她不过为着显比我们更会伺候格格罢了。”碧凝啐道:“好好歹歹我也尊你一声姐姐,不想你却如此编派我。”宁萱轻笑道:“往常都是你编派旁人,怎的旁人就编派不得你?莫非你比旁的人要精贵些?”碧凝忙道:“格格这是要折煞奴才。”宁萱摇了摇头叹道:“偏你是个促狭鬼。”
      一旁茉浛道:“前儿个奴才听闻了件趣事儿,不知格格想听不想听?”宁萱道:“难不成你遇了小阿哥的奶嬷嬷?莫不是晖儿的什么趣事儿?” 茉浛笑道:“格格现在一心只有小阿哥,是咱们爷。”宁萱佯怒道:“主子的事儿也成了有趣的,若是让爷听见,非把你赶出这撷芳殿去,到时候你瞧瞧是有趣没趣。”茉浛只道:“格格先听奴才说完再惩治奴才不迟。”宁萱示意她往下说,茉浛接着道:“咱们爷前儿个把御药房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宁萱心下一怔,不想针刺了手,疼得倒吸了口气,碧凝忙得要往内室里拿药,宁萱止了她,道:“不碍的。”又向茉浛道:“这却又是为了什么?”茉浛道:“爷的性子格格还不晓得,咱们爷就认个死理儿,可不就为着香薷丸的配方,将那御药房的人一顿好骂。”宁萱笑道:“爷常说那沉香的味道虽是好闻,可却万万入不得口,想是御药房的人自作主张将檀香、丁香换做了沉香吧。”茉浛道:“真真让格格说对了,可不就为了这个。御药房的人说檀香、丁香前些日子都给了毓庆宫,况且现下这节气并不制香薷丸分给各宫的主子们,便就由它短着了。”宁萱只沉音道:“这又是打哪里听来的混账话,往后再叫我听见,仔细你的皮。”茉浛只不知宁萱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忙跪下道:“奴才知罪。”宁萱并不睬她,只暗忖道:“因着河工之事,四阿哥已然与太子殿下结了怨,汗阿玛训诫‘戒急用忍’,此时又为药方子的事在御药房好生发了通脾气,连这撷芳殿都人尽皆知,想来早已传到了太子耳里。”不由又担忧起来。
      璐澴打了青纱帘栊进来,道:“格格,爷让秦顺送了些樱桃来,说是新近贡上的,让格格尝个新鲜。”宁萱只道:“湃在那琉璃八宝碗里吧。”璐澴正待要去,宁萱又道:“西院那头可也赏下了么?”璐澴道:“奴才并不清楚,只是秦谙达说是头回贡上的,想来怕是不曾赏下。”宁萱只道:“用那只斗彩戏婴碗湃上些给李格格送去。”碧凝似有些不大痛快,恹恹道:“格格这却又是为什么?那李格格从前是如何算计……?”宁萱冷声打断她,道:“休要再提。”一时间屋子里静到了极处,似乎连外头暖风拂过的音都显得聒噪了。
      忽而听得窗下有人轻轻拊掌,碧凝忙掀了帘子出去,廊下伺候的宫女福了福身子道:“姐姐,永和宫差人来请福晋主子过去。”碧凝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且告诉她,福晋主子稍后就到。”宫女忙应了她去。
      碧凝打了帘栊进去,道:“格格,德主子请您往永和宫去。”宁萱只道知道了,收整毕忙往永和宫去了。

      德妃着了件香色暗花缎袍子,歪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面容甚是憔悴。璃鸢跪于脚踏上,执了美人拳轻轻为德妃捶着。宁萱福了福身子道:“臣妾请额娘安。”德妃见她来了,下榻携了宁萱坐于炕上,道:“近来身子可好么?”宁萱道:“托额娘的福,臣妾的身子已不似往日那般。”德妃道:“这便好,身子总是最要紧的。阿蔓往日天天伴在我身旁,我虽是对她宠爱有加,如今,不也说没就没了,一点征兆也不见。”