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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六章 承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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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子”的这匹红马比虬髯汉子的黑马快上许多,即使驼了两个人也追上前去,三人两骑,同时到达对岸剑影之下。
巨大剑影从水中一直折至山坡,散发莹莹青光。钉在剑影上的箭头,已生出一层白霜来。
虬髯汉子跳下马来,左看看右看看,走到山坡看看,又走到水边看看,道:“这什么劳什子的剑?到底在哪里?莫不是碰巧它不动弹了,二公子你的箭也到了吧。”
“秦公子”笑道:“你找不到剑,却说我作甚。”
虬髯汉子道:“我也就是一说。”他伸手出去,想碰碰地上寒光四散的剑影,突然哇得一声叫了起来:“冷死你爷爷我了!这是什么玩意!”
秦公子下马来到近前,他不似虬髯汉子那么鲁莽,只在剑影上方拂动手臂,果然寒气侵人,走到水边向剑影湮没之处探了一探,亦刺骨冰寒。
“你可带了酒?”“秦公子”对虬髯汉子道:“喝上一点,再用酒擦热身体,才有可能下水找剑。”
虬髯汉子道:“二公子,是你说出来不准喝酒的。而且你素不能饮,我又不会水,有酒也没辙。”
“秦公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不甘心地看着湖面。
虬髯大汉道:“二公子,我们等天亮再说。太阳出来以后这里想必会暖和一点。”
“秦公子”苦笑道:“月已西斜,恐怕剑影很快就钉之不住,就算天亮以后可以下水,也难以找到了。”已经如此接近,却功亏一篑。此中遗憾,最难消受。
虬髯汉子挠了挠头:“好歹我们也看到了这副人间奇景,也不算白跑一趟。”
“秦公子”道:“说得好。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们不过行人事听天命罢。”
两人互相开解,相视而笑。转回头要走,马上却不见了德苑公主。
德苑公主已下马。
她不是没听到两人的谈话,也不是没有感到剑影的寒气。
那寒气确实极冷,却又极具吸引的力量。
她不由自主地下了马。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湖边。
被湖水打湿的裙越来越亮,甚至争过了剑影的光辉。
剑影的亮光在德苑公主的身边一点一点安静,一分一分温和。
剑光从锋芒毕露,到清明静好,从寒芒冰冷,到恬静如春。
清冽的光,有如无数聚集着萤火虫突然散开一般,倏地飞向无垠的夜空。
湖水轻轻摇曳着漫过德苑公主的脚。涟漪散乱了月影。
“李姑娘你不冷吗!”虬髯汉子道,还要再叫,被“秦公子”拦住。
只见德苑公主站在及膝水中,俯身探手,伸进湖中。
她好像完全没有觉出湖水的冰寒。
不,她好像完全和湖水、月光、剑影融为了一体。
月夜下她的手臂如凝脂白玉,淡青的脉络若隐若现,如盘旋在白玉上的花纹。
蓝色的湖水包容住她的手臂,引导她的手。
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精华灵气多握在了手中。
只听“哗”得一声,德苑公主从水中提出一把剑,在水面只微微一划,竟将湖水整整齐齐地切出一道剑伤。
山坡上的剑影倏地消失,山谷中旋即一暗。只有天上的月和水中的人最是清晰。
“没想到这位姑娘才是承影剑的主人。”虬髯大汉大是意外,但又颇为欢喜,作为武人,能见神剑出世,本就是一种荣幸。
“你们看。”德苑公主亦喜不自胜,捧剑在手让两人观瞧,承影剑非铜非铁,非金非玉,似乎是以某种半透明的矿石打造而成,湖色的蓝,山色的青,月圆的暖,月夜的寒,尽在三尺剑上。抚剑身质地却是温润,划剑锋,削铁如泥。
虬髯大汉忍不住道:“姑娘,可借与我使一使?”