宁萱知德妃是想起了七公主,忙劝慰道:“额娘节哀,七公主如此教人疼爱,定是佛托妈妈不愿她在人间受磨难。”德妃轻声啜泣道:“她生在天家,哪里还有什么磨难?你却不必再宽慰我。那年六阿哥幼殇,我那长女仅两月大便夭折,只剩下四阿哥、十四阿哥、五公主和七公主,五公主与四阿哥承蒙天恩,得以承欢于老主子与孝懿皇后膝下,却与我不甚亲厚,身边只有阿蔓和十四阿哥相伴,如今阿蔓也去了,只剩下十四阿哥一人。”宁萱忙劝慰道:“额娘如此,七公主若在天有灵,必然也难安心。”德妃又道:“却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佛托妈妈竟如此不庇佑我的孩儿,葇儿也不知为甚得了哑疾,却叫她以后如何是好。”宁萱捧了案上的定窑白瓷卍字纹盖碗,奉与德妃道:“臣妾听闻汉人有句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臣妾斗胆请额娘宽心。”德妃却陡然换了副神色,厉声道:“你却莫要与我讲些汉人的话。”宁萱忙起身一肃道:“臣妾莽撞。”德妃微微缓和了些颜色,道:“七公主七七之时,这永和宫里定然忙乱,你也权当学学持家,来宫里头与嬷嬷们多学学,往后四阿哥若分了府出去,总不能没个人料理。”宁萱道:“臣妾谨记。”德妃又略问了些弘晖的事,便让她退下了。
      碧凝早在廊子里待福晋回来,见苏拉落了肩舆,忙上前搀了宁萱,道:“格格,爷在屋里头呢。”宁萱道:“爷既是来了,你不进去伺候着,在廊下作甚?”碧凝道:“屋里头有倩漪姐姐伺候着呢。”话毕,忙为宁萱掀了帘子。
      宁萱见礼道:“臣妾给爷请安。”胤禛扶了她一把,道:“福晋不必如此拘礼。”宁萱微微一笑,吩咐倩漪道:“快去茶房沏了太平猴魁来。”四阿哥却道:“不必,那东西不过尝个新鲜,我却是不喜欢的,还是闷一壶子普洱来吧。”倩漪只福了福身子,忙往茶房去了。
      胤禛拾起剔红缠枝花纹炕几上的花绷,含笑道:“端阳将至,你不绣五毒图,绣这四合如意图作甚?”宁萱道:“这是为小阿哥绣的褡裢。”胤禛撂下花绷,道:“他人还小呢,要褡裢作甚?不若给我。”宁萱轻笑道:“爷是做阿玛的人,却和小阿哥争东西。”胤禛却道:“咱们满人家的女子,都要为夫君绣香囊,连五弟的香囊都常有替换。”宁萱笑道:“五阿哥今年闰三月方娶了嫡福晋,自然有得替换,爷不也有么?”胤禛取下腰际香色的香囊道:“这却不是你绣的。”宁萱一时忆起静兰,脸上的笑容顿时间凝住了,只福了福身道:“如此便是臣妾的不是,臣妾自当为爷补上。”话毕,又为胤禛拴好了香囊。四阿哥执了柔荑,道:“李重光有一句词道‘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想必就如萱儿这般。”
      宁萱轻轻抽了手,踱至窗边,道:“爷来这儿想必不只是为了给臣妾诵一句重光的词吧。”胤禛道:“我方才听倩漪道今儿额娘唤了你往内廷去,想必是为了七妹七七之事吧。”宁萱点了点头,道:“正如爷所说。”胤禛又道:“额娘可还说了什么?”宁萱道:“额娘只让我那日往永和宫去,多和嬷嬷们学学,有点历练。”胤禛冷声道:“永和宫自然有专司祭祀的嬷嬷,将来就算分了府,也有婆子们料理,却要你去做什么?难不成做嫂嫂的还要为做妹妹的供茶烧纸么?”宁萱忙道:“爷这是做什么?我与七公主虽不若与二公主、五公主一般熟稔,但幼时也同在一处读书习字,况且额娘近日里为七公主之事心力交瘁,我自然要尽孝道。”胤禛又道:“你身子娇弱,前些日子才出了月子,那日必是烟火缭绕,人来人往,你如何受得住?”宁萱只道:“臣妾自然省得,爷毋须忧心。不过,臣妾尚有一事相问。”胤禛道:“你只问便是。”宁萱道:“臣妾今儿听额娘提及六阿哥,只不知六阿哥是……?”胤禛打断她的话,道:“莫要再提此事。”宁萱虽是满腹疑惑,也只得就此打住。