德苑公主不说二话递上宝剑。
虬髯大汉大喜,接剑过来却是手中一沉,挥动起来,处处制肘,运出的劲不知道被泄到了何处。他有千斤的臂力,平时一根九节鞭有开山破海之能,今日这把剑却叫他犯难,方才看德苑公主公主拿剑挥剑却不费吹灰之力。
“二公子,你也试试看。”虬髯大汉递狐疑着把剑递给“秦公子”。
“秦公子”接剑在手,在空中转了个剑花,劈向地面,登时火星四溅,化出一道黢黑的深沟。
虬髯大汉道:“二公子,你可觉得剑趁手?”他看“秦公子”舞剑生风,莫非不觉得沉重。
“秦公子”道:“此剑甚轻,不受管控,尤其是刺突之时,会突生邪力,几乎要脱手而去。”
虬髯大汉大奇:“我觉得这剑却是重得很哩。”
“秦公子”和虬髯大汉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望向德苑公主。
“姑娘,此剑你用来可趁手?”“秦公子”问。
德苑公主点头道:“轻重、长短,无一不是正好。”她接剑在手:“我练一套剑法你看。”说罢解下斗篷,将裙角系在腰间。抱剑在胸前,剑尖一抖,化一道雳闪。霎那间剑花缠绕,一簇接着一簇,身随剑转,剑随身动,几融为一体,好看非常。
德苑公主使的是叶子门的一套独创剑法。剑法中融入鞭法,以柔克刚,以巧取胜。
鞭法中最难控制的就是鞭稍的方向和力度,与出手的高度无关,全靠手腕的抖动。这套剑法也是如此,出手高时却不劈砍,出手低时也不一定挑次,迂回飘忽,捉摸不定,行剑路线异于寻常,反关节的招式极多,一般而言只有软剑才能用好这套剑法。德苑公主平时常佩的也正是一柄软剑。
承影剑并非软剑,甚至不如一般的精钢剑柔韧,但却出乎意料地能配合这套剑法,反手穿出,苏琴背剑,都不费吹灰之力,每到几乎不可能绕回的角度,承影剑都能化作一到光虹,带动手臂和身体,不可思议地转将回来。
它并非软剑,却比软剑更柔更韧,更加轻灵。
“游刃有余”,大抵如此。
德苑公主这套四十九路的剑法一气呵成地演下,既有说不出的舒畅,亦有难抑之疲惫。毕竟一天没有食水,背上又有伤,拄剑在地喘息,一时有些脱力。
“好剑法!”虬髯汉子大赞。
“李姑娘?你还好么。”“秦公子”上前道。
德苑公主只是内息游走加速血脉,打散背后淤血,弯腰吐出一口血。
“秦公子”连忙扶住德苑公主。
虬髯汉子吓了一跳:“莫非是这把剑不是凡人可使得的,快放下,快放下。”
德苑抹了抹嘴,笑道:“没想到壮士你居然如此笃信鬼神之说。”
虬髯汉子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天地鬼神有所敬重,才能爱其身、其家、其国。”
德苑公主没想到这看起来很粗豪的虬髯汉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点了点头:“不过,我是背上刚受了伤,方才练剑练过了头才会吐血,吐出来就没事了。”她直了直腰板表示没事,但脚下虚浮,只好由“秦公子”搀住。
“秦公子”见德苑公主竟不顾伤势,舞剑舞得兴起,颇是恣意自在,不禁有些羡慕,怔怔看住德苑公主白玉般的脸,白玉般的手臂,白玉般的剑。而德苑公主犹在回味舞剑时承影剑之剑随心动,配合默契,靠在“秦公子”怀中痴痴不语。
虬髯大汉见两人忽然不动不说话,心下莫名,挠头道:“二公子,我们出去吧?你们既然都有伤在身,山中露重,不宜久留啊。”
听虬髯大汉这么一说,德苑公主想起“秦公子”手温很凉,道:“公子你中过寒冰掌一类的伤?”