      胤禛自往炕上坐了,道:“天气竟这样闷。”宁萱捧了茶与他,道:“臣妾这还有去年剩的香薷丸,一会儿臣妾让碧凝拿来。”胤禛道:“你自个儿留着便是,御药房还能短了我的不成?”宁萱轻声道:“臣妾前些日子听说……”胤禛却将茶盏往炕几上重重一墩,道:“你的耳报倒是快。”宁萱生生往地下一跪,也顾不得膝下生疼,道:“臣妾有罪,却望四阿哥听臣妾一言。”胤禛伸手搀她,道:“你这又何必?”宁萱却拂了他,道:“三十三年时,爷随圣驾出巡,因治理河工与太子殿下争执,汗阿玛训诫‘戒急用忍’,臣妾知道爷必然有苦衷,可如今只为了两味药,爷便在御药房大发雷霆,难不成爷将汗阿玛的训诫都抛到爪洼国去了么?”胤禛叹了口气,道:“老十三真是……”他搀起宁萱又道:“往后我总遵循汗阿玛训诫便是。”宁萱亦宽心一笑。

      待七公主七七之时,永和宫前庭单请一百单八禅僧拜大悲忏,超度亡灵。另设一坛于东配殿,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解冤洗业醮,七公主灵位前另有五十众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做好事。后院里头东南方竖了神杆,杆上悬挂经幡,并有一众萨满太太跳大神。
      宁萱在永和宫内殿中陪着德妃,不多时永和宫专司祭祀的嬷嬷往殿里头来,道:“德主子,奴才这便要请了福晋主子出去主持大局。”宁萱立于一旁,道:“额娘,臣妾大约是不能的。”德妃只道:“有什么不能的。只当多次历练,外头的事嬷嬷都料理清了,你不过在里头管管,便是有不明白的,问问嬷嬷们就是了,纵再有不知道的,来这里回我便是。”宁萱点了点头,又向德妃一福,跟那嬷嬷出去了。
      那嬷嬷引了宁萱往后殿的抱厦里头去,道:“福晋主子,这里也并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上香添油,供茶烧纸。灯油、蜡烛、纸札,奴才已总的支了来,置在西配殿,福晋主子只按这册子上的定数往各处去分派便是。”宁萱接过册子道:“他们来领可有凭证?”那嬷嬷道:“自是有的,奴才们递上贴儿来,福晋主子将对牌与了他们,他们自往西配殿去领便是。”宁萱又道:“既是如此,她们递上贴儿,我将对牌交与他们,待从西配殿领了东西,再上我这儿来核对数目,数目相合,我这头再做登记。”嬷嬷一脸堆笑道:“福晋主子可好心细,免不得要劳烦福晋主子了。”说罢只福了福身子,又往外头料理去了。
      宁萱所操持之事虽并不劳累,却是十分繁琐,因着碧凝和倩漪均不识字,宁萱只得自个儿细细核对数目,又详做登记。待到晌午时分,御膳房送了各样细粥与精致小菜过来,方得了会子空。宁萱因心中惦记为弘晖请萨满太太行挂锁礼一事,只略用了些,便向倩漪道:“此处单留碧凝便是,你速去将我交代下的事办妥。”倩漪轻道:“此刻人多嘴杂,格格不妨再等上一等,几日后便是大内立杆祭神,届立杆祭祀之日,要恭请朝祭神位至家内夕间大祭,那时不比此时更为妥帖?”宁萱将碗一搁,道:“再等个几日,你如何知道我心中日夜为此事忧心,早日为小阿哥行了挂锁礼,我早日放下心来。我再不能等了。”倩漪福了福身子道:“奴才请格格三思。”宁萱却执意道:“你速去办妥。”倩漪只得应了她,忙往□□去了。
      抱厦外头两个宫女正从西配殿领了东西,要找四福晋核实登记,其中一个低声道:“德主子素来不待见这位四福晋主子,如今怎的找了她来主事?”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道:“主子的心思咱们做奴才的如何猜得,只是既是这位福晋主子料理香油、蜡烛、纸札等物件儿的支取,咱们须得小心些。”那一个却笑道:“姑姑这却是错了,我听说这位福晋主子素来身子弱,连日常事物都不料理,此时不过是做做样子,你瞧,我还多支了些香油蜡烛呢。”那位姑姑忙扯了她,道:“你却快快将多支的那些还到西配殿里头去,这位主子虽不理事,可却细心,你何苦在这时做这样丢脸子的破营生。”年纪轻些的道:“姑姑,我不过多支了一丁点儿,她哪儿就能看得出来。”姑姑忙道:“你年纪小,不明白,这四福晋可是待下不仁,头回她怀的小阿哥没了,她却是发狠将跟了她十多年的奴才都毒死了,你说这样心硬的主儿,我们如何招惹得?”那宫女连连称是,忙往西配殿去了。
      倩漪往□□去,萨满太太听闻是四福晋欲请她为小阿哥行挂锁礼,忙不迭的应了,直说待七公主七七事毕,自然会为福晋主子办妥。倩漪闻此,忙往抱厦去了。正巧路上遇见永和宫那位专司祭祀的嬷嬷他他拉氏,他他拉氏笑问道:“姑娘不在抱厦里伺候福晋主子,却来这□□里作甚?”倩漪亦笑道:“嬷嬷来得可巧,我们主子正叫我出来寻嬷嬷呢。”嬷嬷又道:“福晋主子有何事吩咐奴才?”倩漪道:“我们主子说了,嬷嬷是老人家,怎能用吩咐二字?只是今日主子头回操持此等大事,请嬷嬷多多提点。”他他拉氏笑道:“福晋主子客气,姑娘若没旁的事,我可先料理去了。”倩漪福了福身,道:“嬷嬷走好。”待他他拉氏走远后,倩漪方松了口气。
      待一切事毕,已然是申末时分,德妃本欲留饭,却又道此刻来不及请四阿哥过来,便赏了个食盒,让宁萱回撷芳殿去了。
      方回到东院,宁萱亦顾不及传膳,忙问倩漪道:“可都办妥了么?”倩漪道:“已然按福晋主子所说办妥,萨满太太明儿卯时便来,只不过……”宁萱只道:“只不过什么?”倩漪道:“萨满太太道她从坤宁宫往撷芳殿来也须个由头,要奴才给个凭证。”宁萱心下生疑,道:“凭证?”倩漪道:“是。格格今日里走得急,平素里不离身的那只手镯没戴,奴才收在身上,还未来得及回格格,便擅做主张给萨满太太做凭证了。”宁萱气道:“那镯子如何能随随便便拿去做了凭证。”倩漪忙跪地道:“奴才知罪。”宁萱只道:“也罢,只要能快些为小阿哥行挂锁礼便成,你去告诉西林嬷嬷,让她明日卯时前将小阿哥带来。”倩漪正欲应了她去,又道:“格格,今儿个爷来么?”宁萱道:“秦顺道汗阿玛不日回銮,爷正忙着写折子呢,连着几日都歇在绿筠轩,想是不会来了。”倩漪这才寻西林嬷嬷去了。
      帘外是芳草碧色,一片姹紫嫣红的繁盛景象,宁萱却忽然想起《牡丹亭》里的那支“皂罗袍”。思及随康熙南巡之时,自己与静兰也悄悄往戏楼去,那时的笛韵悠扬,歌声婉转,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姹紫嫣红,良辰美景,奈何兮……不过都是些旧事罢了,总有许多,是要慢慢忘却的,却也有许多,总有人惦记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川烟草 满城风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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