“秦公子”摇摇头,眼神闪过一丝落寞:“我中了毒。虽已解毒,不过的确体内虚寒未除,还需调养。”
德苑公主道:“那是要赶快离开这里。且此剑恐怕属水,不适合公子佩戴。”
“秦公子”一笑:“此乃你的宝剑。君子岂能夺人之美。”
德苑公主道:“我并非此意。而公子也不是这种人。”
虬髯汉子道:“李姑娘,我们当然不是那种人!这剑就是你的,谁要和你抢,我第一个不答应。”
德苑公主道:“这可是你说的!”
虬髯汉子牵马过来,德苑公主要上马,又跳下,“等我一下!”爬上山坡,将钉在半山腰的铁箭拔了下来。
虬髯汉子道:“这是什么箭要随身带着?”
“这是我朋友的宝贝,我得还她。”德苑公主面上一热,随口扯谎。
虬髯大汉道:“此箭有何特殊?莫非是你朋友的定情信物?莫非你朋友就是你?莫非这剑是你朋友送给你的定情信物?”
德苑公主面上通红,只装作没听见。
虬髯大汉如此刨根问底,如长舌妇人,“秦公子”在一边不禁失笑。
“二公子,你就不好奇?”虬髯大汉不满“秦公子”笑他。
“我好奇。”“秦公子”嘴里这么说,却替德苑公主挡住虬髯大汉的追问,他翻身上马,然后拉德苑公主坐上马背。
德苑公主一手持剑,一手持箭,热闹异常。“秦公子”道:“不如先把箭放在我的箭壶内如何?”
德苑公主欣然同意。“秦公子”接过箭来却是一愣,方才匆忙见射出此箭,只觉轻重长短都十分合适,此时看来,制式和印记都仿佛是熟悉之物。但他没有发问,只是把箭放入了箭壶。
“秦公子”与虬髯大汉进入山谷费了许多功夫,出谷却是容易,很快走到了大路上。回头只见层峦叠嶂,遮掩住了山谷的入口。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有不少人像他们一样,听了高壁岭出神器的传说而特地到此寻宝。此间还有他们带来的随从,可能正被困在某处山谷。
既然承影剑已经出世,想必山中的瘴雾和歧路会在天明后消失。“秦公子”不担心自己的亲随会有所损失,倒是对蜂拥而至的江湖客是否会自相残杀有小小的担心。
累了一天又有伤在身的德苑已经靠在“秦公子”身上睡着了。对于这位“秦公子”,她有莫名地信任和亲切,虽然也有万分的疏离和陌生。
虬髯汉子策马并骑,轻声道:“二公子,你不告诉这位姑娘我们的身份吗?若这为姑娘能为我们所用,我们必将如虎添翼。”
“秦公子”道:“这位姑娘来路不明,我想要从长计议。若她愿意与我们同行,那再好不过,若她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勉强。”
虬髯汉子道:“可是她有承影剑在手。若为他人所用,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大威胁。”
“秦公子”道:“你方才还说不要此剑,莫非现在又打起了主意。”
“此剑当然是这位姑娘的。但我不能不为二公子的将来打算。”
“秦公子”沉声道:“将来,你要什么样的将来?”
虬髯汉子道:“二公子,我要的将来不是封王拜相。我本来不过是一个铁匠,今日能有此荣华富贵,已十分知足。我只是不想过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当年打仗的时候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老子不在乎,可现在太平年代了,老子一摸,这颗脑袋却还不在肩窝子里,这算什么?我只想痛痛快快过日子,也想二公子您痛痛快快过日子。不用担心哪一天就为了一杯酒,一盏茶丢了性命。”
“秦公子”沉吟片刻,道:“我一定会保你们万全。”
虬髯汉子嘿然一笑:“二公子若不能保全自己,又如何能保全我等。”
“秦公子”沉默了很久,忽然掩面轻轻咳嗽了几声。
“二公子你的身体?”虬髯汉子着急道。
“秦公子”摇了摇头:“风太大了。”
明月中天。
四下无风。